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冰凉的水骤然泼在脸上，像是有一块冰猝不及防地按了上来。陷入昏迷的樊让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视线里逐渐变得清晰的一双皮鞋。
“呃。”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樊让无力垂下的脑袋被迫扬起，烧灼的疼从扯起的头皮里一丝丝钻出来。
“樊让，车技不错？”周岳微微弯腰，盯着樊让低语。
樊让的脑袋又强迫着抬高几分，他的脸憋得涨红，呼吸愈发困难：“你不是说，要让周烬出事吗？”
周岳冷冷地笑了下，慢慢站直身体。他递给手下一个眼神，手下会意，拖着樊让往周岳靠近几步。周岳咳嗽一声，拄着手杖抬起一条腿，朝樊让的膝盖狠狠踩下去：“你怎么理解这两个字？”
“你理解的，是你折了一条腿，而他，就是额头磕破一块皮？”
樊让额头的冷汗一滴滴往下落，他咬牙道：“当时那个局面，我如果不往旁边躲开，车就掉下去了。”
“那怎么不掉下去？怕死？”
“你、你不是要留着他报仇？”樊让嘴唇发白道。
周岳定定地看着前面，脚上的力道不断加深。樊让浑身发颤，脖子上青筋根根凸起，可再没发出一点声音。良久，周岳松开脚，樊让登时虚脱一般倒在地上。
“好好听话，否则你的过错都会让你叔叔承担。”
樊让没有看周岳，眼神晦暗：“是。”
“周总，周烬醒了。”跑到跟前的一个手下向周岳汇报。
周岳眉头皱了皱，拿出手帕挡着重重地咳了两声：“也行，我去看看他。”
周岳慢悠悠沿着公路往前走，走过冒着缕缕浓烟的越野后看见跪在地上、双手被保镖按住的周烬。
周烬咽一口血沫，遥遥望向倒着的樊让。周岳笑道：“放心，我对你的助理没兴趣。”
周烬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周岳继续道：“周烬，我母亲在哪儿？”
周烬抬起眼皮，声音不带温度：“没想到你还能这么在乎翁莞，我还以为你给她下药，巴不得让她早点死呢。”
“别自作聪明。”周岳挺挺胸膛，“快点说她在哪儿，不然下一个出车祸死的，就是你。”
周烬沉默不语，周岳看了眼他微微发抖的手，嘲笑道：“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父亲一样只会嘴硬，实际上心里怕死了。”
“要不要我把你绑到车上，再体会一下失控的感觉？”
“周岳，我要是死在这儿，明天，保证你会收到翁莞的尸体。”
“你敢！”周岳突然俯下身揪住周烬的衣领，两只眼睛瞪地凸出来，满是红血丝。
周烬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着周岳。周岳盯着周烬，呼吸越发急促，没过一会儿他的眼神突然变化，像是透过周烬看其他人：“你这张脸，长得和你爸真像，一样地让人恶心。”
“周烬，刚才要不是你幸运，现在你早就已经掉下去了，你觉得我真的怕你死吗？”
“是啊，当年的我就很幸运，今天我还是很幸运。”周烬勾起嘴角，“都能从你手里逃脱。”
周岳故作姿态：“你父母的事是一个意外，你可别乱说。”
“是不是意外你我心里有数。”周烬沉声说，“我早晚会找到证据。”
“那祝你成功……”周岳话说到一半又停下，“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一会儿我就送你去见你父母。”
“你不敢。”
周岳眼睛一眯：“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你要是敢这么做的话，现在和我废话什么？”
周岳闭住嘴巴，周烬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药放到他眼前。周岳盯着那颗药，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后透出隐隐的疑惑。
周烬紧紧盯着周岳：“我每天都会喂给翁莞这么一粒药，如果我不去，手下的人会直接喂给她一瓶，看着她一点点咽气，然后把她这段时间发疯的视频，发给望沧所有富豪圈里的人。”
“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最看重面子和地位的老女人到底是怎么发疯的。”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周岳捏着那粒药怼到周烬眼前逼问。
周烬玩味道：“你儿子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粗喘声从周岳的喉咙里往外漏出来，下一秒，周岳控制不住地重重地咳嗽起来，他的脸又涨红几个度，听着感觉要把肺都咳出来。
“来人！把他……把他绑到车尾……咳咳咳……开车在山路上跑，我不说停就不许停！！”
不远处的樊让瞬间想要挣脱开按住他的手：“周岳，你别乱来！！”
周烬没出声，任凭旁边的人把他的手绑住，硬生生拽着他站起来。周烬双手捆在身前，对周岳道：“怎么？还想用当年对付我父母的手段对付我？”
“你和你父母一样，都应该踩在我脚下。”周岳压住一口气，恶狠狠地说。
周烬眉头一动，静静看着周岳。周烬瞥一眼腕表，几秒后，倏然从绑好的绳子里抽出手，一脚踩在他身后看顾他的人脚上。身后的人吼了一嗓子连连后退。周烬看准时机，顺势一把抢过那人手里的枪，另一只手同步抓住周岳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霎那间将周岳控制住，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太阳穴。
周烬动弹的同时从四周出现更多的黑衣保镖，一刹那将周岳所有手下的人围住。周岳看见这个画面终于有些着急，但被周烬遏制住不敢多动弹一点。
“别动。”周烬锋利的目光刮过被控制住的周岳的保镖，众人瞬间停住，着急地看着周岳。
周岳脖颈憋得通红，他侧头看周烬：“周烬，你想干什么？！”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留着也没意义。”
周岳恼怒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周烬轻蔑地看着周岳，手指搭在板机上：“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还是先送你下去，给我父母赔罪吧。”
“周烬！你疯了——”
“周烬！住手！！”
一声从远处飘过来的大喊让周烬停下动作，所有人齐刷刷回头，一眼看见走在最前面、匆匆忙忙朝他们赶过来的周霁安。她的身后，紧跟着周岑和陆承。
面前的周岳吓得双腿轻微颤抖，周烬看着周霁安，指尖有一瞬间的松动，只是转瞬重新捏紧枪。他淡定地看着周霁安站定到他和周岳面前，双眼通红。
陆承扶着周岑快步终于走过来。周岑反复看看周烬和周岳，一张嘴就是苦口婆心的味道：“小烬，别这样，把枪放下。”
“你这么冲动，有没有想过后果？”
周烬无动于衷，只是语气十分可惜地叹道：“我也没办法，我父母的仇，总得报。”
“小烬，我们知道。”周岑安抚周烬，“你过不去那件事，我们也从来没有过去。”
“这么多年我们也一直在调查，从来没放弃。”
周烬冷笑：“让杀人犯调查，调查再久也找不到。”
周岳双腿慢慢站直，不在乎地说：“周烬，有本事你就开枪，不然今天我走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还回来。”
“爸！你别乱说！！”周霁安急得跺脚，她满是哀求的眼神看向周烬，“表哥，我求求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霁安，你确定要为这个人求情？”周烬用枪口怼了怼周岳的脑袋。
周霁安表情僵了一下，她望着周岳，迟疑地开口：“表哥……他毕竟是我爸。”
周烬默然，周霁安咬着嘴唇，朝周烬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攥在一起：
“表哥，我求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他，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周霁安话音落下，一滴泪水也跟着掉在地上。周烬蹙眉望着周霁安，一边的陆承继续说：“小烬，看在霁安的面子上，你带着人撤回去，我保证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调查什么，不过你这样，肯定是查不到的。现在泓覌需要人，小放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能再出事了。”
“回去吧，把周岳母亲也放了，来日方长。”
周烬静静地看着周岑和陆承，最后将目光停在不肯抬头的周霁安身上。思考半晌，周烬用枪口钉紧周岳的脑袋：“好好想想自己做过什么，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霁安，起来吧。”周烬松开周岳，低低地说了一声不再看她。
周烬松开周岳的同时围在周围的保镖也收敛动作，一时间压在众人身上的戾气消散。周烬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带来的保镖挡在他身前一起往后走。周霁安见状想要追上来，周烬停下脚步，对她道：“霁安，别追了。”
周霁安刹住脚步，痛苦地看着周烬：“表哥……”
“我曾经说过，我们永远不能真的做兄妹。”周烬看一眼周岳，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周霁安也读懂了他的意思，僵硬地立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周烬没再多看一眼，坐上手下开来的车绝尘而去。等车子重新开到市区里后，他沉沉地开口：“他们都走了吗？”
樊让点头：“嗯，按照您安排的，团队刚刚都已经坐上我们安排的飞机离开了。”
“嗯。”周烬答应，“到那边之后告诉他们也不要张扬，不要引起周岳注意，低调工作。”
“是。”
周烬思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笔。周烬攥着录音笔，回想起他刚刚和周岳的对话，眉头皱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