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规模不大，中轴对称的布局，和鹿吴城整体差不多，但楼房之间挨得更近，也就显得很是压抑。最南边是东西走向的一条江，江对面是青丘边境。

凤岐自古就有戴面具的习俗所致，因而单是一条街上，做面具的商铺就多如牛毛。不过店小二说的也是实话，手艺最好的就是东二街上的老刘。他不要喝也不在本口支个牌子，就撑开老旧的门面随便客人爱来不来。安安静静的，两个外乡人只能一路走一路问，慢慢摸索着过去。

前脚刚进门有苏时雍就觉得汗毛倒立。面具一个连一个地从墙角爬上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半点光不透，也不点蜡烛，因而整个店铺都显得幽暗压抑，只靠外头的太阳光慷慨地照进来才能勉强看清些东西。

店家的作品多是神兽精怪，画的虽然那叫一个漂亮，偏偏每个都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两条缝一样眯着的眼睛中央有一个圆圆的小孔，像是黑黑的瞳孔。

风一吹整个店里的面具就开始相互碰撞，咯咯、咯咯地响着。

神与兽，精与怪就这样交头接耳，弯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打量着来客。

有苏时雍取下一只白狐面具细细端详，不错，有狐妖的样子，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拿捏得十分到位，只可惜眉心的纹样画成了涂山氏的，而他们多是红狐。

“二位可随便瞧瞧，挑个喜欢的。”老刘声音苍老，他佝偻着背从工作间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个没干的面具，“后日便是祭祀，得早些做准备。”

“这貔貅不说栩栩如生也是活灵活现，有够帅气的。”叶银啸摸了摸头顶的那只独角，“老人家，我们是外乡人，不知祭祀时这面具有没有什么说法？”

“求什么就戴什么。”老人语气慈祥，把新作放到架子上晾晒，说话慢悠悠的，“但年轻人么都爱漂亮，你们这个岁数的，大多都选狐仙龙仙，这两种卖的最好。”

又被夸了漂亮，有苏时雍忍不住轻哼起来，立马定下了这只白狐狸面具，接着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夹着嗓子打听道：“您方便再和我们讲讲祭祀的故事嘛？想听听。”

叶银啸听惯了时雍的说话，但声音传到耳朵里他骨头还是酥了一半。他尚且如此，更何况人类，便把身上鸡皮疙瘩一抖，识趣地搬来藤椅。

果不其然，老刘嘿嘿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坐进去，目光有些飘忽，皱巴巴的嘴开始蠕动，青烟似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从那个黑乎乎的洞里钻了出来。

“这祭祀老早老早就有了，可以上溯到“狻猊除三凶”的年月。”他声音压低了些，忽然把背一挺，“小伙子，可别觉得那只是传说，是老夫骗你们的。”

“狻猊渡化了饕餮，又先后斩杀穷奇、混沌，等天下太平后便从此归隐。咱念着他的好，又怕打扰这喜静的神，便办了这四年一回的祭祀，以作感谢。不过二十年前那场瘟疫后，祭祀的规矩就变了些，多祭了位神。那场瘟疫来的邪乎，死了好多人。眼看要不行了，朝廷就派了位仙师来主持祭祀。”

“仙师是姓萧？”

“自然是姓萧。”老者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些许，流露出敬畏与庆幸的神情来，“神了，祭祀一结束，几乎所有人——是所有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第二天都好了！人也能下地了。”

有苏时雍见他神情忽然激动，便好奇道：“真这么神奇吗？”

“啧，老陈儿子就这么好的，之后啊，身子骨反而比以前更结实了。喏，那对门卖猪肉的就是他，大可去问。”

所有人同一时间好转，就算是神明下凡也得有个过程，这倒好，像把瘟疫给直接抹掉了一般，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所有问题。

效率背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老刘没有留意二人的神色，自顾自地继续感慨：“萧家的仙师就是有本事。所以咱后来的祭祀也就多祭拜了一位守护神。”

叶银啸眉峰一蹙：“敢问神灵姓名？”

他含糊一笑，仿佛是没听见一般，只反复念叨着“十分灵验，十分灵验。”

再往下打探没有意义。两人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有苏时雍立马摸出银子来付钱，又被老人家忽然叫住。

“那个蓝衣服的小伙，今年你就别戴貔貅啦，换一个吧。”

“为什么？”叶银啸有些奇怪，但还是听话地把面具挂了回去，“想求财挂天禄不挺好的么？”

“因为今年的祭祀萧家有家主身边的大人物要来，这样……唉，是我不好，应该提前把这收起来的。”

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有苏时雍立马反应过来，连声称是，把自己的面具递了过去：“那你要这个。”

“那你呢？”

“悄悄穿一下涂山氏的衣服。”青丘的少主大大方方地递了银子，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用找了，多余的就当请老人家您喝茶，手艺真是一等一的好。”

语罢，老刘眼睛一亮，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弓着腰连连道谢，咬了咬银子给硌着了牙，吃痛地叫了一声，松垮的皮肤因为笑容挤在一起，贴得严严实实。

他们走出铺子，回到了街上。从暗到明的过程叫人眼睛有些刺痛，叶银啸眯着眼，拱起手放在眉毛处挡了些许阳光。

日头已高，街上更是热闹，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却无一例外地都在腰上别了个面具，走起路来咔咔作响，两旁商铺更是彩旗灯笼挂了一路，祭祀的氛围愈发浓重。

“这又是什么说法。”

“估计是为了避谶。”有苏时雍淡淡道，“萧家上下现在对貔貅相关的事情讳莫如生，主持的又是萧铭御身边的大人物，算了。”

叶银啸立马猜到这事儿估计和自己有关系：“其实吃一头貔貅其实算不上什么，有记载的没记载的多了去，不至于这样，又不会遭天谴，弱肉强食很正常的。”

“和你没关系，和萧铭御有关系。”有苏时雍顿了一下“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萧铭御，你上辈子也不会死呢？”

“死都死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当时也没想过要活，那个身体状态打梼杌，不可能的。”

狐狸什么都没说，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貔貅却十分捧场地向前一跃，自己飞了出去，又跳起来转个身，指着他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别真的爱上我行不行。”

实在是拿这家伙没办法，有苏时雍干脆也把面具别好，活动了下筋骨，恶狠狠地投去一个凶神恶煞的目光：“那我可要爱死你了。”

那哪能，叶银啸是个有眼力见的，瞧他撸袖子自己拔腿就跑，边跑边笑，也不敢回头去看狐狸跑到哪了，就这样在人群中穿梭，觉得对方追不上了才转过脸去，再挑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