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昳秾七岁就跟着爷爷了。
阮老爷子把家大部分交给小儿子,本想云游过清闲日子。
但这丫头可怜,他又最疼大儿子,葬礼一结束就把她带到身边养着。
这丫头从小身体就不好,生病住院没少让他操心,几次大病都追着她害。
落下的学业就在家里请老师教她。
但他真是溺爱。
小孩子不爱写作业很正常,他也真由着她。
作业不写就算了,书房里明明是师生1V1教书的地方,一天端坐六个小时,他也愿意旁听。
阮昳秾有一点累或倦的神态,他就寻个理由让孙女免遭这种“纷扰”。
可你不能挑人家老师的不是,好歹都是教过阮家几个叔辈的,有资历有经验,业内也有口碑。
他只能说人家节奏不对,要么就说人家表情不好。
好歹是一个个国学大儒,被他的话气的吹胡子瞪眼。
阮老先生还得回过头一个个哄。
彼时阮昳秾就滴溜着黑圆的眼睛,一声不吭地听爷爷满口胡诌。
因为她知道,这辩论若是胜了,她能吃到爱吃的盐水鸭不说,还能得几身好看的衣服和珠宝首饰。
她也没多喜欢这些,但吃的是一定要的。
约莫十二三岁时,她跟爷爷拜访一位性格古怪的朋友,看上了人家中庭放的一把古琴。
手指拨弄,她觉得那声音简直是仙乐。
但她性子没那么娇纵,哪怕从小被爷爷宠着,她也知道分寸,偶尔有娇憨模样也只在爷爷面前袒露。
所以两位老人家下楼时,阮昳秾已经板正坐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心不在焉。
爷爷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了,连夜又折腾一遍医生,最后也没什么结果。
她不做那种三分热情的事。
感兴趣的东西,准得深入,了解个全面后再投入真心。
这样全真心浇灌出的结果,哪怕不遂人愿,她也畅快。
于是连续一个礼拜了解了古琴文化、乐器表演,被吸引住。
就开始三两头让爷爷带她去雨顺山庄。
爷爷年老心不老,一两次就摸清了孙女的意思,但这人选的可真是异类......
徐德怀自得名后没收过徒弟,为人低调,况且他家秾秾这么大年龄……
但看着孙女,爷爷又开始倚老卖老。
不错,阮昳秾不显外人的无赖性子,不管是屁大点事留个眼泪弱化自己的存在感还是看透外人的优缺点随他们借力打力,这都深得阮老爷子真传。
她最是知道安全线,把着对自己有利的,几句话轻飘飘扭转方向是她在家里常做的。
所以二叔一家抓不到她什么尾巴也有这几分理由。
可遇到了个更无赖的,她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阮昳秾没来由的眼圈一红,有些委屈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付钧笙松开手前还故意指腹蹭了蹭她手腕的红痕:“亲一下就哭,你让我这个做丈夫的以后怎么活?”
阮昳秾眼泪要掉不掉,瞬间不知道怎么演好。
付钧笙抽了张纸给她,趁这空档,他一鼓作气。
面对她,他总是一身的本领都不愿意使出来。
只有无赖再无赖。
但要以弱胜强,时机还是很重要的。
觉察她情绪有两天了,又知道是和自己有关。
强硬的逼迫下换她有个示弱的可能,拿较真实的一面出来。
这会侵入才能让她印象深刻。
“阮昳秾,我很想和你好好谈恋爱。”
阮昳秾握紧了手里的纸巾,抬眸便触到一双认真的多情眼。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恋爱磨合。一方情绪出问题,另一方是有责任和义务帮着一起面对解决的。”
付钧笙:“但话又说回来,某一方的情绪也不能一定完全依赖另一方。”
阮昳秾沉思着觉得他说的很对,但听他的口气里有些自嘲。
她没感觉错,因为下一秒面前的人就认命般的笑了笑:“但很遗憾,我就是这个不一定的人,我也在极力克制不做这样的人。”
“......”
“我不想你讨厌我,我想你需要我。”
“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了么?”
付钧笙给她铺了一条路,让她可以安全的走过来。
他站在路的另一头向她伸出手邀请,不催促也不恼怒的等她决定。
车内安静了几秒。
阮昳秾内心纠结着。
其实话说到这份上阮昳秾也妥协了,但她还是有点怕,尤其是这车上逼仄的空间......
“进去说。”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砸下来,阮昳秾“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抬头间那人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的车门。
他站在车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低低垂下来看她。
“下车。”
*
付钧笙不是来做客的,所以叫阮昳秾和下边人都打了招呼不用理会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阮家的回廊,走到后院那个熟悉的小亭子。
这会儿太阳正往西沉,余晖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又倒映在池塘里,水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几条锦鲤优哉游哉地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的,眼巴巴等着喂食。
阮昳秾找阿姨要了两个蒲团,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景,她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他说的没错。
自己要是想和他认真发展关系,起码某些话得提前,而不是问题显现了还在一拖再拖,白白消耗两人。
如果沟通时确实感到不合适,也要及时止损才是对双方都负责。
尽管告了下面人,阿姨还是悄悄过来端了茶水点心,轻手轻脚放到两人身后的石桌上,又轻手轻脚退开。
阮昳秾看着湖面,忽然开口:“抱歉。”
“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所以相处的时候,很多地方...不周到。给你的体验可能会差一些。”
付钧笙听着官腔的客气话挑了挑眉。
“不要紧。”
阮昳秾偏头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我也是头一次谈。”
阮昳秾:“?”
那眼神明晃晃的,没有半点遮掩。
付钧笙对上她这副诧异的表情,心里倒是觉得微妙了。
“怎么,”他懒洋洋开口:“你以为我外面一堆私生子不成?”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但背后和闺蜜谈论笑话的阮某人只能轻轻摇头。
......
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尴尬倒是散了。
付钧笙转回头,望向湖面。
粼粼波光,昏黄的夕阳染着天空作画。
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觉察到什么。
“你不觉得你赠送礼物的频率太高了么?”
“你觉得我给的太多了?”
——两人异口同声。
四目相对下。
阮昳秾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侥幸。
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付钧笙的话已经进到自己耳朵里:
“你觉得我给的太多,你承担不了?”
不是。
她刚要开口就看面前的人左右脑互搏一样。
付钧笙垂眼嘟囔着:“可你也给我回礼了,不是么?”
“况且我送的礼物都很轻巧,不值几个钱。”
“要说也得说是心意贵重。”
“但话又说回来,你回给我的心意同样贵重。”
阮昳秾:“......”
这人又抬眼抚平她并不在意的褶皱,语气极其认真:
“所以别说什么你没有给我很好的恋爱体验,阮大小姐。”
“你不知道你送我礼物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阮昳秾怔怔看着他,没见过人精分的场面。
脑子里闪过一堆666。
......
付钧笙噼里啪啦鞭炮一样炸响,很快冷下来,气场也沉下。
他嘴里喃喃咀嚼着刚刚她的话,捕捉到一个关键字眼:
“频率?”
阮昳秾突然惊觉他的职业有无可能是个心理医生?或者微表情专家?再不就是刑侦大佬。
不然她真要闹了。
付钧笙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你担心我以后不会这样对你,是么?”
你开始在意我了么?
阮昳秾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
奶奶的。
他怎么都说出来了?
明明只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顾虑,怎么被他三两下就摊在了太阳底下?
温暖的空气里,阮昳秾只觉得周身发凉。
付钧笙察觉到她那点恐惧,闭上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她看。
刚才那几乎是本能反应。
过去的很多年,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她的照片、她的视频,看她一个皱眉就能反反复复地琢磨、分析。
时间长了就成了他那段时间内的精神慰藉。
但会上瘾。
一开始也猜错过,错得离谱。
但后来,他在付家那潭浑水里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对她一点一点地了解,这类“题目”就做的得心应手。
可他这个优秀的尖子生却越来越恐惧。
亲近总是滋生傲慢。
他居然开始觉得,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
可他又有什么能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呢?
阮昳秾见他眼里开始流淌悲伤,在巨大的震惊加疑惑中慢慢回神。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垂在腿上的那只手上。
心里又稍稍平复了下。
她斟酌着开口:“你很会看人。”
付钧笙目光幽幽没有一点想开口辩解的意思。
——不是会看人,是会看你。
只是他这会不太想承认。
个体隐藏到整体里,会让她此刻更有安全感。
阮昳秾继续说:“但你只说对一半,或者只是我理解了一半。”
“我其实不担心你以后会对我失去这么浓烈的情感,包括表现出来的赠送礼物。”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我只是有点担心......我能不能接受这件事真正发生时,我心里的落差。”
付钧笙视线跟着她蹙眉变得很轻很淡。
“我明白。”他轻声说。
阮昳秾不甚理会,甚至有点讨厌他的打断。
她双手托着脸,望向湖面。
落在他眼里,就像一只揣手手的小猫——你主动跟她示好,她有点傲娇地把手揣得更紧。
付钧笙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痴缠,像在轻轻勾她的手指。
听她把自己烂熟于心的事,一件一件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