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塞拉立刻站起来,看见小巴蒂·克劳奇拎着一只细颈玻璃瓶出现在门口时,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总算来了。”塞拉把莱瑞娅往巴蒂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她喝了一杯半威士忌——那种麻瓜的酒,烈得很。”
巴蒂接过莱瑞娅,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脸颊和半阖的睫毛,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对塞拉点点头:“多谢你。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塞拉离开了。
巴蒂在莱瑞娅面前蹲下来,拧开那只细颈瓶的瓶塞。一股清淡的薄荷和甘草气味飘出来,解酒魔药的效果向来立竿见影,前提是人得喝下去。
“莱尔。”他把瓶口凑到她唇边,“张嘴。”
莱瑞娅偏了一下头,避开了瓶口。
巴蒂耐着性子又试了一次:“喝了就不难受了。”
“不要。”莱瑞娅含糊地说,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她伸手推了一下那只瓶子,动作没什么力气,但态度很坚决,“苦的。”
“不苦。”
“苦的。”她重复道,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发顶蹭着他的下颌,“我不喝。”
“乖。”
然而,她喝醉的时候固执、混乱又不讲逻辑。她只觉得对方在一遍遍地逼自己喝那么苦的东西。她皱起脸,不高兴地抬起一巴掌往他脸上扇去。
她的巴掌软绵绵地落在他脸上,一点都不疼。他淡金色的眉毛因为兴奋而微微挑起,他顺势舐着,趁对方下意识抽回手后并发了好一阵子愣时——
他没有再犹豫。
他仰头含了一口药水,然后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酒的涩味和一点残留的甜。药水从他们相贴的唇齿间渡过去,莱瑞娅本能地想挣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议声,但巴蒂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往后退。他吻得很深也很慢,她的那抹柔软在他的城池中胡乱冲撞。等她终于把那一口药水咽下去,他才松开她,退开一寸,看着她皱着眉咽了咽,又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药水残渍,像一只刚被强行喂了药的猫。
“……甜的。”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服气的意外。
巴蒂把瓶子里剩下的一半药水又喂了一回。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得那么厉害,只是在他退开的时候,用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神还是迷离的。
“头还疼吗?”他问。
莱瑞娅甩了甩头。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太疼了。”
“那回学校。”
“不要。”她立刻拒绝,干脆利落,像一个已经拿定了主意的小孩,“我要逛。”
巴蒂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不知道。”她的语气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
巴蒂觉得这魔药显然不能阻止她发酒疯,最多缓解她的头疼。
不过……她发起酒疯很可爱。他微微勾了下唇。见她又固执又期待的神情,他把手伸向她。
莱瑞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搭上他的手,借力站直了身体。她的手心是暖的,带着一点不稳的颤抖,指尖扣在他的掌纹间,握得并不紧,但没有松开。
他们下楼的时候经过吧台,老板正背对着他们擦杯子,没有抬头。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莱瑞娅缩了一下脖子。巴蒂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她颈间,深灰色的羊绒,尾端还带着他身上的冷杉木气味。她没有道谢,只是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脚步还有一点飘。
“你想去哪儿?”巴蒂在街角停下来问她。
莱瑞娅仰头看了看四周。麻瓜世界的建筑比巫师界高得多,灯也多得多,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拉出两条长而亮的光带。
“去能看夜景的地方。”她歪了歪头,“要不就去那个什么圣保罗大教堂吧。”
她又想了想,“我去过这附近。你抓紧我,我带你幻影移形。”
巴蒂勾紧了她的手,二人很快在教堂不远处的没人注意的地方出现。完成幻影移形之后,她又软软地半靠在他身上,巴蒂带着她往那边走去。到金回廊售票处他有些犯难,他没有麻瓜的纸币。不过他最近在学无杖魔法,便拿售票员试验了一番。见对方恍惚着放他们过去,他知道这个混淆咒成功了。
莱瑞娅走得不太稳,脚步在每一级台阶上停顿得比平时久一点。他没有催她,只是走在靠墙的一侧,隔在她和扶手之间。
夜晚的伦敦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泰晤士河在远处拐了一道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议会大厦的轮廓被金色的灯光勾勒出来,大本钟的钟面在远处泛着柔和的暖光。他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窗外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变高,世界一寸一寸地展开。
莱瑞娅在某一层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外面那些路灯越来越小,街巷越来越细。麻瓜的伦敦在她脚下铺开,像一个微缩的模型,灯光是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宝石。
他们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踏进金回廊时——整个伦敦的街灯在同一刻亮起来了。
那些她刚才看着像碎宝石一样的光芒,忽然连成了一片温暖的河流。路灯从近处延伸到远方,一层一层地亮过去,像是有人沿着泰晤士河的两岸,把所有的灯一盏一盏地点燃了。没有声音,没有魔法,只有光像水一样漫过来。
莱瑞娅“啊”了一声,额头抵在微凉的栏杆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视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要回头找巴蒂,然后她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很近的地方。
她仰起头看他。金回廊里灯光很暗,他的侧脸被外面的城市灯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后面哭的小男孩。
她找到他了。
“巴蒂。”
他低下头。
莱瑞娅踮起脚,吻住了他。
巴蒂愣了一下。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带着一点不太稳的摇晃,但她的嘴唇是暖的,柔软的,带着药水残留的薄荷凉和威士忌的余涩。他没有推开她,而是把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重心稳在他身上。
泰晤士河在脚下流淌,整座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身侧铺展开来,像一场无声的盛宴。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水波微微颤动。这个吻很长,但并不急促,缓慢而仔细,像他们之间所有那些经过漫长试探才终于抵达的时刻。
过了一会儿,莱瑞娅松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还有些不稳。她的脸颊热度未退,但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弛的满足。
风从圆顶上方吹过来,裹着城市的气味。窗外的灯火仍然亮着,一层一层地铺向天际线,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放在了他们脚下。
……
看门人费尔奇阴着脸看着手里的表,“赶紧回去!放假都留校了还在外面逗留那么久!”
巴蒂拽着气喘吁吁的莱瑞娅踏入城堡,费尔奇在他们身后把门拉上,嘴里还在嘟囔,“以为自己是级长、是学生会主席就可以肆意妄为……”
巴蒂装作没听见。不管怎么说好歹是赶在宵禁前回来了。
他又看看半靠在怀里的年轻女巫,觉得他是不放心让她自己待在宿舍里的。只能把她带回自己宿舍了。
女巫却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刻意要和他唱反调,忽地睁开眼,“我要去洗澡。”
他面无表情地说,“那就去级长浴室。”
她想了想,没有反驳。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抵达了级长浴室。他闭着眼把她推进去,“你快一些,有事叫我。”
她拽住他的衣角,“你不进去?”
她果然还醉得厉害。
他的手扣在她的后颈,压着她微微倾向自己,近到她可以微微看清他鼻尖的一点雀斑。
他似笑非笑,“莱尔,我是个成年男巫了。”
不知为何,说到这个他的未婚妻反而生气地皱起眉头,“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呸!”随后她用力一推,让他一下子踉跄了几步,然后自顾自进去了。
巴蒂想着她好歹是进去了,虽然把他害惨了。他靠在门上,不住地深呼吸,压住那种悸动。
突然,他的后脑勺一疼。他转身,只见门缝的地上有一个在打转的闪烁着光泽的圆环。他捡起来,是他给她的求婚戒指。
他眯起了眼。
里面传来女巫闷闷的声音,“还给你!以后你毕业了我也不和你结婚!你算什么男人呐……”
他忍无可忍,推门而入。他的未婚妻双臂环膝坐在浴池边,身上还裹着不少衣服,只有她最外面的衣服和脖颈上的围巾被她四处乱扔。
“乖。”他吻着她的耳垂,重新为她套上戒指,“这怎么能乱扔呢?你生气就打我好了。”
“你算什么男人呐!”她重复着刚才的话,漆黑的眼又湿润又清凌。
“当初急的人是你,现在过了十一月份又毫无反应的也是你,一直都是你主动的,你还指望这件事上我主动不成……”
他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一种隐秘的喜悦又在他心中阵阵荡漾。
原来,她是生气这个。
原来,她不提那件事是因为这样。
他一边环住她的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怕你当时说的话只是为了拖下去……又怕贸然提起显得我心急,倒像是轻薄了你。”
“是我错了。”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啮上她头上的藏蓝色发带,缓缓将它抽出,落在他的手心。他的脸蹭着她的头,这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任凭他干这件事。
他伏在她耳侧轻轻说了几个字。
她眨了眨眼,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立马笑着和他点点头。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样,又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
……
经过好一番折腾,巴蒂终于在隐形衣的帮助下把莱瑞娅带回目的地。
她的眼神看起来比方才清明,但巴蒂知道她还没完全醒,不然现在早就为刚才放酒疯而羞愤欲死了。她还留着那点醉意的余烬,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苗在灯芯上颤巍巍地晃。
月光被他的肩膀挡住,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笼进去。冷杉木的气息变得很近,她忽然觉得有些渴,又觉得他才是那杯水。他的唇落在她的眉骨上,然后向下,经过她闭合的眼睑。她的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料,攥出一把褶皱。
月光里仿佛出现了极细腻的泡沫,它们轻柔地升起、碎裂,在肌肤上留下透明的湿润。
她感到自己像一只正在被拆开又重组的茧,每一根丝线都被他重新理过,却理成了另一种形状。属于她的边界正变得柔软——像墨溶于水,像夜的潮水漫过沙滩,缓慢的、没有声响的,却一寸都不曾退却。浪涌上来又退回去,但海水在沙滩上留下了一整片湿润的暗色。
他异常地温柔。
她眨眨眼,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其实,也不是很疼。
“几点了?”她探着头,想去看表。
他舔了舔唇,像是还不够餍足似的,把她往怀里一带,然后伸手去摸表。
23:59:28。
莱瑞娅也看到了,“哦!很快就要到1979年了。”
巴蒂在心里默念着,在1978年的最后一秒里,向她吻去。
她仿佛本也正有此意,微微仰着头。
他们得到了1979年的第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