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锐康，”陈焕从锅里夹了块肉，“你他妈这锅都吃一星期，红汤吃成清汤了，再那么一直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程锐康一筷子把陈焕快放嘴里的肉抢了：“知道你还过来跟我抢肉！”

说完就把肉塞嘴里：“我靠我靠，烫烫烫！”

“我可是你救命恩人，”陈焕朝沙发上书包的方向扬了下头，“没我，明儿你别报道了。”

程锐康赶紧给他夹了两片肉：“来来来，可不能饿着咱恩人。”

陈焕啧了声：“你别转移话题，都想一星期了，想出个所以然了吗？”

程锐康知道今天是逃不过这个话题了，叹了口气。

一星期前，老舅丈母娘突发脑梗，还好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命，后续的治疗杂七杂八的费用不低。

程锐康不想给舅舅添负担，这几天省吃俭用，晚上去民族村那边摆摊卖小玩具，好歹凑出了学费，但上学那止这些钱啊。

虽然是个小县城，学杂费、伙食费，哪一样省得了？

“实在不行，”程锐康戳着碗里的饭，“放学我去送外卖吧。”

“高三了哥，”陈焕非常不赞同，“送完外卖回来，你作业怎么办？就算你不考大学，200来分也上不了你舅给你安排的铁路大专啊。”

火锅烟挺足，程锐康看着这烟，突然笑了下：“当保安也挺好的，少走五十年弯路。”

“那你当年费劲巴拉考这高中图新鲜吗？”陈焕恨铁不成钢。

他们学校算他们县城最好的。

“这人呐，”火太大了，熏着眼睛发酸，程锐康调了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说得准呢，你看我老舅，之前在铁路局那可是风生水起，后面还不是因为我……”

“你别一天天的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陈焕仰头喝了口啤酒，重重放下易拉罐，“那人家至少风光过啊！”

程锐康自嘲地笑了下，喝了口啤酒：“我就是个顶级拖油瓶，要是当年……”

“可闭嘴吧你，”陈焕皱眉，搡了他下，“所以你这几天都在想这些？我真是服了你了，再怎么说，你老舅把你拉扯那么大都是事实，别成天想什么拖不拖油瓶了，你老舅都没说你拖油瓶呢，你说啥？”他拍拍程锐康。

程锐康笑了笑，仰头灌了口啤酒：“我这几天算了算学杂费伙食费啥的，2000，我还是往少的算了，要是是高二还好，平时晚上去民族村那边摆个摊，周末再去那边耗一天，应该还能赚得到，这高三了，下午多了节课，周六还要补课，”程锐康看了会儿陈焕，笑了，“难搞啊！”

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都喝了。

陈焕指着那间关着房门的屋子：“那不空着吗？你这儿离学校近，把那间租出去，学杂费伙食费，都够了。”

程锐康看着那扇门，默默夹了点菜，埋头刨了几口饭：“再说吧。”

陈焕看着他干饭的后脑勺：“知道你不愿意，你去住那间，租你自己那屋。”

“我再想想，”程锐康又给他夹了块肉，“快吃吧你，下午你爸不回了吗？快吃完接你爹去。”

说完，伸手又拿了瓶啤酒。

陈焕摁住：“六瓶了，你下午就睡觉不补作业了？”

程锐康一笑，食指一扣，易拉罐呲的一声开了：“开都开了，放冰箱明天也不好喝了。”

陈焕啧了声。

的确喝的有点多。

这瓶下肚，陈焕什么时候走的程锐康都不知道，睁眼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看茶几，已经被收拾好了。

茶几擦得锃亮。

陈焕这孙子不是洁癖的个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窜去厨房，果不其然，火锅已经被倒了。

程锐康抓抓脑袋，拿起手机对着锅拍了张照，发给陈焕。

【康师傅】[图片]

对面秒回。

【。。。】不用谢。

【。。。】饿了来我家蹭饭。

程锐康从兜里掏出包烟，没几根了，他拿出一根叼着回消息。

【康师傅】不了，哥们儿要修仙。

发完消息，点上烟，回了客厅。

要是平时他早就厚着脸皮上陈焕家蹭饭了。

今天不一样，人儿一家三口团聚他去干嘛？

好吧，虽然之前也不是没去过……

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间房门紧闭的房间，沉默着抽完这根烟。

他一般不在家里抽烟，不过最近心情实在烦躁，也就没管那么多。

看着烟灰缸里的烟熄灭，他才起身拿着钥匙出门。

再怎么着，都得搞点吃的。

小区门口有家小卖部，就在他舅大排档隔壁，推开小卖部空调帘前他还往大排档那边扫了几眼。

短时间内是开不了门了。

“康康啊，好久没见着你了，”小卖部的老板谢阿姨正坐在收银台那边举着手机看短剧，见他来站了起来，用方言问道，“你舅妈呢妈最近葛好点啦？”

谢阿姨平时除了爱打麻将，就爱到处八卦，一般是她这边才听了，转头就该去棋牌室嚷嚷了。

“这几天我快开学了，老舅没让我克医院那边，具体情况不晓得，”程锐康方言系统比较杂乱，他老妈是本地的，老爸是山城的，从小两边方言一起听，他这方言就特乱，他把挑好的方便面放到收银台上，“结账。”

“哎呀，不消，你拿得克吃嘛。”谢阿姨朝他摆手。

“那囊个阔以嘛？”程锐康拿起泡面袋看了圈，扫码扫了两块五过去，挥挥手，“走了嘎谢孃孃！”

“哎呀，你这个娃娃！”谢阿姨看着他的背影。

推开小卖部的空调帘出去，一抬头，就看见一人站在电线杆那儿盯着上面不知道贴了多久，边角都泛黄的小广告看。

这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但无论是气质还是穿搭，都和这破破烂烂的小县城不在一个图层，像是电视里的明星，特潮。

“您好，”这人突然看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程锐康瞪大眼睛。

这哥们儿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骨相极好，五官线条流畅，皮肤白，衬得他的眼睛特亮，听口音好像还是首都的。

嚯，京爷。

高级。

听他们老师吹牛逼，首都四百考清北。

我靠，牛逼。

“您好？”京爷扬眉，眼里有些许不耐烦。

“啊，”程锐康笑了下，“这广告有年头了。”

他走过去看了眼广告内容，租房。

程锐康侧头，一股很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愣了下才继续：“打算租房？”

“嗯，您知道那儿能租吗？我不太想找中介。”京爷说着，偷摸往旁边挪了挪。

程锐康察觉到了，轻微挑眉，没说什么：“单元底下贴不少广告，你要的话可以去看看。”

“能麻烦您带我去瞧瞧吗？谢谢。”

程锐康点点头：“行。”

程锐康家住这小区年代久远，门口的小区门牌都已经褪色，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床，和最后的大院两字。

门口就有个升降杆新一些，升降杆旁边让有个人过的小铁门，看起来锈迹斑斑。

小门边儿上是个保安室，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保安室里的大爷吹着风扇刷着视频，脚搭在放监控的台子上。

京爷微微蹙眉。

程锐康领着他去了自家单元楼下，单元门旁边那块空墙上贴了不少广告，都是招租的。

“就这里。”程锐康道。

“谢谢。”这京爷个子和他差不多，仰头从最上边的广告开始看。

程锐康也跟着看。

如果他要租房的话，恐怕也得搞跟这样的广告，他得学习一下，顺便摸一下市场价。

别说，还挺贵。

两室两厅一厨一卫一楼租到1800，5楼也有租，便宜五百块钱。

程锐康用余光看了眼京爷，这京爷不知道怎么那么渣精，还和他离的有段距离，他还在看广告，眉头紧皱。

应该也是觉得太贵了。

京爷不知道用的什么洗衣粉，挺香，两人隔了有两拳的距离都能闻到。

程锐康琢磨了一下，这京爷应该是个讲究人，如果他来自己家住的话，平心而论，他不讨厌，甚至还挺乐意交那么个朋友。

不过……

“你怎么打算来这儿租房啊？”程锐康问。

“上学。”京爷依旧皱着眉看广告。

“你来我们这个地方上学？”程锐康瞪大双眼。

这人是想不通了吗？

京市多好啊，400多分上清北……

“嗯，有什么问题吗？”京爷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程锐康不再追问：“那你在哪个学校？”

“一中。”京爷回答。

“真巧！我也一中的！”

“嗯。”京爷继续看广告，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等等。”程锐康握住他正在戳手机屏幕的手。

京爷深吸了口气，眉头皱的更深了：“您还有事儿吗？”

“别生气，”程锐康笑笑，“这些都太贵了，刚好我家有一间屋出租，你要不来租我那屋，就在这栋二楼。”

京爷想了想，将手机熄屏：“您……平时喜欢抽烟喝酒？”

“不，我喜欢吃肥肉。”不知怎么的，这话就那么溜出来了。

看着对方拧成川字的眉毛，程锐康赶紧清清嗓子：“不是不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白色汗衫，果然一股烟酒味，错怪京爷了，“这不明天开学了吗？就喝了点，抽烟我平时都是拿着烟灰缸去楼顶抽的，不在家里抽，今天属于是意外。”

京爷点点头，眉头舒展了许多：“房租怎么算？”

“一学期2000。”程锐康道。

京爷眉头完全舒展，表情像是愣住了：“天然气电费物业费怎么算？”

对哦，还有这些东西，他没考虑上，不过他之前也一直没考虑过，这些都归他老舅管。

“包含在里面了。”程锐康道。

京爷表情转而成了震惊。

程锐康眨眨眼：“是……太贵了吗？”

“不是，”京爷回过神，“现在去瞧瞧？”

程锐康挠挠脑袋笑笑，他还没收拾呢：“明天可以吗？下午注册完我带你来。”

“成。”京爷点头。

程锐康拿出手机，点开V信二维码：“那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两人加了好友。

程锐康的头像是一棵发财树，京爷的头像是笼子里的一只鸟，应该是在院子里拍的，挂在树上，阳光挺好，看起来很惬意，他昵称也很惬意：一。

还很酷。

程锐康把自己电话号码发给他，顺便自我介绍：“我叫程锐康，路程的程，尖锐的锐，健康的康，理科8班的。”

“崔毅，还不知道哪个班。”京爷也把自己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毅，一。

有意思。

程锐康改好备注，确认没写错字，说：“行，那明天下午注册完我联系你？”

崔毅手里电话响了起来，程锐康余光扫到了来电人信息，爷爷。

“成，”崔毅冲他摆摆手，“先走了。”

程锐康站楼下看着京爷的背影，直到消失。

那股特香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明天去问一下崔毅，用的哪个牌子的洗衣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