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聪明的啊。”导游嘴里随意感慨了句。
她漫无目的地随着走,准备走到哪里算哪里。
“哎,小五,那个村长家的小五。”
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没办法,直接对她说话还好,这种在路边乱叫的,她总是记不起来她的身份。
导游脚步停下,扭头望向柳树下那群闲得发慌的老头老太太:“干什么?”
“小五啊,女孩子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多不好啊。”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奶奶笑起来脸皱成一团。
她随口道:“怎么不好?”
二奶奶意有所指:“当然是不讨人喜欢了,你看我们村里的姑娘,哪像你啊。”
“嗯?你在说什么?”她问道。
二奶奶以为她故意装没听懂,便扯起嗓子准备再重复一遍:“我说你……”
导游歪歪头,微微一笑。
“我是说,你在说什么屁话?”
二奶奶笑容一僵。
导游却笑起来:“你家有喜事心情好我可没有,你现在这么开心是在高兴你家姑娘马上嫁人了,还是你家那龟孙要结婚了?”
“像你们村的姑娘那可太糟糕了,你不就糟透了?”
她看着二奶奶笑不出来才算舒服了。
“你这么挑衅我你们家李顺知道吗?你们应该知道惹到我,我是可以动手的吧?我‘尊老爱幼’不与你计较,母债儿孙偿也合情合理是吧,放心,总归不会耽误结婚的。”
心情糟糕透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二爷一巴掌甩到二奶奶脸上,沉着脸道:“还不跟小五道歉!”
对上自家老头阴鸷的眼睛,二奶奶挤出笑容:“小五,是二奶奶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多见谅,奶奶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
导游似笑非笑,没吭声。
二爷才作出赔笑的姿态:“小五啊,她就是没脑子,你别怪。”
“哪是她没脑子,说的好像你们有一样。”
心情不爽,当然要别人陪她一起不高兴了!
导游抬眼望望眼前的大树,难得见到这么大棵的柳树。
“你们日日坐在这树下,留住你们想要的人了吗?那路上栽下那么多柳树,出去的人又都回来了吗?”
关富村这些人,栽下柳树寄寓留下那些投胎到李家来的孩子,留下那些来到这里的女人,留下那些出去关富村、被他们寄予重望但要回到身边来的儿孙。
可笑的是,他们既希望柳树留下那些人,又忌讳将柳树栽到家附近。
柳树不开花,更不结果。
一阵风吹过,柳枝在风中挥舞着枝条。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柳树,但看着它在关富村这群人身后伸展,导游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应该留下那些人。
二爷他们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瞳仁愈发黑沉了,似乎在扩展般覆盖了些发黄的眼白。
凭她的视力,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有青紫色的血管隐隐浮现,脖颈上的血管凸起,仿佛在跳动。
导游一个人站在树前,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与坐着的一群人对峙。
她毫无畏惧,目光直直宣泄着她的不屑和嘲讽。
好半晌,她讥笑一声,转身离开。
“你们应该接受报应,而不是藏起出村的路。”
身后的呼吸蓦然粗重,然而望着她离开却没一个人敢做什么。
导游继续随性漫步,但不得不说,心情真的是已经差到极点。
远离了那群“污染源”,她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张望了下,选定目标,一个助跑,她几步登上边上的大树,拿出一个带靠背的坐垫,调整好位置懒懒躺下,晒着太阳,合上眼睛,心里想着祠堂的事。
听到刻意压低音量、小心翼翼过路的动静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让他们以为自己睡着也挺好的。
直到感觉有什么靠近,等了等却没等到人做什么或者离开,反而树下传来动静。她睁开眼,目光落下。
“小孩儿,你胆子很大啊。”
居然敢在她躺的地儿下面呆着。
“小五姐姐。”听到她的声音,大喜惊喜地抬起头,旋即又有些无措,“是我吵醒你了吗?”
导游干脆坐起来,斜倚着树干:“没有,你怎么在这里?”
大喜道:“我出来挖菜,明天喜宴上要用。”
“那你还敢坐在这里,还不回去。”
“我在这里把菜收拾好,他们就不会说了,而且爸妈今天没多少空管我们。”说着,大喜纠结了下,还是很不好意思道,“小五姐姐,你要桃子吗,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
垂眼看向下面仰着下巴的小姑娘,她五官扁平,跟常人有些不同,眼距更宽,嘴较大,笑起来时似乎能撕裂整个面部。
可她眼睛比村子里的任何人都亮,脸上是讨好的神色。
并不讨厌。
导游饶有兴致问她:“你在收买我?”
大喜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背篓里的菜翻出来,露出两个桃子,下面还垫了点儿菜。
桃子刚有些红,但是村里无主的桃子也等不到红透。
“我今天去得早,刚巧看见红了三个,我摘了两个。”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她偷偷瞄了眼导游。
见她要去拿那个大的,导游淡淡道:“给我小的那个吧。”
小的那个小了不少,皮还有点儿皱,大喜迟疑不决。
“三个人分,够你们尝个味儿吗?”
大喜一惊,小五姐姐怎么知道她拿回去没交给爸妈,也没跟哥哥弟弟分。
“小五姐姐,你好厉害,你什么都知道!”大喜乖乖拿了小的放到树边,体贴地摘了片菜叶子垫着。
导游就坐在树上,看着她摘菜,取掉烂叶子放在一堆。
“怎么不把另一个桃子也摘了?”
大喜手上的动作很利落,头也没抬:“别人看到也可以摘了吃。”
导游直白戳穿道:“她们吃不到,只会拿回家去。”
这么早出门上山的一定是女儿或者母亲,可惜,无论是谁,看到都只会拿回家高兴地交给能吃的人。
大喜摘菜的手一顿,抿着唇,好一会儿才继续动作。
“万一呢。”
她声音很弱,弱的似乎连自己都很难相信。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安静了几分钟,导游眺望着远处的山和天空。
“大喜,你哪日结婚?”
在这个地方,结婚不过就是从一家门进到另一家门,大喜声音轻柔,语气平静到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十天后,等明天喜宴一过就只有九天了。”
导游评价了句:“很急啊。”
大喜道:“嗯,如果不是要珠珠先嫁过来,我应该早半年就进门了。”
导游知道她说的珠珠,比她小点儿,可说到底,两人也不过都才十八岁。
“怕吗?”
大喜鼻子一酸,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怕不怕:“以前不怕的,前两年怕了,现在又不怕了。”
她想起赵蓉,心跳快了一拍,咬咬牙,开了口却是不敢抬头。
“小五姐姐,你知道怎么离开村子吗?”
关富村的人过去也想孩子出去学本事建功立业,他们将寄予重望的儿子孙子送出去,可最终回来的人不过一半。
有的人是因为更向往外面的光鲜世界。
而有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根子还能做回正常人。
于是后来,关富村愿意让孩子出去的人也少了,能出去的孩子都是已经经过了一次筛选。而通往外面的路,知道的人寥寥可数,对这些女孩儿而言更是到死都不会得知的秘密。
“你想离开?”导游收回视线,转而落到大喜身上。
大喜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让蓉姐离开。”
导游问:“你呢?”
大喜强撑着弯弯嘴唇:“蓉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有。”
不用问,导游也知道她说的是二喜,那个有心脏不好的小姑娘。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可以吗?”原本大喜并没有报太大希望,此刻出乎意料,她眼睛瞬间亮起,“明天家里忙起来,我、我会想办法偷到钥匙的。”
她已经知道钥匙在什么地方了。
导游点头:“好,你想办法带她去祠堂那边,往里面的荒地走。”
只要小五她们看到,必然明白,会帮着藏一藏。
大喜连连点头,高兴到脑后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摘完了就回去吧。”她道。
大喜确实也必须得回去了,她将摘好的菜放好,又将焉儿巴有虫洞但还能吃的叶子放在最上面。
背起背篓,她看了眼树旁的桃子:“小五姐姐,你别忘了桃子啊。”
“嗯,快走吧。”
再不走回家交不了差了。
大喜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身望向树上的人。
“小五姐姐,你要来参加喜宴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来的吧。”
对上她期待的表情,导游却觉得心里沉沉的,又不同于那种不爽,只是如同被压抑的夏天,又闷又躁。
“好,明天我也在。”
大喜高高兴兴地离开。
导游没看她,也没告诉她明天的喜宴一定不会那么顺利。
就像没有告诉她,即便知道了出去的路,赵蓉能逃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就像没有告诉她,“小五姐姐”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里不应该留下任何人。
她从树上跳下来,蹲下拿起那个桃子,往另一边走去。
“嗯?等等,见到小五她们不会应该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