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能活下去就好。
自己能活下去就行。
这个世界诸多苦难，在意那么多只会徒增烦恼。
谁会听得到远方的哭声？
段皓白下意识摸了摸盖在自己左眼处的眼罩，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身侧人不安分，瑟兰提尔跟着也没法安眠。
他以为段皓白还在担心白天的事。
他能解释的都已经解释了。
或许是话太少？让他还留有疑惑？
……但，再多的，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想了想，瑟兰提尔伸出手轻捏了捏段皓白的脸颊，声音饱含困意:“……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段皓白一怔有些不自然，想着自己是不是把他吵醒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着调的:“……你什么时候近视的？那眼镜有度数吧？”
是想问这个吗？
瑟兰提尔不确定，但“唔”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记不清了，从很小的时候视力就不是很好，平时也不影响生活，没怎么戴……”
原来是这样。
段皓白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他将记忆翻了个来回，也没能记起瑟兰提尔戴过眼镜。
如果能清晰看见他面容的话，那副扮相应当……
还不错吧？
瑟兰提尔回应了他的疑惑:“是隐形的那种……”
听他这么一说，段皓白是能模模糊糊想起来，以前似乎撞见过瑟兰提尔往眼中戳什么东西。
不过段皓白那时候以为这家伙臭美戴美瞳，还为此怀疑过瑟兰提尔的瞳色。
不然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蓝得那么纯粹？
段皓白“喔”了一声，空气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秒后，瑟兰提尔又轻声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什么要问的？
从这次荒诞相逢起，段皓白想问的可太多太多了。
怎么如此狼狈地意外坠落到了垃圾星？怎么被通缉了？怎么胳膊里也有芯片？
可这些段皓白都问不出口。
瑟兰提尔脑子坏掉了，他不知道的。
冒然问出来只会加剧他的疑虑。
现如今，最好还是让瑟兰提尔保持这种一无所知的警惕状态。
可他还有想问的。
想问他对战争有什么看法，问他是否会不留余力地帮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问他有没有进退两难之时……
他想问的可太多太多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渴望想要去了解瑟兰提尔的想法。
瑟兰提尔静静等了一分多钟，段皓白都没再开口说些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的身边人的呼吸无声加重，像堵了块石头似的。
“没关系，问什么都可以。”瑟兰提尔声音依旧清冷，却有着微不可察的细碎温柔，简直像在哄了，“只要是能说的，我就都告诉你。”
他认真得仿佛在做承诺。
段皓白张了张嘴，思绪万千滚滚而过让他的声音听来有些许沙哑:“……那个，你对，一堆人霹雳乓啷拿着枪互相突突突有什么看法？”
瑟兰提尔听懂了他的抽象描述，黑暗中皱起了眉，他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不好，如果可以，不要有。”
段皓白一怔，没想到能得到如此答案。
毕竟原先的瑟兰提尔可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他激进的行为最初没少落人口舌。
但这人实在是有本事，只要是他带兵在前线和虫族交战就基本没有输过，我方伤亡数量也少，如此那些反对瑟兰提尔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可段皓白如今想起瑟兰提尔在军事方面采取的某些行动还是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段皓白不会忘记瑟兰提尔贯穿虫族身体后朝着自己望来的那个染了血的眼神。
瑟兰提尔说:“谁会喜欢总是打打杀杀？”
段皓白觉得不可思议，当即决定，以小说的形式给瑟兰提尔讲他从前的种种行为。
瑟兰提尔很安静，期间时不时附和上那么一两句。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给予讲述者最需要的专注。
段皓白砸吧嘴，仗着人记忆混乱，光明正大地吐槽:“他真的是个疯子，人都快不行了还维持着备战状态，你说这主角不是傻吗……”
瑟兰提尔截过段皓白的话:“这不是。”
段皓白一愣:“不是什么？”
“不是傻。”瑟兰提尔声音认真同段皓白辩解，“他应该也是不想的。”
段皓白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下瑟兰提尔能和从前的自己共情:“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以战止战，以暴制暴。”瑟兰提尔斩钉截铁道，“他想结束。”
段皓白想。
以战止战，以暴制暴……
如果没办法停止，那就用拳头让你们都闭嘴。
打不死也要让你们说不出话。
这很指挥官。
段皓白心上一动，借势问出了个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喔，那你会不会觉得主角很傻啊？他救的都是些毫不相干的人，说不定某年某月某日，擦肩而过他们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曾经拼命守护过……”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
他如今这么做会不会很傻。
一个废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怀天下的可笑念头？
只是能勉强顾得上自己罢了，怎么还要无谓挣扎。
“不傻。”瑟兰提尔因段皓白再次质疑主角行为这件事，声音中出现点点疑惑，“换做我也会一样。”
“我想他冲在前面和虫族战作战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瑟兰提尔重复强调，“我应该也会这么做。”
段皓白心想你当然会那么做。
毕竟他如今所讲述的都是瑟兰提尔的已有行为。
他不但做了，而且做得漂亮，做得利索。
是言语难以形容的好。
这点是段皓白也不得不承认的。
“你说谁会在乎远方的哭声……”瑟兰提尔声音轻而坚定，“我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看见了就伸手帮一把，尽人事，听天命。”
听着他的话，段皓白心脏跳动的频率不觉快了几分。
……看见了就伸手帮一把。
……尽人事，听天命。
1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段皓白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老祖宗多少年前就留下的道理！
对！对！对！
他只是怕做的不够多、不够好。
可他的出发点从来不是那些被帮助的孩子们能够反馈给自己什么。
力所能及便是最好。
拯救你，与你何干？
段皓白突然有点想笑。
他是怎么被这么个简单的道理绊住脚了呢？
瑟兰提尔说他会在乎远方的哭声啊。
哪怕素未谋面，哪怕此生不曾相见。
但他依旧会在乎。
因为他就是那么个人呐。
段皓白他……
也会。
就算能做的事真的很少，付出的力量很小。
但他总是会。
萤火亦微光。
“还有就是。”瑟兰提尔轻蹙眉，思绪又回到了剧情上，他声音里满是嫌弃，“故事中的军部很吵，能不能闭嘴。”
他虽用了谦逊之词，表达的意思却是“好吵，去死，谢谢”。
段皓白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听到墨守成规的瑟兰提尔说出这样的话，没忍住笑出声。
瑟兰提尔死着个脸看他，声音中略带疑惑:“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哈哈……”段皓白连连否认，一开口还是不免泄出几分笑，“很对很对，哈哈，说的很对……”
“那好吧。”瑟兰提尔觉得他的笑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无奈妥协了，“然后呢？”
段皓白有点懵:“什么然后？”
“然后怎么了啊？”瑟兰提尔说，“故事的结局呢？最后主角怎么了？他的朋友们怎么了？他们有没有把那什么军部给除掉？”
听着他的话，段皓白有些哭笑不得，他真没想到，瑟兰提尔对军部的态度如此苦大仇深。
“然后……”段皓白咬了咬这几个字，心中咀嚼着自己从前看到的剧情，不禁卡顿起来，“然后…然后你让我想想……”
瑟兰提尔默默道:“是在现编吗？”
段皓白干巴巴笑两声:“我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
结局…结局……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属于光芒万丈主角，瑟兰提尔·卡维恩上将的结局是什么……？
段皓白记不清的。
但想也是合家欢。
瑟兰提尔冷不丁提出要求:“如果要编的话就编个好的，我不喜欢坏结局。”
“当然。”段皓白将思忖的话缓缓讲述出来，赋予了这个故事无比光明的完美结局，“最后就是，主角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努力捣毁了军部，嘻嘻哈哈大团圆包饺子……”
瑟兰提尔的关注点新奇:“饺子？”
“一种用面粉做成的食物。”提起这个段皓白来了点兴趣，“有不同口味，白菜猪肉、白菜大葱、白菜香菇……”
瑟兰提尔不解:“怎么都是白菜？”
段皓白打哈哈:“因为我家老吃白菜的。”
这场莫名其妙开启的对话让段皓白心头松快了不少。
机械狗是铁块，无法理解人类的丰富情感，段皓白也不会对着它矫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掏心置腹的话了。
尽管他们一直以来是水火不容的宿敌，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在某些方面保持着高度同频。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瑟兰提尔话虽少却句句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