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皓白拉过他的手，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别咬手指，疼，疼，你会疼。”

瑟兰提尔抽，抽不回来。

再尝试几次无果后，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晕开深色。

*

人这一生，会遭受各种各样的刺激。

突如其来的飞行事故、本应擦肩而过却狠狠撞在一起的路人、和脑袋亲密接触的电线杆子。

瑟兰提尔恍惚一阵迷糊一阵，流了太多泪的缘故，视线不太清晰，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为了保持清醒，地上散落的除了营养液，就是一支支空掉的抑制剂。

因此，瑟兰提尔一直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简直就是没道理的事。

他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很多不该，至少似乎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画面。

瑟兰提尔。

全名瑟兰提尔·卡维恩。

卡维恩家族现任家主最小的儿子、近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优质alpha、年纪轻轻的上将、位高权重的指挥官……

那个和段皓白口述，与自己这段时间混乱记忆中几乎有着完全不同经历的人。

瑟兰提尔不知道在看哪里，眼神雾蒙蒙，他沙哑着嗓子艰难吐出几个字:“段皓白，你个骗、子……”

段皓白尚且不清醒，听到自己名字简单停顿，理解了十几秒后，凑上前，笨拙地用鼻尖轻轻蹭过瑟兰提尔残留着泪痕的脸颊，略带着几分心虚讨好道:“……我不骗你，是最后一次的，瑟兰提尔？宝宝？老婆……”

瑟兰提尔一把抓起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咬着牙，颤声质问:“我是谁？”

段皓白跟着顺从仰头，并不在意这点疼痛，只是乖乖道:“瑟兰提尔，老婆……”

“只是瑟兰提尔？我的名字就只是瑟兰提尔？”

段皓白顿了顿，看样子是在思考，几秒后，他缓缓道:“瑟兰提尔·卡维恩，是瑟兰提尔·卡维恩。”

瑟兰提尔冷笑，呼吸却滚烫:“原来你知道？”

以某人这糊涂脑子，目前还反应不过来瑟兰提尔究竟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指挥官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以如此荒唐的方式突然恢复记忆。

段皓白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瑟兰提尔情绪似乎不对劲，于是胡乱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对不起，你别气，今天晚上……”

瑟兰提尔别过头，不肯让他亲，抿着唇并不言语。

他人是清醒的，却又混乱异常。

……被死对头救了，和他过日子，现在还稀里糊涂把自己交代了出去。

这算什么？

算什么？

“你不理我……”段皓白委屈巴巴地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怎么不理我，对不起，你别气，别气，老婆，我错了对不起……”

瑟兰提尔的胡思乱想被强行打断，他喉咙间发出短促的一声“啊”，而后回头瞪了一眼段皓白。

瑟兰提尔眯眼看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张开嘴，在段皓白讨好的动作中泄愤似地咬了上去。

与此同时，手重新攀附，似藤生的枝蔓，像不死不休的纠缠。

段皓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与他唇齿相依，抵死缠绵。

瑟兰提尔气愤地接受了他的讨好，指间用力到泛白，毫不留情。

……这个骗子。

骗子。

纵观瑟兰提尔·卡维恩的前半生，荣耀又璀璨，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再难的事有他名字的出现，也会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但鲜少有人知道，他在回到主星前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甚至是早就已经遗忘的画面。

瑟兰提尔出生在一个名为2158HQ17的小小星球，正是如今他和段皓白所生活的垃圾星。

起初瑟兰提尔就只是瑟兰提尔。

这是他名字的全部，没有什么所谓卡维恩大姓。

自瑟兰提尔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太阳，那时这颗星球远没有如今平和，战争不断，许多人被迫撤离到了地下生活。

瑟兰提尔和他的父亲同样如此。

他的父亲是个性情温和的omega，镜片下的那双眼眸温润而坚韧，身上是不属于动荡之地的冷静与淡然。

父亲身形清瘦，肩膀却宽厚可靠，瑟兰提尔会在他的背上打瞌睡，哈欠连连。

他还太小，听不懂父亲口中的诗歌，也不明白那些课究竟要传达何种意思。

更不懂言生将对和平的渴望编写进了教材，对着坐在这一方空间中年龄不一的学生们谆谆教导。

等到瑟兰提尔再大些，在这灯光黑暗的小小教室，有了自己的位置，就在由几块木板和铁皮随意组成的讲台旁。

是个小马扎。

他们自己带来的。

那时候他差不多刚学会走路，言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去哪里都是要带着他的。

瑟兰提尔是个安静的小孩，尚在襁褓中就少有像旁的婴儿般大吵大闹。

不过这孩子确实从小表情就不怎么丰富，也并不喜欢笑。

言生上课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着，总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比底下学生听得都要都认真。

言生一开始只以为他在发呆，慢慢却发现他是真的能听进去。

两岁多一点的孩子，竟然能理解他在讲什么。

于是晚上的空闲时光，言生开始教他读书认字。

然而瑟兰提尔对此兴趣不大，他不说自己会，也不说不会，总是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自己父亲。

摇摇头，晃晃脑袋就是不想学，有要当丈育的意思。

言生总是在十几秒内就败下阵来，毕竟瑟兰提尔只是个小孩，而且自己对他也没什么太大期望，只想着健健康康就好，见他兴致缺缺，便也不再强求。

瑟兰提尔习惯在父亲温和的嗓音中进入睡梦。

言生会给他讲各种类型的有趣故事。

他虽然看起来一副小大人模样，共情能力却很强。

小小的瑟兰提尔会为了找不到家的鸟儿闷闷不乐，也会因为与好朋友再次相见的花朵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小孩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心。

有段时间言生忙，没法给他讲故事，瑟兰提尔便只能抱着绘本自己看。

而在此之前，言生已经教了他该怎样去查字典，他嘴上不说，却暗自记了下来。

瑟兰提尔的好奇心很快便不满足于此，他开始主动翻看父亲的教材，最后感兴趣的却也只有那么一两篇小短故事。

教材、科普书、报纸、字典甚至甬道里的小广告，他都要看上一看。

在旺盛好学心的驱使下，瑟兰提尔的识字量以恐怖的速度飞快上升。

只是理解尚且不够。

瑟兰提尔三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本没有任何图画的儿童小说。

他很喜欢，看得津津有味，基本上能够无障碍阅读，遇到不认识的字了，言生不忙就问他，言生忙了就自己翻字典，总能解决。

地下的娱乐活动并不丰富，好在瑟兰提尔是个安静又容易满足的孩子，从来没说过个不字，父子俩的生活平淡而普通。

地上日复一日炮火连天，战争似乎永无休止。

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隔三差五组团到地上运输物资。

除却实在是行动不便的病患老人与儿童，其余人都要参与进来，包括十三四岁的少年。

地上行动很危险，不少人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经常连尸体都不得见，但生活无论如何都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