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定了定神,温热的巾布拭过光洁的额、修长的颈,慢慢划过线条锋利的锁骨,划过紧实精悍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千锤百炼过的肌肉线条,在跳动火光的勾勒下,更加清晰了……
李重玴喉头滚动,目光随着布巾一起,落到了右胸处。
这里……
他目光微凝,这里有过一道贯穿伤,他没亲眼见过,只听李沐泽描述过,如今已经不见痕迹了。
李重玴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确认它是否真的已经完好如初,是否还残留着昔日的痛楚。
但将触未触之际,又猛地蜷缩起来,缩了回去。
到底没敢。
动了动发僵的手指,他将手中已然脏污的巾布重新浸入温水,用力搓洗两下,拧干,继续擦拭起来。
他擦得很小心,也不得不很小心。
布巾划过时,指尖偶尔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触感却如同烙铁般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呼吸急促、血液奔涌。
那“烙铁”顺着神经,一路烧灼到四肢百骸,汇聚成难以言喻的、滚烫又凶猛的渴望,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咆哮着就要冲破理智的樊笼。
李重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擦拭”这个重复又简单的动作本身上,用力到颌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背脊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手中巾布,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家伙……
自己倒是睡得安逸,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李重玴咬着牙,恨恨地想着。
朝思暮想的人,光溜溜地躺在自己眼前,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是个人都受不住这等考验!
现在,唯一能让他艰难维持住理智的,就是外面还围坐着好些个大活人了。
供奉、侍卫……不是无声无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影卫。
他身为主君,多少还想要点儿脸面!
而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的面色仍旧苍白,气息仍旧虚弱,一阵阵揪心刺骨的疼,还在时刻提醒着他:
李重玴,你还是个人,别做那禽兽不如的事!
尖叫着:求求你当个人吧!
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才完成了这简单的擦拭,累出一身细汗,可谓心力交瘁。
确保一切妥当,他这才又小心地将肃玉朝稍稍扶起,揽在自己怀中,取过那套玄色常服,动作轻柔地替他穿上。
袖口、衣襟、腰带……
一一仔细整理妥当。
看着昏睡中人,穿着自己的衣物,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令他战栗,而于此同时,内心深处,撕裂的痛楚也攫住了他。两者好一阵激烈的交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胸腔之内,他一个心到底还是肉做的,颤抖着、抽搐着、瑟缩着……
李重玴微微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肃玉朝还有些微微潮湿的发顶,鼻端嗅到一阵清冽药香,还有药香之下,淡淡的血腥气。
他不禁屏住呼吸,小心感受着那微弱却规律的心跳和呼吸……
这一刻,李重玴一直空落落的心,一路跌跌撞撞,走过风雪走过严寒,好似终于找到了归处。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到底还是用残存的理智,强迫自己缓缓地、艰难地放开了手,将肃玉朝安置在铺开的厚实裘衣之上,没有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再抱一会儿,怕是就回不了头了。
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克制,都会在真实的触感面前,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肃玉朝散落额前的发丝,有些庆幸这人此刻睡得如此深沉安逸、无知无觉。
若是醒着……
若是醒着,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欲念横生,眼看就要崩溃失控了的模样,以他那肆意胡来的劲儿,还有如今这份无所顾忌的坦荡……
他恐怕是别想要脸了,也别想当人了。
更……别想回头了。
回头?
李重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怕是把这颗没出息的头砍了,再接回去,都比“回头”容易得多……
他又拉了拉厚厚的裘衣,将肃玉朝裹得更紧一些,确保没有一丝寒风凉意能够侵入其中。随即,就在旁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昏睡之人的脸上,一错不错。
………………………………
肃玉朝是被一阵燥热生生闷醒的。
昏睡之中,他的意识好像好像沉在了粘稠的沼泽泥底,温热粘稠的浊液紧紧拉扯着他,不肯轻易放任他离去。昏昏沉沉之中,四肢百骸也透着乏力的酸软。
但这些还好,最难以忍受的,是身上层层叠叠的厚重包裹。
热!
好热!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埋进了暖炉里烘烤,热气蒸腾,无处宣泄。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迷糊着,就想伸手探脚,掀开、踢开那恼人的“累赘”,好让清凉的空气透进来。
然而,他的动作才刚作势欲起,手腕、脚踝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
他现在身上无力,蹬又蹬不脱。
有人……就非要和他较这个劲,说什么都不让他“凉快了”、“舒坦了”,就非要固执地把他裹在这热烘烘的皮毛里。
耳畔,似乎响起一声无奈的轻叹,穿过空谷,自遥远的天际,飘飘忽忽而来。
恍恍惚惚中,那气息让他熟悉,让他渴望,他其实,也并不想挣脱。
肃玉朝的眼睫轻颤着,意识在昏睡与清醒的间沉沉浮浮,来回拉扯,极不安稳。
迷蒙混沌之中,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微凉而柔软的东西,正轻轻地拂过额角、鬓边,拭去渗出的薄汗,带来令人贪恋的短暂凉意,抚平躁意。但动作又太小太轻微,小心翼翼、畏手畏脚的,实在令人烦躁。
被这令人着恼的触碰牵引着,他涣散的意识开始汇集,慢慢从泥沼深处挣脱,挣扎着向上浮去。
终于,他从那黏浊中脱离,呼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
意识收拢回归,肃玉朝却没有急急忙忙地睁开眼睛,只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模糊感知里。
那微凉的手指,在拭去他额角薄汗后,也没有立即移开,反而轻轻地流连过他的眉、他的眼,拂过鼻梁,随即又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
嗯……热虽热……
但我的眼睛可还没热得出汗呢。
肃玉朝在心中暗自偷笑:啧……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擦汗?
他自己信了没?
肃玉朝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感受着那指尖的流连,揣摩着对方每一个停顿与颤抖。
然而,等来等去,那人却只敢这般轻轻摩挲,再无更进一步。
肃玉朝心中又是暗啧一声,涌起一股子“恨铁不成钢”来。
这胆子……
太小!
想着,他原本阖着的眼帘猛地掀开——
李重玴:“……?!”
突然对上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李重玴魂儿都差点儿吓飞了。
他猛地缩回手,那“鬼鬼祟祟”的手迅速攥成了拳,被他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简直欲盖弥彰。
而他脸上的震惊与慌乱,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就直直撞进了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
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哪有半分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蒙与惺忪?
眸光清亮,促狭的笑意毫不掩饰,光华流转间,既让人着恼,又惑得人移不开眼。
“你……!”
李重玴的喉头剧烈滚动着,却又干又紧,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着急抽走作甚?” 肃玉朝却是半分也不肯体谅他的窘迫与羞恼,声音因久睡和伤势而格外沙哑破碎,却依旧拖着那股子让人心头发痒的慵懒调子。
他甚至还故意微微偏了偏头,将头往李重玴那凑了凑,明目张胆地邀请着,“手也别藏着了,你倒是再摸摸呀,刚才不是挺投入么……”
李重玴真想再给他拍一颗大还丹,好堵住这张没有遮拦的嘴。
结果,这家伙还尤嫌不够,火上浇油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肃玉朝轻轻动了动,感受了一下。
他虽然被裹得燥热难耐,但身上并没有黏腻之感,肌肤清爽。
那么……
“李重玴,”他唇角缓缓勾起,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如有实质,灼热得如同烙铁,烫得李重玴心尖猛地一缩,“滋啦滋啦”作响。
肃玉朝:“好不好看?”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却明显意有所指。
别的不敢说,但他对自己这副千锤百炼、精心打熬过的身躯,那还是相当有信心的。每一分、每一寸,他可都是下了苦功的。李重玴喜欢的很呢,他心知肚明。
李重玴真恨自己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又恨自己瞬间就又回想到了那些画面与触感;更恨记忆翻涌,自己那不受控的思绪,又开始沿着那些画面一路狂奔,滑向更加不可言说、危险至极的深渊。
一股邪火混合着羞愤直冲头顶,他呼吸骤然急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头晕目线之中,他对上肃玉朝的笑容,一颗心百忙之中,尤有余力地发出一声呐喊,不妙的预感再次油然而然。
果然——
肃玉朝:“你要不要……再好好看看?”
说着,他竟然真的动了动,手臂撑着,作势就要起身。一只手已经漫不经心地搭在了毛裘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掀开,让他“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