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一边思索，一边又搜找了一遍文件袋，找到了一张卡在袋子缝隙中的纸条。

“昨晚在拜丝的电脑里找到的，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就送过来了。嘘，不要告诉别人是我给你的喔。”

纸条最后还写了个署名——C。

看来，这大概率是卡罗林寄给她的东西。

“呀，张伟女士，恭喜你触发了特殊任务！”在她打开纸条的同一时刻，系统欢天喜地地出声了。

任务界面立即弹了出来。

【特殊任务（主线任务全部完成后有概率触发）：】

【卡罗林为您带来了几份档案，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寻找一下其中的规律吧？】

【注意：您是历史上首位触发该特殊任务的玩家，该任务与副本原定规则息息相关，请谨慎做出选择。】

这个说了等于没说的任务提示，这个一看就很坑的注意事项……

张伟：“我能直接跳过这个不做吗？”

死系统，臭系统，坏系统，她主线任务不是已经都完成了吗，怎么还不放她出去！

“哎呀张伟女士，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任务呀！一旦完成，会有意想不到的丰富奖励哦。”

系统一副“给你好东西你怎么都不知道珍惜”的样子，痛心疾首道。

张伟才不相信它的鬼话：“所以我到底能不能跳过？”

“那当然是不行啦～”系统拖长尾调道。

……好想死。

所谓越努力越幸运，放到张伟身上，却变成了勤勤恳恳换来的全是报应。

既然没办法跳过，她也只好认命了。

张伟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档案，又逐字逐句地阅读了一次特殊任务的内容和提示。

她注意到，任务注意事项里提到的“该任务与副本原定规则息息相关”，这句话给人的感觉相当奇怪。

与任务直接相关的线索，目前也只有这几份档案了。除去额外标注出了她们每个人的标签和身份卡，档案的内容也没有其她的特别之处了。

而“副本原定规则”……张伟细细思考了一番，难道指的就是副本的标签机制？

她还记得，胜利条件里的第三点是“请确保你身上的标签是‘正义’的”。

说起来，她们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首先，“正义”这个概念的定义是什么？

张伟虽然不是什么博览群书的学者，但也知道，古往今来，有太多哲学家对此提出过不同的观点。

然而，无论她们的观点有怎样的分歧与差异，正义都应当包含三个元素——平等、公正、应得。

而在【废土求生】这个副本里，系统一开始就点明了这个世界对正义的理解——标签即正义。

那么，这些标签真的能满足“正义”的标准吗？

她又翻了一遍档案。

无论是她，还是冷驰仑或李盼娣，她们都有【女】这个标签。

然而，喷嚏男和眼镜男的标签里，却没有相对应的【男】。

大概是因为他们死在了副本第一阶段，没来得及解锁后面的标签，所以喷嚏男和眼镜男都只有一个可确认的标签，另外两个则仍然呈未知状态。

喷嚏男的标签是【卧底】，眼镜男的则是【墙头草】。

这两个标签，应当都和他们的阵营相关。

可是，她、李盼娣和冷驰仑，似乎并没有和阵营强相关的标签。

她的三个标签，分别是【女】、【神肢】和【拜丝派】；冷驰仑则是【女】、【流动芯片】和【闯入者】；李盼娣较为特殊，只有【女】和【进化人】两个标签。

标签到底是怎么判定、如何成立的？

她们身上有着那么多特点，为什么偏偏是这几样成为了标签？

这其中的规律到底是什么？张伟百思不得其解。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在副本中因标签而受到过的影响。

一开始，是她明明有足够的力气，却因为标签【女】的限制，连一柄重机关枪都搬不起来；

而后，是失去了手臂和眼睛的她，在机缘巧合之下融合了鹰眼与蜥狼神肢，获得了【神肢】标签；

再之后，她为了潜入区外科研基地，在海帝的帮助下伪装了自己的立场，成为了【拜丝派】，也因此得以埋伏在基地中不被发现。

还有从最初就伴随着她的身份卡【司机】，这个身份虽然在进入安全区之后就没有太多存在感了，但在副本的第一阶段，也对张伟应对各种危机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女】，【司机】，【神肢】和【拜丝派】。

它们分别代表了性别、职业、工具和立场。

——等等，她好像明白了！

与其说“标签即正义”，不如说标签的存在正好对应了某些非正义的东西。

如果女人是这个废土世界的第一性，那么她们就会代表默认的人类，而不会特地用一个【女】的标签单独区分出来。

【司机】、【神肢】和【拜丝派】则相反，它们都指向了某种特定的权力或优势。

标签之所以是标签，正因为它是被定义的她者，是可以被“粘上”或“摘下”的东西。

所以，“标签即正义”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正义的内涵在于平等、公正与应得，而标签自诞生起就是为了划分与界定。

优与劣，正与反，高与低……它们是被定义出来的、带有微妙平衡的对立。

所以，要如何确保她身上的标签是“正义”的呢？

张伟拿起桌子上的笔，摘下笔帽，开始在档案上涂画。

“女”是她天然拥有的性别，司机是她赖以生存、长久热爱着的职业身份，神肢是已被她完全接纳、认同的身体，拜丝派是她随时可以抛弃的虚假立场。

她修改着档案上的标签，【女】和【孕妇】变成了【人】，【司机】和【雇佣兵】变成了【工作】，【神肢】变成了【身体】……

在她写下新标签的一瞬间，旧的标签便随之消失。

最后一笔落下后，张伟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张伟女士！你已实现了对副本内核的去伪存真，完成了此次特殊任务。在等待系统判定结算的过程中，您可以打开面板，找找有趣的小彩蛋哦～”

得了吧，别说彩蛋了，系统不给她使绊子，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张伟卸下了浑身的力气，阖上双眼靠在床头。

一片寂静中，她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伟睁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内又飘进了许多雪花噪点，它们沉默而欢快地在半空中飞舞，最后轻轻地贴附在她身上。

【副本正在结算中……87％……100％】

【副本正在载出中……】

眼前白光一闪，张伟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

“哦哦哦哦哦哦哦！恭喜您通关B级副本【废土求生】！”

载出副本所用的时间似乎很短，以至于张伟再次睁开眼时，仍有种自己还身在副本里的错觉。

“张伟女士，别发呆了，快打开面板看看你的通关奖励吧～”

系统在她脑内敲锣打鼓，机械的语调刻意营造出一股喜气洋洋的情绪，吵得张伟头有点疼。

这里是地狱吗……她到底是醒了还是在做噩梦啊！

“住嘴——”张伟忍无可忍地喝道。

系统虽然立即噤了声，但眼前紧跟着弹出来的页面又让她目不暇接起来。

【恭喜玩家，您已成功通关《废土求生》，剧情解锁度：199%，已超过全服99.99%的玩家！】

【判定达成UNEXPECTED END——“未定的明日”】

【在这个世界，标签即定义，定义即权力。安全区内腐朽的、高高在上的罪恶被彻底清洗，你如同一颗子弹，无声而疾速地穿过权力的头颅。副本内的世界脱胎于一滩死水，而你成功打破了创世者的死局。从此，这个世界不再有固定的结局，而将在未知中走向一个又一个明天。】

张伟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结局。unexpected……是指超出预想的结局吗？

随后，又一行字跳了出来。

【是否要查看后日谈？】

张伟点下“是”的选项，密密麻麻的文本顿时填满了整个页面。

【后日谈一·海帝：】

【她是天生的领袖，她已经为此准备了太久。在你和你的同伴离开后，海帝成为了安全区新的统领。

救治受害者、拘捕审判罪犯、操纵舆论、重新修整各个涉事基地……她迅速且周全地处理好了这件事，坐稳了安全区第一人的权力宝座。

然而，她还有很长的征途要走。

海帝还有很多埋在心底的理想——改革义务配种政策，推动机器繁育的研发，兼并安全区外的城镇联盟，收服神肢教会（云芝盛要是知道这件事，可能真的会提着爪子来暗杀她）……她要穷尽这短暂的一生，将它们一一变作可触的现实。

海帝偶尔会在百忙之中想起你，每每有机会向她人说起那场事变时，她总是将你描述成一个无与伦比的狠角色。“一颗锋锐的子弹”——这是她对你的形容。】

【后日谈二·酥撒&卡罗林&莱斯：】

【在那之后，酥撒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和卡罗林之间的隔阂还需要时间来消除，她们在思想上已经分歧了太久，还有很多真心话，正等待着在漫长的往后向彼此一一道出。

好在这个家里还有莱斯。

跨越生死与离别重新见面，她们激动地互相拥抱、亲吻，一同痛哭流涕。她们或许会成为所谓的情人或是伴侣，但无论如何，她们永远是彼此无可替代的亲人，这绝不会改变。

卡罗林的双手注定在鲜血中淋漓，在那之后，她还杀死过无数个敌人，又或是友人。她时不时会怀念起自己刺杀拜丝的那个夜晚，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心情——那是一个人的风暴，激烈无声的革命。】

【后日谈三·密菈：】

【密菈没有死，她受到了及时的救治，最终活了下来，这是一个奇迹。

之后的很多年，她仍然经营着那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不看价格就买东西，支付时却余额不足的粗心顾客。

每到这时，她总会莫名觉得有些怀念和熟悉。

密菈找回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帮这个失去自己身份已久的女人，找回了原本的姓名。她不叫“幽灵”，她的本名叫“维拉”，意思是坚硬的山石。】

连着翻到最后一页，张伟心中满溢着温暖的情绪。

乍然没有了后续，她反而觉得莫名地有些空茫茫。

虽然是游戏副本，但里面的“NPC”个个都有血有肉，与真实的人无异。

这些天与她们相处下来，要说她心里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系统难得安静下来，此时才寻摸着机会开口：“那个……张伟女士，你要是觉得这些内容太多太繁琐，也可以直接跳过的。”

“爱看多写。”张伟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所以还有吗？求后续。”

系统看她面无表情盯着面板看了半天，还担心她是不喜欢，敢情原来是在悄悄感动。

“这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东西……”系统不免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了，张伟女士，你现在还待在副本区出口呢，要不要先出去看看呀？”

它的语气充满了诱导性，像个藏着惊喜的孩子，既想快点揭晓谜底，又不得不等她自己去发现。

张伟刚看完后日谈，心情正好着呢，便也默认了这个提议，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