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失踪了。
沃尔布加和奥赖恩找了整整一个月,依旧毫无音讯。
这对奥赖恩的打击尤为巨大。
他一下子就病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雷古勒斯过去的事情。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像一个父亲的时候,但沃尔布加听得很厌烦,因为他只有这几件事可说,因为这就是他身为父亲参与儿子生活的可怜的全部。
经过这么多天的歇斯底里,心里已经干涩得说不出话的沃尔布加坐在床边,平静——或者说是麻木地望着她的丈夫。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家里真正能做主的是她的丈夫。只是她和她的丈夫立场一致,所以总是她来发言和做主,她的丈夫只需要沉默冷漠。
他曾是压在他们家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巨山,如今却显得那么可怜。是了,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不然他也不至于一直没有被纯血小姐们所相中,不然他也不至于在家族安排下娶了他的堂姐。她和他从来没有过一点男女之爱,只是在履行纯种人的义务。可这么多年过去,多少产生了些亲情在。这让她对奥赖恩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多少产生了几分怜悯——或者说是为了掩埋她自己心中的悲痛。
他们的内心深处已经判定了小儿子是死了。只是,怎么敢相信呢?
“露西,你说,是谁杀了我的雷尔?”奥赖恩看见他姐姐从壁炉里跨出来,深陷在脸上的眼珠子忽地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柳克丽霞看他这副样子大吃一惊,她的弟弟只有还在转动的眼珠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人。她一边簌簌地落泪,一边说道,“还能有谁?凤凰社的人吧。”
“有人说雷尔是想退出了,然后那位大人不同意,就……就……”沃尔布加说不下去了,她觉得那不该属于她的东西快从眼角滑出来了。
“雷尔不可能想退出!他是个……咳,有担当有远见的人!是我们家族的希望!我们知道他会愿意为了家族的荣光而战斗,哪怕是为之而死!咳咳咳!”奥赖恩剧烈地咳嗽起来。
“克利切,”沃尔布加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少爷最疼你,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小精灵的身子不住地颤抖,最终伏到地上开始疯狂地撞起头来,“克利切不知道!克利切对不起女主人!”
奥赖恩哑声说,“是我对不起我们高贵的祖先,布莱克的血脉就要断在我这儿了!”
柳克丽霞忍不住说,“雷尔只是你的小儿子。”
“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其他的儿女!”他的眼珠子可怖地向外凸着,柳克丽霞不敢再吱声了。
奥赖恩终究没能撑过十月份。
起初,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到了十月中旬,他已经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任何人。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偶尔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沃尔布加坐在他床边,那些日子里她替他擦脸、换衣、喂药,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一套训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因为他不应她,而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婚姻里所有的话语,都已经在那条笔直不变的道路上耗尽了。
十月十五日下午,克利切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发现奥赖恩还睁着眼,但眼珠已经不动了。克利切发出一声尖叫,粥碗摔碎在地上。
沃尔布加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那股陈旧的静。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看着真老,比她还老得多。她抬手,指尖触到他的眼皮,轻轻往下合。
柳克丽霞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的弟弟,没有出声,然后眼泪就滚滚地流下来了。她走到床边,握住奥赖恩的手。
沃尔布加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她听着柳克丽霞的抽泣声,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柳克丽霞走的时候抱了抱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还带着鼻音:“沃尔,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继续住在这里。”
奥赖恩走后,格里莫广场12号似乎也没多大区别。他生前多数时候也是沉默寡言的。只是到底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这里静极了。沃尔布加基本不会和克利切讲话,克利切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做好他每天都要做的每一件事。
“克利切。克利切!克利切!”沃尔布加今天找不到她的一套茶具,便出声唤家养小精灵。通常只需要一声就够了,然而今天十分反常,唤了三声也没见个影的。
她皱起眉头,亲自下楼去找克利切。
只见克利切扒在大门上,呆怔怔地望着门外。听见她的脚步声,才如梦初醒地转过头来,又要磕头,“克利切没有及时赶到女主人身边——”
“行了。”她疲倦地挥了挥手,“你在看什么?”
家养小精灵瘦弱的身子颤了颤,随后垂下它的大脑袋,“回女主人,克利切没有看什么,刚刚克利切在外面的花园里除草。”
沃尔布加懒得探究那么多,“我那套骨瓷鎏金还有着家徽的茶具去哪了?”
“克利切来帮女主人找……”
……
莱瑞娅幻影移形到迪歌家时,想起方才竟然鬼使神差走到那里,还和克利切对视上,更是听见了她母亲的声音。
她弟弟失踪了,她父亲去世了,那那里……岂不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她不由得回想起那天雷古勒斯奇怪的来访。
当时她只觉得古怪。她被除名后,除了那次雷古勒斯希望她可以帮忙祭奠阿斯特拉的巡逻后,雷古勒斯从未主动找过她,更不会踏进安多米达的家门。
直到9月5号,她看见《预言家日报》上那则寻人启事: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自9月3号起下落不明,如有知其下落者,请致信格里莫广场12号,万分感谢。
那天之后,莱瑞娅开始留心雷古勒斯的消息。凤凰社的会议上,她问过几个成员有没有在行动中见过他。如果凤凰社真的和雷古勒斯的死有关,总会有人知道些风声。她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凤凰社。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说法。“听说他受不了那种日子了,想退出,然后被自己人解决了。”
这个说法比前一个更可信。因为那天雷古勒斯来安多米达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告别。“我只是想着,你是我的姐姐。这永远不会变。”——她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他很快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但希望她记住他还在乎她。她甚至没能给他一件像样的东西,只是把吉普赛姐妹给她的戒指转赠给了他。要是那天,她抱住他一下,该多好啊。
想清楚这一点后,莱瑞娅给塞拉写了一封信。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雷古勒斯到底是不是因为想离开食死徒而死的。她身边的纯血朋友——隆巴顿、波特、沙菲克——都和那个圈子没有接触,只有塞拉的丈夫柯蒂斯·格林格拉斯身边有昔日的同学后来成了食死徒。柯蒂斯本人是中立立场,他愿意帮忙打听。
塞拉的效率一向很高,可是过去一周多了莱瑞娅都没有收到消息。她心急如焚,但又想着塞拉年初怀孕了,最近也到预产期了,可能不太方便,便只好继续煎熬着。
在一个普通的周六,莱瑞娅正在沙发上翻阅部里的文书,一只银色信天翁突然出现了,发出了柯蒂斯的声音:
“莱瑞娅,塞拉昨天生了宝宝,现在刚刚醒来,她想你可以过来圣芒戈,我们再和你细说。”
安多米达也听见了柯蒂斯守护神的声音,“是雷尔有消息了吗?”
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消磨,雷古勒斯又做了食死徒,她对雷古勒斯已经没有了太多感情,但是知道雷古勒斯失踪后,她也和莱瑞娅一样关注着所有动向。
“但愿是的。”她的声音颤抖着。
圣芒戈的病床上,塞拉看着很虚弱,但是精神却不错。一旁的柯蒂斯怀里搂着一个女婴。她闭着眼睡着了,但是看五官很像塞拉。
“这是小达芙妮。”塞拉说。
“达芙妮·格林格拉斯。”莱瑞娅轻声说道,“很漂亮的宝宝。”
柯蒂斯看着妻子,“我把达芙妮抱出去吧,你来和莱瑞娅说就好了。”
塞拉点点头,等两人目视着父女出去后,塞拉这才说道:
“柯蒂斯找了三个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雷古勒斯想叛变的事。他们说他在内部一直表现得很‘可靠’。他们同样认为他是被凤凰社杀的。”
“这不可能。”莱瑞娅难掩脸上的失望。两边都觉得是对方杀害的,她的弟弟到底去了哪里?
塞拉握住莱瑞娅的手,叹了口气。
然后塞拉又说:“这种世道,失去至亲的人太多了。我没办法和你说‘会好起来的’,因为可能不会。但你身边还有没失去的人。把力气留给还能握住的东西吧。”
“好。”莱瑞娅低声应道,但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片荒芜。
10月16日的《预言家日报》上,讣告栏里夹着奥赖恩·布莱克的名字。死亡日期是10月15日。
莱瑞娅把报纸放在桌上,起身倒了一杯水,又坐下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不是因为奥赖恩死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父亲的死没有任何感觉。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他死了,她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也突然消失了,和弟弟一样。
今天她要参加凤凰社的会议,地点在迪歌家。她原本应该直接幻影移形到那里去,但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先做出了选择。她落在了格里莫广场12号门口。
她站在那里,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那扇门,那扇她最后一次踏出来时不再回头的门。墙角的野草长得更高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开了一条缝。
克利切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像是准备修剪门前那一小片荒掉的灌木。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莱瑞娅。
那只老精灵怔住了。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睁大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站在那里。莱瑞娅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听见了沃尔布加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克利切。克利切!克利切!”
克利切猛地扭过头去,像是要应声,又转回来看了莱瑞娅一眼。那一瞬间,莱瑞娅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幻影移形了,落在迪歌家门口的石阶上。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长袍下摆猎猎作响,她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德达洛·迪歌打开门,看见她,咧嘴笑了:“莱瑞娅!快进来,大家快到了。”
她点点头,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