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脸上的笑，西奥多一时有些恍惚。

这些年，西奥多见证了瑟兰提尔的摸爬滚打。

眼睁睁看着他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僻少年成长为位高权重的指挥官。

也看着他将过多责任压在心头。

很多人都说瑟兰提尔生性冷漠，敬他尊他，却也远他离他。

像对待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可西奥多总觉着，他这般，反倒是因为在乎得太多。

战场上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背后都牵扯到无数条人命。

士兵的、平民的。

他反复计算，冲在最前面挑大梁，尽量让伤亡降至最低，被骂疯子也不甚在意。

于他而言，生命的重量高于一切。

但他对此太过执着，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

做不到誓不罢休，苛责自己，要求下次要更快更好。

西奥多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他笑过了，便也跟着调侃:“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瑟兰提尔奇怪反问:“我们两个关系好像一直也没有很差吧？”

西奥多在心中默默想。

瑟兰提尔貌似一开始确实挺讨厌那位中将的吧？

瑟兰提尔是谁啊？

简直就是自成世界，在他嘴里听到点带着个人色彩的主观意见比他爹不抽他还难。

结果就是这么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某年冬假，他们在一起聚餐时，提起某个人频频皱眉。

西奥多一直觉得，能让瑟兰提尔讨厌上也是一种本事，都能让木头自主摆头了。

不过西奥多向来不会在好友心情不错时破坏气氛，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罕见地沉默了两秒，果断选择口是心非:“确实也还行。”

瑟兰提尔闻言在心中暗自点头。

果然。

他日记里的那个人就是段皓白。

他们在最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看对方不顺眼，但后来确实冰释前嫌，排除万难地相爱了。

毕竟段皓白身上真的有很多吸引他的地方，他无法不为之吸引。

此时。

瑟兰提尔并不知道，自己满打满算也就谈了两个多星期的恋爱。

还是被某人骗来的。

所以瑟兰提尔认真点头:“现在我们的感情也很稳定。”

这句话西奥多就有点不明所以了，他挠挠脑袋，试探性陪笑道:“啊哈哈哈那、那挺好的？”

瑟兰提尔再次肯定点头。

但凡西奥多是个A或者O，这会儿都能隐隐感觉到，瑟兰提尔身上散发出的两股信息素的味道。

可惜他只是个B，不然早炸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隔了数月不见的光阴，隔着瑟兰提尔不甚清晰的记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瑟兰提尔快速将他归纳为自己人。

西奥多看着这样的瑟兰提尔，心中突然有了个糊涂的想法。

不如就让他这么生活下去吧。

权当、权当瑟兰提尔·卡维恩已经死在了那场事故中……

他私心想让瑟兰提尔就这么待下去。

在这个不知名的垃圾星。

远离战争，远离军部，远离卡维恩家族。

远离一切是是非非。

但。

不能。

西奥多不应该背叛之前的上将和他们共同的信仰。

索来西元帅身上疑点重重、虫族虎视眈眈、伊珀安诺下落不明、那所谓的“人才培养”计划还在蚕食掉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瑟兰提尔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了。

作为为数不多知情人的西奥多他……

担不起来。

*

许久未见的两人聊至深夜，半途西奥多还要了几瓶酒，喝醉了给自己整性情了，抱着瑟兰提尔嗷嗷叫，边哭边嘟囔。

瑟兰提尔有些迷糊了，耳朵不在线，皱着眉一本正经实则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着西奥多的问题，其实大多数时间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属实是城门楼子和胯骨轴子的双向奔赴。

瑟兰提尔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的灯总是早早熄灭，周遭漆黑，只他们家门前挂着一盏小灯，照亮一片路。

瑟兰提尔寻着光走过去，脚步有些飘忽，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还没插/入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是段皓白。

两人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瑟兰提尔迟钝地眨了眨眼。

反应几秒后，段皓白一把将他拽了进来，随意将门甩上，就趴在他身上闻来嗅去，狗似的。

这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瑟兰提尔感觉有点痒，他声音中笑意含糊，却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好痒……”

没在他身上发现其他信息素味道的段皓白舒出一口气，不满地开始嘟囔:“到底和谁出去了？怎么连个信息也不回？他不让你碰光脑啊？”

瑟兰提尔慢吞吞说:“我回了。”

段皓白皮笑肉不笑:“你猜我大半夜的为什么准备出门？”

瑟兰提尔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控诉自己的意思，掏出光脑同他对峙:“……你、看。”

段皓白是少了一只眼，还没瞎，上面明明只有他自己的碎碎念。

……

段皓白:【什么时候回来？】

段皓白:【……怎么不回信息？】

段皓白:【哈哈是不是吃饭没带钱，在后厨刷碗没空回信息啊】

段皓白:【你报我名字，他们保管不认识】

……

段皓白:【嗨？半个小时了，可以回个信息吗？男朋友？】

段皓白:【您好，现在回复我您将会得到半壶油，一小包挂面，两颗鸡蛋，半颗青椒以及……让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回复安全退订】

……

段皓白:【你哪个朋友啊？这么霸道，连个光脑都不让玩？】

段皓白:【我不是不让你和朋友吃饭见面哈，我没那个意思，你要是觉得我想法太极端请回复我，我们可以即刻一键开吵】

……

段皓白:【十一点多了，你怎么一眼光脑都不看？】

段皓白:【我去接你吧】

段皓白:【你在哪儿？】

段皓白:【我去接你吧好不好？】

……

段皓白指着屏幕控诉:“你看你看，你哪儿回了？你但凡扣个1给我，我都不会这么着急！”

结果瑟兰提尔指着对话框认真道:“我回了。”

那是条没发出来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他在哪儿，让他不要担心，以及几个乱入的无意义字符。

段皓白无语:“……怎么cpdd都出来了，那你输对话框里没发出来我能看见吗？”

瑟兰提尔瞪了瞪眼睛，反应几秒，一脸严肃地点下绿色送按钮，振振有词道:“回了。”

段皓白:“……”

“……对不起我的错，我下次把眼安你身上就看得见了，是我不懂事了。”

瑟兰提尔大方:“原谅你了。”

段皓白简直没脾气了，盯着瑟兰提尔打量了半晌。

瑟兰提尔也静静回望他，微微瞪大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浮现疑惑，似乎不明白面前人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

段皓白总觉得他有点……

迷糊。

段皓白想到什么，突然凑到他唇边咬了一口，瑟兰提尔吃痛“唔”了一声。

段皓白发现真相:“你喝酒了？”

瑟兰提尔眯起眼睛比划:“一点点。”

“一点点能晕成这样？说话都飘了，你平时会这样吗……”段皓白正说着，突然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回来的？”

瑟兰提尔心虚移开视线，越过段皓白兀自迈步向前。

段皓白有些绝望地仰头，闭了闭眼。

苍天呐！

他要举报！

这人醉驾！

拜托把他（本）驾（来）照（就）吊（是）销（假）了（证）吧！

段皓白追在他屁股后念念叨叨，有些崩溃道:“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啊？你给我打个电话会怎样？”

两个人拉拉扯扯，终于到了客厅，瑟兰提尔停下脚步，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突然伸出手覆到他脸上，轻声喃了一句:“好冷的……”

“好冷的……”

段皓白干脆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裹住，半拖半抱地一路到了沙发，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那你也可以给我发信息啊，不然你这大半夜的让我怎么放心，哎呦喂，对了，发信息这事我都不想说你，留在对话框里我能看见个什么啊……”

瑟兰提尔皱眉固执道:“可是外面很冷。”

段皓白声音幽怨，带着明显控诉意味:“床上更冷，你要不要来躺躺？”

瑟兰提尔拍了拍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是个稍安勿躁的意思。

“也不知道你到底见哪个朋友，还喝上酒了，你以前明明说过你不喜欢喝的……”

瑟兰提尔呆呆插话:“嗯，不喜欢。”

“那你还喝！”段皓白委屈，“当年我给你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接？转身转得不挺利索的吗？”

瑟兰提尔轻蹙眉头，认真回答了半个质问:“那瓶是葡萄味的。”

段皓白“啊”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

瑟兰提尔贴着他，侧脸看了看，慢吞吞重复:“……葡萄味的。”

瑟兰提尔说着，唇边多了抹浅笑，难得带了几分稚气，孩子一般。

段皓白角度清奇:“那你就能为了一瓶果酒把我自己丢在家里了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瑟兰提尔看了眼光脑，认真回答:“一点十五。”

段皓白哽住，稍稍作缓又道:“一点十五，你也知道一点十五了啊，凌晨！凌晨！你又不是第二天不上班了，喝酒喝到大半夜，你能不能在乎在乎自己的身体？你还醉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