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看了导游一眼,隐约明白了她将宋景让带到这里来的原因,他真的是个聪明人。
可是只有聪明不够。
“我们不能进去,大喜打不过,你没有打的必要,那要怎么办?”
宋景让一噎,转头看向导游,按住心口一脸受伤。
“姐姐,能不能管管妹妹,她这样说话我真的很受伤。”
小五梗了下,翻了个白眼:“你是不菜,还是想去送死?”
委婉点还不愿意,非要她说直白些。
宋景让朝她点点头,颇为认同,然后再次转向导游,手里出现一朵花。
“姐姐姐姐,我知道自己很弱。”
“算了,没关系的,我该明白的,她才是你的妹妹,我只有一个有幸来到这的外乡人,你是该站在她那边的。”
他微微垂下眼,表情失落。
“虽然我是想帮大家,但是她说得对,我是没什么实力,受几句奚落是应该的。”
小五生前死后何曾见过男人来这套。
大为震撼。
“你……你不要脸!”
导游看眼他按在胸口的玫瑰花,视线移到他表情到位又全无情绪的脸上。
“小宋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活泼开朗。”她似笑非笑道,“不过你确定来这里是‘有幸’?”
最后两个字她加重语气,意有所指。
宋景让默了下,果断收戏,他嘴角微微上扬,问的同样意有所指。
“导游一直是导游吗?”
闻言,导游眉梢一动,淡淡地勾起唇角没有回答。
“小宋同学,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认为还是活下去比较重要,你觉得呢?”
宋景让颔首,认同道:“当然。”
【有一说一,小宋真的挺敏锐的,这个副本我看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有导游这个人。】
【小宋,冲啊,隐藏任务奖励很丰厚的。】
【还是别想奖励了,目前来看根本打不过好吧。】
【能打的没法打,可以打的打不过,哦,小宋完全没有战斗力。】
【绝了,怎么破局啊。】
【但凡小宋经历过五六次副本我都不觉得会这么无助和被动。】
【你们别忘了,村民还在找他们三个呢……】
宋景让当然没忘村民还在追杀他们的事。
“正常情况下祠堂算是关富村的禁地,但一旦他们一直没找到我们,顺着方向迟早会排查过来,所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无论村民找不找过来,副本任务留给他的时间都不过24小时。
“有一面八卦镜有损坏。”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青瑞和何厚造成的,“但我看到的,它有东西在往外冒?”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就按最坏的情况打算,也就是它会自我修复。”
“所以不管怎样,都宜早不宜迟。”
导游换了个姿势,支起一条腿曲膝踩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扶在脸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所以你打算怎么宜早不宜迟?”
其实这点上他是有些过虑了,祠堂里的怪物的确是会自我修复,但这个修复还是需要它们“自我”力量的介入,不是只凭时间自愈就可以的。
不过……
想起中午宴席上的“节目”,以她这些天对村长那些老东西的了解,很快他们就能反应过来,死去的力量可以变成新的力量。
换言之,这些调研的大学生也是促成怪物修复的一环。
宋景让皱起眉头停顿了几秒,有些无奈。
“坦白来讲,有些想法,但不能确保一定可行,而且就算能行也很难实现。”
今天是她出棺以来折腾的最多的一天了,运动量略显超标。
导游歪下头,侧脸枕在搁在膝上的手臂上,“哦”了声,拖着长长的语调。
“说来听听。”
想不出法子烦躁的众人也跟着看向他。
宋景让环顾一圈,发现即便是小五和双胞胎姐妹这样性格的人也都隐隐犹带几分期待。
他顿了下,神情认真:“一个办法是关富村外面的人,像我这样的人。”
其实是指玩家,真正单纯的外来人也不可能打得过那怪物,只能多来几个何厚勉强还能伺机毁掉八卦镜。
“但是小五说的对,我菜到完全帮不上忙,打架就是送死,而其他人,现在是等不到了。”
小五愣了下,看了他一眼,想解释什么,最后扭头看看导游还是闭上了嘴。
“另一个办法是关富村的男人,真正的李氏血脉能受到庇护,这个庇护本身指的就是祠堂。”
他话音落下,这片空地却是一片平静。
在小五大喜她们看来,指望第二个办法还不如第一个。
良久,有人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绝望不已。
“不会的,这个烂透了的村子没有人会帮我们,更何况那些杂碎。”
一代代传下来,现在村子的男人哪个没有喝女性的血吃女性的肉。
他们只会觉得不够,不可能放女性自由。
更别说亲手放出她们这群等着复仇的鬼魂。
导游蹙眉想了想。
她跟怪物处于各有顾虑而导致“和平”相处的状态,谁也无法轻易打破这个假象,之前说的几句话也不过是些浅显的表面功夫,倒是没深想。
但按宋景让这种说法的话,的确最优的办法是“系铃人”。
小五她们不清楚,她却是知晓,即便是再有玩家探到祠堂,能将剧情探索到这一步开启隐藏任务或者打得过那怪物的也是少之又少。
哪怕相处时间不算长,她也的确对小五她们心有不忍,加之太过厌恶关富村的恶臭,这才拖了宋景让“下水”。
只不过……
见导游盯着自己,幽幽叹了口气。
宋景让:“??”
“失策了。”
“怎么也没想到,你是个菜鸟。”
她是真没想到。
知道她口中的菜鸟并不是骂他太菜,而是指他真的是个新人。
宋景让:“那可真对不住了。”
导游随意挥挥手:“是姐姐的问题,姐姐应该考虑更周全点。”
宋景让:“……”
自己说的时候纯属刻意,但此刻听着这一口一个“姐姐”,哪怕知道她也是故意的,但还是难免有种微妙的感觉。
再一想到这是个NPC,就更诡异了。
场面静默下来,所有魂体连同大喜都变得意志低沉。
导游和宋景让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足以宽慰她们。
他们一个不能动手干预,一个没有与干预匹配的实力,说什么都显得是事不关己的轻描淡写。
足足沉默了近十分钟。
赵蓉目光从失神恍惚到逐渐坚定。
“我可以吗?”
众人抬头,望向她。
一时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赵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然后缓缓张开,按在自己小腹上。
她神色淡然,目光却流露出几分厌恶:“我不是李氏的血脉,但我肚子里却有李氏的孽种。”
众人:“……”
大喜大惊失色后又难过起来,低声喊着:“蓉姐。”
她知道的,赵蓉最是厌恶李家。
赵蓉轻轻晃了晃头:“从我发现他的存在后,我就想着,无论我死不死,这个孽种都不该生出来。”
她不想生出仇人的孩子,更何况是可悲的交易品或是披着人皮的恶魔,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注定是个孽种。
更绝不会让自己因一个只是有自己一半血脉的孩子甘心被捆在这肮脏的大山里。
一个□□的产物,凭什么让她认可自己母亲的身份,更不想厌弃母亲这个身份。
她摸摸大喜的头:“从我接过你给的钥匙、捡起二喜留下的剪刀时,我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多杀掉一个李家的人都是赚的,现在能逃到这里已经出乎意料了。
导游打量着她:“原来如此。”
她就说赵蓉一个被囚禁在黑屋的女人怎么能跟着关富村的人大开杀戒,之后还能逃到这里。
“原来不是所谓求生的欲望啊。”
是李氏血脉害她至此,也是李氏血脉给了她一搏之力,最后,竟也是李氏血脉让她们找到结束这一切的可能。
兜兜转转因果循环,说来可悲又讥讽。
宋景让注视着这个被他和大喜带出宴席的女人,心里滋味复杂。
“你想好了?一旦进去,我们谁都顾忌不了你,就算你肚子里有李……”他顿了下,略过了这个词,“这种庇护也不一定是绝对的。”
“当你成为破坏者,祠堂便不会放过你,而我们没有余力可以确保你的安全。”
赵蓉手已经从小腹上挪开,笑得轻淡:“我知道,死算什么,难到还不比困在李家好?”
好有道理的话,至少他是认同的,便也说不出什么相劝的话。
小五她们面面相觑,她们想逃脱祠堂的束缚,可也不想让一个被拐到关富村无辜女人用自己的命为她们开路。
然而私心难免,她们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叫赵蓉?”三十三问道。
赵蓉抬头:“嗯。”
三十三说得很郑重:“我们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赵蓉愣了下,然后笑起来,是那种开怀的笑容,旋即郑重应了声“好”。
两个同样命运同样没放弃的女人,对想要的更加感同身受。
其他人七嘴八舌跟她保证着自己会帮她报仇,明明说的暴力又血腥,宋景让却莫名觉得和谐安详。
他抬头看了眼导游。
年轻的姑娘坐在最中间,气质却最沉稳,尽管被这样的“聒噪”围绕着,也始终神色淡淡。
耳边有些吵闹,他目光落在导游的身上心绪却沉静下来。
明明她也是于心不忍的,可也是她在置身事外,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怎么?”
导游偏头看向他。
看一眼就算了,一直看就不太礼貌了吧。
“没什么。”宋景让摇头,“只是觉得你很神秘。”
那种与副本格格不入的割离感,那种对血腥肮脏的习以为常,以及两者产生的矛盾感。
导游闻言嗤笑一声。
“你真是个菜鸟啊。”
“小宋同学,你知道怎样才能活得更久吗?”
宋景让下意识想起那个冷笑话,笑了下:“不要多管闲事?”
导游顿了下,慢吞吞抬起头,手肘重新撑在腿上支着下巴,意味深长。
“你说的也是,但不是最重要的。”
“想要活得更久,最重要的是警惕啊。”
“无论是人还是我们,记住了吗,小宋同学。”
她的语调透着阴冷,如同高高在上俯视弱小的神,循循教导又无情漠然,嘴边却扯出讥讽。
一瞬间,宋景让只觉得周身温度都冷了几分,身上蔓延几分寒意。
感受到的危险感令身体本能地警惕起来,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面前的女人是副本NPC,但她不一样。
恢复镇定,他回道:“受教了。”
她说得很对,他从小接受的训练也是这样讲的。
在副本里,除了自己,一切都可以是敌人,是悬在头顶的屠刀。
这回应稍稍有些意外,她停顿了下,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姿态里透出些散漫。
导游无聊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天空,开始走神。
真的是好奇怪的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