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段皓白是正常办理的手续,他服从指示被安排入学,和普通新生没什么区别,其定位就是如此。
而且无论是参与者还是实验员,名单都是严格保密的,他们会签订各种各样限制条款。
像段皓白这般暴露在大众媒体中的少之又少,而且这也是组织的刻意而为之,他只是听从命令。
让去垃圾星演讲就去垃圾星演讲,让在台前表演就在台前表演。
从某种程度来说,段皓白一直被无形的线牵扯着,他在被操控,偏生自己对此不以为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但存在于灵魂中的纯良又暗自反驳他的卑劣想法,告诉他这不对。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猛然惊醒,坐在那里久久失神。
但若有人问他梦见了什么,他却说不出什么。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台前光鲜亮丽的中将有这样一段灰暗过往。
他们只会争相恐后地歌颂他的功德,将他捧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荣耀是他的,他背后的势力有了什么过错,无论段皓白参与与否,那就也都是他的。
好听点是代表,说白了,那个位置就是被推出来背锅、挡枪的。
说实话的,这些年段皓白也没少挨骂,也就是他“死”了之后,有关讨论热度才一点点降下。
而几乎承接了民众对于军部行动好奇全部火力的是……瑟兰提尔。
嘶。
头好痒。
感觉要长脑子了。
瑟兰提尔绝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性格,比起口吐莲花,他更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
所以,军部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往常和他一起接受采访的总是瑟兰提尔呢?
段皓白脑海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那就是。
瑟兰提尔也是人才培养计划出来的,和他一样签订了强制条款。
所以那种事不是他“想”,而是他“要”。
那是瑟兰提尔需要承担的义务。
这个想法但凡放在一个月前,段皓白都会不屑一顾地将其否定,然后怀疑自己脑子也出了问题。
但在几个星期前见到了失控时失魂落魄的瑟兰提尔后,有什么东西就在段皓白心中悄然破碎了。
他的主角,并非无所不能。
他不知晓瑟兰提尔的过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去查瑟兰提尔进入军校前的经历。
像卡维恩那种声名显赫的大家族,多多少少都会有出席公共场所的影像。
段皓白甚至把现任家主那个有轻微智力障碍二女儿的资料都扒了出来,却很少看到有关瑟兰提尔的只言片语。
他只在多年前主星报的头版头条上找到了一则有关瑟兰提尔的报道——“卡维恩家族终于迎来了他们的优质alpha,年仅十二岁的瑟兰提尔少爷气度非凡”。
照片上的小小少年稚嫩得紧,模样相较于如今要更加阴郁沉闷。
他抿着唇,站在待自己并不亲厚的母亲身前,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但略略瞥向一旁的视线,还是暴露了其在面对镜头时的局促不安。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段皓白再也找不到有关瑟兰提尔的只言片语,有人刻意隐藏了他的信息,让其变成了世人眼中所看到的那样:现任卡维恩家主最小的儿子,深居简出,入了军校后参加任务,才渐渐在台前活跃起来。
他东拼西凑不出瑟兰提尔的完整经历,却也明白他的主角并非无坚不摧。
他会流血、会受伤。
会哭会笑。
段皓白看得见摸得着。
他是鲜活的是生动的。
段皓白早就将他同那个牛气哄哄的纸片人割了开来。
……如果。
如果瑟兰提尔是人才培养计划出来的。
那他说的重要的事很有可能就是这个。
……他想对该政策开刀。
……所以他才会面临危险。
……所以他的飞船才会坠毁。
如此就都说得通了。
段皓白确实是个聪明人,凭借着有限信息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瑟兰提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胆不要命。
瑟兰提尔他啊。
要肃清的是整个军部上下。
这不亚于蜉蝣撼树。
从前虽说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段皓白从来没怀疑过瑟兰提尔的人品。
并肩作战之时,他可是清楚这人有颗怎样的赤子琉璃心。
他是瑟兰提尔。
也是卡维恩上将。
是前线最高指挥官之一。
无论最初瑟兰提尔是为何承担起了责任,他后来的表现也足以说明他的立场。
是真的有人在等着他。
……那他呢?
不养了吗?
胡思乱想间,段皓白将瑟兰提尔整个裹到自己怀里,团吧团吧,越抱越紧,而后烦人地乱叫一通:“瑟兰提尔…瑟兰提尔,宝贝儿?亲爱的?祖宗?宝宝?老婆?……你睡了吗?”
瑟兰提尔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喔,睡了……”
“骗子。”段皓白有些难受,“和你商量个事。”
瑟兰提尔就又慢吞吞“嗯”了一声:“……在听。”
“你要是、要是以后恢复记忆了,不管做什么都把我带上行不行?”段皓白声音发闷,不等瑟兰提尔回答就咬着牙向下说,“你做什么都把我带上吧,我脑子好用,能修东西,会打架,好歹是和你并肩作战过的……”
“喔喔,最关键是我擅长跑路,到时候遇见什么危险了,打不过我们就跑,先把命保住……”
“你带上我,带上我吧…不管做什么都带上我……”段皓白声音近乎哀求,搜肠刮肚般寻找自己的用处,以此证明价值,“我枪法准啊,别看我现在就剩一只眼了,不影响的……”
回应段皓白的是瑟兰提尔的沉默,这人貌似已经睡着了。
段皓白心急如焚,虽说心疼他想让他休息,但实在是慌得不行,于是没忍住轻晃了他两下:“……我求你了,你把我带上。”
“反正别丢下我,不能丢下我的……”
瑟兰提尔一怔,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他含糊不清地哼声嘟囔了句:“……好困。”
段皓白不敢再折腾他了,伸出手在他背部轻拍了拍,还有空出神,感慨了句怎么就是不长肉,好半天他叹口气,妥协似地哄道:“……不说了,不说了,睡吧,睡吧。”
自那天以后,段皓白就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生怕瑟兰提尔突然想起来什么,悄无声息走掉,总觉得这平淡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他开始接送瑟兰提尔上下班,想方设法和他黏到一起,在家大部分时间也要贴过去,跟个挂件似的。
然而太阳落下,月亮出来,整整一个星期,小两口生活依旧,无事发生。
整个星际依旧那般乱中有序,他们所在的小小垃圾星也卵事没有。
就当段皓白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比平常生活先被打破的是他的醋坛子。
其他地方不清楚,反正瑟兰提尔所在的阳光小学放冬假前,迎接孩子们的不是期末考试,而是一场大型运动会。
这场为期三天活动期间,家长可以随意进出学校,其中不乏看热闹的校外人员和段皓白这种帮忙的志愿者。
学校教职工加起来也就那二三十号人,人手肯定是不够的。
段皓白和学徒们商量商量,干脆闭店几天带俩孩子来帮忙了,美其名曰做好事,实际上纯粹是这货现在想粘着瑟兰提尔。
阳光小学重视孩子们的安全,平日里不会让校外人员进入。
段皓白虽说是家属,却也觉得随意进出不好,所以每次都是在校外固定角落等瑟兰提尔下班,真正进来溜达的,只有他办入职的那一次。
段皓白扭捏着说帮忙,瑟兰提尔还真就把他当牛用,指着一堆东西让他搬。
天地良心,以前帮忙是真帮,如今段皓白纯粹是为了找个借口,故意跑到瑟兰提尔眼前晃,也是变相想跟着他。
不过瑟兰提尔挺忙的,要维持纪律,还要组织一百米短跑项目,所以在听到段皓白的提议时,半点没客气,把人丢给其他工作人员匆匆走开了。
期间只跑来塞给他几颗糖和一瓶水,就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背影坚决。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段小牛喝了一口水,仰头叹口气,哞得一声带着两个小学徒干活去了。
伴随着激动人心的BGM,运动会正式开始,这破广播临到跟前还坏了,校长简单几句话被切得断断续续,电音都给卡出来了。
当时段皓白还被拎上去紧急救了个场,趁这个空隙间他还没和瑟兰提尔说两句话,班里的小班长就跑过来说有人摔倒了。
瑟兰提尔闻言又匆匆赶了过去,段皓白就只能“噢噢噢”,不舍地看一眼他的背影,低头拍了两下话筒。
原本他想的是来帮忙就能和瑟兰提尔独处了呢,结果没想到,大半天下来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还不如晚上回家贴的那会儿。
这种大型活动真费老师。
瑟兰提尔忙,段皓白也没好到哪儿去。
完全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段皓白跟着转悠了快一天,好不容易趁得了空,和俩学徒简单交代几句,问了短跑场地具体在哪儿就不小心溜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