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云来是突然疯掉的，在此之前毫无预兆。

一夜之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应该说是很多个人。

因为你无法想象一个人既温柔又冷漠、既开朗又阴郁，明明才郑重其事地告诉你在他心里你一直都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下一秒又流着泪颤抖地吻在你的眉心说他不能没有你。

等他擦干眼泪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隔壁后，你才拿起手机求助人工智能为什么一个人会莫名其妙出现这样的症状。

这样的情况反复出现，你不得不相信那个总是理智清醒的哥哥似乎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他作为“哥哥”进入到你的生活中时只有十岁，以后的十五年里他对你无微不至，就算这时候有人告诉你卫云来其实真的是你亲哥你也不会感到意外。

你不知道别人家兄妹是怎样的相处模式，每一次当你反思自己会不会过于依赖他的时候，卫云来都会非常认真地告诉你兄妹之间就是这样的，他对你的所有要求照单全收只是因为哥哥生来就对妹妹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哥哥在妹妹面前会完全没有自己的底线吗，你问他，毕竟你觉得这总归是有些违背常理的，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另一个人就失去自我，况且他虽然是哥哥，你们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父亲朋友的儿子，这样的哥哥不止他一个，但哥哥们对待你的方式跟他明显是不一样的。

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听到你说这句话后微微偏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因为不是亲哥哥，他可以对你生出自己的私心，又正因如此，他没有亲哥哥才享有的特权，就算你们之间再要好，他也不会是你唯一的哥哥。

他在得到蜜糖的同时不得不忍受随时会将他蜇痛的蜂群。

卫云来十岁时母亲因为一场车祸去世，父亲派人去学校接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早上将他送到学校的母亲此刻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他走进校园之前回头对母亲挥了挥手，那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照例来说往后的日子里他应该是要同父亲相依为命的，但事实却是在他母亲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被领回了你家。

你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拍着卫云来的肩膀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这明明就是你的家才对，你气鼓鼓地跑过去想要驱逐这个外来者从而捍卫自己的领地。你停在他面前，只有几岁的差距原来反映在身高上会这么明显，你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很像你喜欢的那种晶莹剔透的蓝玻璃珠，可惜他瞳孔的纹路是你没有办法收集到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落寞，他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泪痕，你一览无余。

你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泪就悄无声息地滴在你的心里，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哑了火。

幸福带来的泪总是太少，你很难对一个看起来很悲伤的人说重话。

他父亲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和这个从此失去双亲的孩子，在你还没有不会写殉情这两个字的年纪，你先知道了它的含义。

从那天开始，卫云来就跟别的哥哥们不一样了。

哥哥不会分走爸爸妈妈一半的爱，哥哥来到这个家里，只是多了一个爱你的人。

有了自己的哥哥之后，你才发现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哥哥的零花钱会用来买你喜欢的零食，哥哥的肩膀要背你的书包，他的手永远不会空悬，因为还得牵着你。

你一身轻松，可以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可以在他身侧围着他打圈儿似的闹他，等你累了就耍赖不想走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蹲在你面前让你爬到他背上。

好像你们生来就应该这样形影不离。

但某次放学当他习惯性地要接过你的书包时，你抿着唇攥紧了肩带不肯松手。

卫云来以为你是在发呆所以忘了，他捏捏你的脸颊，“书包给哥哥呀。”

你摇摇头，背着这个并不合你身形的包自顾自地往家走。当初买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包对你来说有些太大了，只是考虑到上学放学都有哥哥在身边，所以包再大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的喜欢就已经是一个选中它的理由了。

卫云来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坚持，他讨要无果后只好在后面拎着包上的提手减轻压在你身上的重量。

“是哥哥做错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吗？”

你没办法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只是上前两步就很轻易地截住了你的去路，无缘无故不理哥哥是不对的，他没有这样说，但你知道他也只差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依赖哥哥了，我已经长大了，什么事都需要哥哥帮忙的孩子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你原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你渐渐发现同龄人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你，在大家都竭力证明自己成长的同时，一个总是跟在哥哥身后像尾巴一样的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异类。

“是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吗？”卫云来有一瞬间的错愕，明明是很沉重的话语，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跟眼前正在飞舞的杨花一样，轻飘飘的却让他快要无法呼吸。

“没有人说什么，”你闷闷不乐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我只是不想再当小孩子了，我也想像哥哥一样什么都能自己做好。”

这一年卫云来十五岁，他已经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你面前，他总是那个一直都很可靠的哥哥。

当他好不容易挣扎着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现在这个意义亲口却告诉他：哥哥的存在会让她没法成长。

卫云来想不明白尝试独立为什么就要丢下哥哥呢，这明明不是会产生冲突的两件事。

他可以在每次考试中取得一个很好的成绩，他学会很多重要的和或许根本用不上的技能，他一直走在妹妹前面就是想着，当你对某件事产生兴趣的时候，他可以将自己的经验手把手教给你。

你说谎，离开哥哥这件事你根本不需要学就会了，只有他才是那个离开你以后生活就会变得一团糟的人。

“可是哥哥还没有成长到可以不再依赖妹妹……”

你觉得这时候他还没有疯，至少在你面前他还能维持着你想象中哥哥的样子。

你试图在回忆中寻找蛛丝马迹，然而一无所获，十五年的时间居然还不够让你彻底了解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