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莞声音沙哑,有气无力,背影在光线里像是一棵快要被折断的老树。周烬踱着步子慢慢走过去:“可能现在我是希望你活得久一点的那个。”
周烬走到翁莞身侧,翁莞没有看他,发髻用一根素净的木头簪子挽着,脸上蒙了一层尘似的。周烬开口问:“我奶奶,是你害死的吗?”
翁莞斜了一眼周烬,冷笑道:“她是该死,轮不到我动手,是老天替我收了她。”
“那你嫁进周家,也和她没有关系?”
翁莞望着窗外沉默不语,周烬继续道:“我猜还是有点关系吧?不然你也不会想着所有东西都要比她好。”
“金钱、地位、子孙后代,处处都要比。”周烬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含着嘲笑的意味继续说:“就连你们捐赠给母校的楼,你都要比我奶奶的好。”
“翁莞,你真是可笑。”
翁莞听到母校两个字立时转头瞪着周烬,周烬慢条斯理地看向她:“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事?有点可惜,我还去了一趟你从前的家,见到了你妹夫,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可惜,没有见到你妹妹翁兰。”
“听说她当初是因为来找你才失踪的,不知道你见过她没有?”
翁莞眼尾弯起,双眼如毒蛇一般盯着周烬:“周烬,你把周家翻遍了吧?有没有找出什么东西?”
周烬不紧不慢道:“确实没有,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管家在我带走你的那天连夜跑了。”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等把他抓回来再说。”
翁莞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她收回视线,的身体倚靠在沙发椅里:“好啊,我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你慢慢等。”
“那说点你埋进土里之前能见到的。”周烬将手里拿着的几份文件扔在翁莞怀里,而后点开一段录音。周烬没理会翁莞,自顾自走到阳台边看风景,录音清晰地在客厅里播放出来,播到最后,翁莞生气地将所有文件甩到地上:
“周烬!!!你这个贱人!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周烬眸光一凛,一把扼住翁莞的喉咙:“翁莞,我警告你,不许你提我的家人。”
翁莞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失去弹性的皮肤松软粗糙,周烬生出一丝厌恶,手一甩松开翁莞:“你想借着你儿子的势力掏空泓覌,可他们只认钱,自然知道该跟着谁。”
“对了,也别想着你的儿子能救你出去,他现在自以为很快能拿下泓覌,没功夫理你。”
“他不是从前的周岳了,你还以为你能像以前那样……”
“完全占有他?”
周烬故意放缓语气,引得倒向一边的翁莞瞬间被定住,她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为数不多对你们的记忆里,有周岳和周岑在的地方几乎都有你的影子,他们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对你的尊敬和爱护到了一种极致。”
“从前我懒得理会你们,觉得神经病养出来的孩子都是神经病而已。现在看来,你确实是精神病。”
“我在周家可不是一无所获。皮鞭、镣铐、麻绳……翁莞,你对你的亲儿子还真是好。”
“可惜,周岑有了陆承,就不听你的掌控了,你这么厌恶陆承,是因为这个吧。”
“不过现在,周岳也没什么心思在你身上,你已经是他的累赘了。”
周烬立在翁莞跟前,淡漠地俯视她:“翁梅,你来周家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现在也一样。”
翁莞撑着身体许久未动,渐渐地,她慢慢收紧五指,一点点撑起身体,重新让自己做得挺直。翁莞高高地昂起头,一副从前高傲的模样:“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
“有什么好怕的?”
“弟弟妹妹要我带大,舅舅一家要让我养,两个儿子不能离开我。他们不过都是吸我的血,吃我的肉,我从来都只靠我自己。”
周烬没有言语,翁莞抚平旗袍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找借口,替宋卿委屈?”
“周烬,你以为宋卿是什么好人吗?”
周烬眉心轻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翁莞。翁莞却像是陷入回忆:“高中的时候,我长得漂亮,学习成绩数一数二,性格又好,班级里没有人不喜欢我。”
“可宋卿,虽然是大家闺秀,可是家里管她管得极严,所以她不爱说话,性格懦弱胆小,就连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
“我有很多朋友,可她,只有我。”
翁莞停下来,累了似的喘了两口气,继续说:“我真心待她,她也把所有好东西都和我分享,我说不喜欢我的名字,她就帮我起了这个名字,翁莞。”
“我们关系最亲近,还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小,可这个时候我舅舅反悔了,逼我和妹妹退学,还让我18岁就嫁人,我受不了,索性逃了出来。那个时候高考已经结束,我偷偷找到宋卿,她答应帮我,偷偷给我拿衣服和钱,说想办法给我找出路。”
“有一天晚上,她找我说工作的事情,我们走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人被女人打就去救人,没想到那个女人叫来两个人做帮手。我不敢让她留在这儿,就让她先跑去报警。”
翁莞身子松了松,目光垂下去,望着几乎要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周烬不语,双眼紧紧盯着翁莞的侧脸,暗自攥紧拳头。翁莞终于撑不住靠进椅子里,眼神飘远:“后来我醒过来,身上里里外外都是伤,人已经被关起来了。警察和我说那个老人报警说我偷他的东西,他的女儿和她男朋友是因为抓我,才不小心把我打晕的。”
“我百口莫辩,被关了很长时间才放出来。我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宋卿,结果撞见她爸爸,她爸爸质问她认不认识我,她又是一副害怕的样子,躲在角落里。”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被打个半死,扔在街上。”
翁莞说罢转过头看着周烬,一缕银丝垂在她脸侧,她勾起一边的唇角,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我努力在望沧活下去,还没报仇宋卿却得病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遗憾。”
“直到我偷偷在她的葬礼上看见周铮和周川,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怎么样,和你想象中的宋卿是不是不一样?”翁莞得意地收回目光,“不过她就是那样的人,软弱无能,真是想不通周铮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周烬沉默地立着,半晌他松开拳头,淡淡道:“我对她没有什么想象,只是在爷爷口中听过她的故事。”
“只不过越听越不理解,他怎么会再娶一个你这种和奶奶性格截然相反、恶毒有心机的女人。”
翁莞冷笑一声:“都是得到想要的东西的手段,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凡事都有底线。”周烬看着翁莞苍白的脸,眼睛微眯了一下,“踩着那么多条人命换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怕遭报应吗?”
翁莞拧眉,厌恶地看周烬:“周烬,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按,你想杀我想疯了。”
“澜城边上的林区有一处遗弃的旅游开发区,里面还有一栋烧焦了的烂尾楼,你不记得了?”
翁莞疑惑地望着周烬,琢磨好半天道:“那里本来是周铮送给宋卿的,后来被我要过来记到自己名下,原本准备开发,却因为周川不得已被搁置,后来周岳找我要那片地,我就给他了。”
“后来那里发生过什么,我从来没有过问过。”翁莞挑眉,语气不屑,“怎么,周岳杀人了?”
周烬将翁莞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直言道:“他劫走专家关起来研究药物,用人体做活体|实验。”
翁莞轻蔑地一笑,疲惫地靠在椅子里,眼里既冷漠又透着赞许:“他还有这本事,还算没有白培养他。”
“你不知道那栋烂尾楼,那加百列总听说过。”
翁莞的眉头蹙得更紧:“那是什么地方,和他做的实验有关?”
“烂尾楼被暴露之后,他换了个地方做实验。”周烬说。
翁莞似是失去耐心,无所谓地说:“他爱做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烬凝视着翁莞,过了一会儿径自转身往外走,等他走到门口时,听见翁莞的声音:“周烬,我到这里以后,周岳和周岑找过我吗?”
周烬瞥一眼不远处依旧背对着他的翁莞。她倒在椅子里,似是被抽掉脊椎一样,周烬站在原地仿佛都听见了她如风箱一样的喘息。
“没有。”
周烬留下一句,没有再看翁莞直接离开。他回到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陷入思考,蓦地,他的手机响起来,周烬看到是戚肆打来的电话,接通以后和他说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觉得,她确实不知道。”周烬下了一句定论。
“那线索又断了,还是要查加百列。”戚肆沉沉地说。
“嗯,这几天比较忙,过段时间还是要再去一次。”
“行,你有时间了就叫我。”
戚肆挂断电话,周烬独自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重新翻出所有资料从头开始看。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天空再度暗下来,周烬动了动发酸发胀的肩膀,一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又响起铃声。
“樊让,有什么事?”
对面的樊让迟疑了几秒,开口道:
“周总,翁莞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