瑟兰提尔彻底沉默下来。
士兵动作艰难地从怀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他。
瑟兰提尔接过,放在自己腿上,依旧不语。
这次换士兵发问了,问他怎么突然不说话。
瑟兰提尔说,自己的父亲睡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他是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孩话都没说完,泪就落了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留下一道明显水痕。
他的哭声很安静,带着后知后觉的钝痛,但没人安慰他,也没人会给他擦泪。
士兵默了十几秒,却是毫无征兆地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他的话开始混乱,说明明快结束了,自己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死掉,他还说大家都会死。
瑟兰提尔问,我也会吗?
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悲伤地回答,当然,不过他衷心希望他不会死,或者有个痛快点的方式。
他把自己的那把枪扔到瑟兰提尔怀里,说这东西能保他平安。
还说等他死了,他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拿吧,但要把里面的那件马甲留下,那是他临走前他的妈妈亲手缝制的,他未过门的omega还偷偷在上面绣下了自己的名字。
士兵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弱,待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人已经渐渐停止了呼吸。
瑟兰提尔按照遗嘱,带走了他的枪和所有能用的东西,费力地将他拖到了十几步开外的掩体处,找了些东西盖住他,便也做葬。
处理完这一切的瑟兰提尔站在那里看着长眠不醒的士兵,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父亲埋在了哪里。
正如那士兵所言,这场已经不知因何而起,维持了近十年的战争,在七个月后,以双方两败俱伤的惨烈代价落下帷幕。
硝烟停,但烽火带给这片土地的阴霾久久不散,似乎连天空都笼罩着一层血色。
战争过后的第一个春天,焦土之上寸草不生,像是大地在默默怨恨着自己身上生灵的自相残杀。
一批不爱杀戮却互相伤害的人离开了这里,还活着的人于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在此期间,瑟兰提尔找到了邻居家阿姨那条义肢。
他不知道邻居家奶奶和阿姨是否还活着,只能将那沉重义肢拖拽回临时住所,想着以后再相逢,她应该还会需要这条腿。
那时瑟兰提尔已经和周围棚户区的乞丐没了区别,衣服破破烂烂,脸也脏兮兮。
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连活着的含义都不太搞得明白。
找食物填饱肚子、缩进黑暗中合眼,日复一日,天复一天。
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不过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
瑟兰提尔不挑,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有得吃便不错了,哪里有空去在意送入口中的是饱腹之物还是夺命毒药?
好在瑟兰提尔也没出过大问题,偶尔肚子痛什么的忍忍也就过去了,只是难免严重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瘦又小。
可大家都是这样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慢慢习惯了疼痛的存在。
大概他七岁左右,废墟之上出现了小规模的城镇,人流也密集起来。
只不过瑟兰提尔和大多数幸存者一样,依旧苟活在棚户区,他们靠着捡拾垃圾打些小零工勉强过活。
比起其他浑浑噩噩只想着能填饱肚子的人,瑟兰提尔在这项活动中找到了点乐趣。
他会留意报刊、杂质、书籍之类的东西。
他显然是没有时间能够打发的,如此恶劣环境,单单是生存这一件事就需要拼尽全力。
但瑟兰提尔是真的喜欢。
文字带给人精神方面的慰藉是难以言喻的。
也得亏父亲还在世时对他的教导,他依稀能从单调的生活中品出一丝乐趣,不至于全然麻木,沦为行尸走肉。
后来,瑟兰提尔偶然得到了一本破旧的二手书,封面掉了个七七八八,内页泛黄发皱,只能勉强从侧面辨认出这书的名字——《灵气自动化工程就业指南》
书名是不知所云了些,内容却很是精彩,引人入胜。
那是个与他如今所在社会完全不同的世界。
蓝星灵气回流、天地复苏,旧秩序崩塌,全民进入修炼与危机并存的时代。
妖兽横行,无数天才应运而生,其中最耀眼的当属主角。
黑眼睛,棕色头发,少年潇洒,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写不尽的肆意。
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段皓白。
瑟兰提尔翻着破破烂烂的字典才知道第二个字读“hào”,是光明的意思。
那本书很厚,瑟兰提尔每天的空闲时间却不多,有时候遇见不认识的字还要去一个一个地查,阅读速度并不快。
看着他和小伙伴们遇到危险,瑟兰提尔会皱起眉头。
看着他与其他人化解危机,瑟兰提尔会长舒一口气。
看着他同家人的对话,瑟兰提尔会想起自己的父亲。
见他难过,瑟兰提尔会伤心。
瞧他开心,瑟兰提尔会扬眉。
他见证他的一次次胜利,也心疼他的失落与无可奈何。
少年热情勇敢,无所不往,笑容明亮而轻快,同他的名字一般。
是不灼目的太阳,仿佛伸手便能握住。
瑟兰提尔由衷喜欢这热爱生活,遇到任何挫折都不轻言放弃的主角。
那顽强的生命力让瑟兰提尔想到第一株开在废墟之上的花。
勇敢而柔软。
他就这么陪着段皓白度过了三十多个日日月月。
眼看着剩下的页数越来越薄,瑟兰提尔犹豫起来。
说实话,他想象不出,怎样的结局能够配得上那样一位鲜活少年。
瑟兰提尔纠结许久才下定决心看下去。
他翻开一页,主角放假了。
他翻开一页,主角和小伙伴们约好一起出去玩。
他翻开一页,主角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他只来得及抢救回个蛋筒。
瑟兰提尔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凑在昏暗灯关下废寝忘食地看了起来。
主角在人群密集的广场遇见了发疯的妖兽,随即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哪怕瑟兰提尔已经看着他们度过无数次难关,还是会为此感到担心,他提起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
「段皓白口中咳出血,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起撕开了。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摧枯拉朽的风箱,再也无法正常运作。
段皓白喉咙间只能发出零星破败声音,往外吐着血沫。
他没法大喊一声“救命!”将被甩在一旁碎石间,开始寸寸崩坏的本命剑唤回。
段皓白身子跌在地上,眼神一点点失去焦距,他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他那愚蠢的善心还是将其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再强的天赋也无济于事。
由此可得,灵气化自动工程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这专业谁学谁死。
(本书完)」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瑟兰提尔盯着“本书完”那三个字,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疯狂向后翻,试图找到下一页,哪怕只是下一行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会就这么结束了?
瑟兰提尔如是想着,眼眶却率先红了一圈。
怎么会……
怎么会……
泪不知不觉落下来,刚巧掉在段皓白的名字上。
瑟兰提尔呼吸都急促起来,似是同主角一样被撕了开来。
他一边摇头,一边在心中绝望地不停否认。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会……
会……
瑟兰提尔甚至没勇气把那个字说出来。
他明明说想再买个冰淇淋。
他出门前,爸爸妈妈说今天要早点下班,回来和他一起去吃烧烤,还让他把朋友们都带上。
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打算给段小宝剃毛。
瑟兰提尔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做那些事的表情和一举一动。
他是那么好一个人。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瑟兰提尔抹了把泪,蜷缩在角落里抱住书,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夜风呼啸,从破烂空隙间钻进来,温度愈来愈低,他将自己往捡来的那件大衣下又缩了缩,无知无觉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心中暗自重复。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是主角。
主角是不会死的。
他是主角。
他是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
瑟兰提尔如是想着,眼泪却是愈发汹涌。
疼……
好疼……
比皮肉被铁丝翻开,在里面搅动还要疼。
瑟兰提尔睡不着了。
他抱着那本书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天蒙蒙亮之时,他依旧毫无睡意,红着眼睛从地上爬起。
他将书翻到后面空白,抓过笔,下定决心般,以并不规范的姿势,慢吞吞落下一行字。
「星历×年×月×日
段皓白并没有死去。
他醒过来,看到黑色的信号塔。
这里是2158HQ11号星球……」
这支瑟兰提尔捡来记账的笔并不好用,经常断墨,再加上灯光昏暗,因此他没能注意到那星球的数字是1而并非7。
瑟兰提尔继续向下写。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妖兽。
他每天会得到一块面包,能喝到没有怪味的水……」
瑟兰提尔写的很慢,很多字他认得,但不会写,所以经常要停下来去翻,照葫芦画瓢地跟着模仿,比起写字,简直像是在作画了。
然而瑟兰提尔却很是认真,他将满腔悲愤与难过,全然化作祝福倾注于字里行间,一笔一划磨平遗憾。
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已然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身上,这里久违地放了晴,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瑟兰提尔眼角还残留着泪痕,他似有所感,抱住书抬起头。
漆黑信号塔伴随着晨曦出现在视线中,宛若沉默巨兽。
正如段皓白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