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大胆言论实在是惊世骇俗。
那将alpha以及omega与其他普通beta区分开的高贵证明，就这么变成了他口中不值一提的垃圾。
但。
瑟兰提尔又觉得他说的没错。
他面色虽然苍白，人却是前所未有的精神，不会再有人强迫他用胭粉掩盖脸上的瑕疵，他的头发本就是乱蓬野草。
他如今这样，看起来是人。
一个堂堂正正，不被牵制，有着自己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瑟兰提尔想。
这变化很好。
“好吧，已经讲了这么多废话了吗？”罗奈德耸肩，“我不是来同您叙旧的，是您的alpha，那个姓段的小子不放心您，让我替您检查身体。”
罗奈德没给瑟兰提尔拒绝的机会:“给我半个小时好吗？不会耽搁你们见面，您知道的，如果不完成所托，我能被他叨叨死。”
瑟兰提尔略略埋怨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段皓白身上，心中下意识就是抗拒的，他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脑子里随着云飘来了几句没营养的胡思乱想。
……不想看医生。
……不想看病。
……不想吃药。
好苦。
好烦。
不想。
可是……
真的该一直这样下去吗？
瑟兰提尔能感觉到自己有所遗忘。
他的记忆不完整。
甚至可能不正确。
可他又觉得就算如此，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他有了一份正经工作，孩子们很可爱，他的alpha还开了家店，生意不错。
他们平淡普通的生活在步入正轨。
可随即，瑟兰提尔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了段皓白担忧的脸庞。
于是瑟兰提尔想。
或许，他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alpha的感受。
片刻后，瑟兰提尔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用脚踢开地上石子，点头对等待中的罗奈德说:“那就麻烦您了。”
瑟兰提尔如今这个脑子怎么说呢？
肯定是有问题的。
可按照罗奈德的话来讲，他的头痛并不全然是坏事。
听到此处，段皓白有点急切地打断他:“那都疼成那样了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事吗？大半夜的能让疼醒，我一摸一手汗……”
“您能不能有点耐心。”对于这人的急躁罗奈德感到略微无语，“我只是说不一定是坏事，并没有说这是好事，您完全是在曲解我的意思。”
眼看着不满的段皓白张开个大嘴又要嘟囔些什么，罗奈德抢先一步补充道:“他每次头痛都会回想起或多或少的记忆片段，这明显是脑部在自我修复，受损的神经和记忆区域在重新连接。”
“头痛越频繁，说明大脑越努力在自愈，肯定比完全没反应要好。”罗奈德简单解释，“只要没有剧烈呕吐、昏迷，这些症状，大多是该过程中的正常反应，等神经稳定下来，情况会慢慢好转，记忆大概率也会随之恢复。”
“你的意思是……”段皓白的声音猛地一紧，他突然感觉自己喉咙干涩，险些说不出话来，“他……慢慢会恢复记忆？”
罗奈德说:“那是最理想的结果，要想让他完全恢复记忆，肯定离不开药物辅助。”
段皓白有点呆地出了神。
瑟兰提尔……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吗？
想起一切的一切。
变回那个冷冰冰、对他不屑一顾的卡维恩上将。
不再看着他笑，也不会抱他、亲近他，任由他胡作非为。
他还会明白过来自己的这段时间的行径究竟有多恶劣。
爱答不理都是轻的。
他会讨厌他，会反感他，会远离他。
甚至是……恨他。
说不定真的会给他几巴掌就此一别两宽。
段皓白心中烦躁感愈发严重，他用手将头发向后梳了几下，情绪明显不安起来。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好像除了段皓白，他周围的人看得都挺清楚，但他们都没有要提醒这个别扭alpha的意思，似乎想让他自己去尝尝爱情的苦。
尤其是罗奈德这种看起来正经，实则蔫坏、静观风云变幻的主。
罗奈德饶有兴趣地礼貌询问:“您还要听吗？”
陷入自己思维的段皓白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回过神答道:“听、听听，当然听，还请您继续说……”
“治疗神经方面的药物我这边暂时没有，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加到采购清单，这样比较实惠……”
罗奈德还在交代注意事项，段皓白却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瑟兰提尔真的恢复了记忆……
如果……
段皓白甚至没有继续想下去的那个勇气。
他大概率会开着飞船直接离开，留自己吃个尾气。
他会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被宿敌戏耍的经历很丢人，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一个叫段皓白的alpha。
虽然这么想有点傻逼。
但保不齐瑟兰提尔会有这个想法呢？
再说了，任谁被死对头如此欺辱都没法心平气和吧？
……昨天还。
段皓白想着，不免觉得自己真是贱得慌。
为什么要在这里操这个心？
……他们、他们，本来就是宿敌啊。
宿敌就只是宿敌啊……
这个关系就是到此为止了啊。
不然还能怎样？
救他就已是大恩大德了。
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趁机补刀，干脆利索地置他于死地了。
哎呦喂，段皓白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矫情个什么。
他的目的不就是让他难堪吗？
等到他恢复记忆自己就功德圆满了啊！
所以是在烦什么？
……在烦什么？
……要给他看病吗？要给他喝药吗？
平心而论。
自己真的想要瑟兰提尔恢复记忆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他想要瑟兰提尔对自己笑，每天一起吃饭、聊天，哪怕只是在工作之余简单互发个信息。
哪怕只是这样……
就很……
段皓白脑子里冒出了危险的两个字:幸福。
他可耻地感到幸福。
盗来的、抢来的、骗来的……
苟延残喘的幸福。
哪怕知道那朵花有毒带刺，还是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不可为而为之。
可是……
可是他疼啊。
大半夜疼得不知道怎么办的好，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含糊一两句梦话声音在抖，他一摸一手汗，连衣服都透了。
他疼啊。
不是一次两次了。
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所以……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呢……
段皓白脑海中思绪纷纷，堪称天人交战，然而再次开口，他只是问:“那啥…药苦吗？”
罗奈德不知道为什么沉思了一阵的人他突然问了这个，但还是如实相告:“辅助中药来喝，的确会有几味药材影响口感。”
“特别苦吗？”段皓白忍不住问，“能不能替换一下？”
“中药性温，副作用小，功效和西药没差，二者相辅对于治疗是最好的。”罗奈德短暂思考了几秒又道，“如果卡维恩少爷实在是吃不了苦，也有几味可以进行替换，只不过效果没这么好，服用周期要更长些。”
其实长痛不如短痛的。
但短痛一下也不能把人直接疼死吧？
到时候他实在是喝不下去，段皓白能直接掰他嘴往里灌吗？
那铁定不行啊。
这要真吐了算谁的？
段皓白只短暂纠结了几秒:“那你给换了吧。”
“需要告诉您的是，那样做价格可能会翻个一倍不止。”
段皓白简单计算了一下存款，几乎是没犹豫:“那也换。”
罗奈德笑笑，声音中略带几丝调侃意味:“看来您真的很喜欢卡维恩家的这个小少爷。”
喜欢？
喜欢谁？
喜欢瑟兰提尔？
段皓白立马否定，扯着嗓子喊道:“开什么玩笑？！谁会喜欢他？！”
触发到关键词，段皓白直接应激。
因为最初瑟兰提尔就是罗奈德医治的，所以就算段皓白未曾同他清楚言明，他也知道两人并非夫夫关系。
但也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在两人间周旋也小心谨慎，端得是副看客姿态，全然没有要拆穿段皓白的意思。
段皓白的话明显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
罗奈德都已经要将这个跳过了，他还在不满嘟囔:“谁会喜欢他啊？冷冰冰的，木头一样，不喜欢笑，也没什么表情，还爱动手动脚耍流氓……”
可其实事到如今，历经种种，段皓白自己都有些不明白了。
……喜欢？
……不喜欢？
问题就一定要有个答案吗？
他分明、分明……
讨厌他啊……
一直都是这样的……
段皓白说着，冷不丁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罗奈德，目光中带上了明晃晃的怀疑:“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是卡维恩家的？”
段皓白的对外宣称和瑟兰提尔的自我认知一样。
姓提尔名瑟兰。
他捂瑟兰提尔身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对别人说他究竟是谁？
罗奈德做思考状，不接受压力，与段皓白对视时，眼中是同样的疑惑:“难道我没和你说过我认识他吗？”
段皓白:……？
“你认识他？你怎么会认识他？”段皓白语速越来越快，声音竟也冷了下来，有了几分凝重，“你……都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