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那惊世一剑,以及紧接而来的惊人之语,当真如天外陨石砸落,砸起巨大的八卦浪潮,经久不息。
剑鸣谷内的“青云问道”,仍在依照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比试、论道、交流,一样不少。但所有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已被那名为“问心”的一剑与那句曖昧不明的阐释所牵动。
台上的比斗依旧刀光剑影,精彩纷呈,也时常爆发出令人欢喝不止的精彩之处。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仿佛……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茶余饭后,廊下庭前,修士们三两聚首,低声交谈的内容,也总是冒出几句——
“你们说,肃大宗那一剑‘问心’,到底是问谁的心?”
话题常常会由此开启,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这还用说?剑意所指,目光所及,当时那气氛……肯定是意有所指!”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我当时所站之处,角度可好,看得可清楚了,”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分享道:“肃剑尊的眼神嘛……虽然是扫过了全场的,看着随意,但分明有一瞬间,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他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待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待到所有人都有些心痒难耐了,方才继续:“格外……嗯,有深意地,留意了那边——”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朝着客舍“听松苑”示意,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暧昧。
众人顺着他的示意望去……
“难道是……冲着那位去的?” 听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向上指了指。
“嘶——这……不可能吧?那位可是……身份何等尊崇显赫,肃圣虽强,境界虽高,但毕竟……无官无爵,亦非世家巨擘,又是……是……”
“嘿,这可难说得很。” 那人话还未说尽,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驳:“肃剑尊何等人物?一剑出而天地惊,行事风格更是出尘脱俗,落拓不羁,岂是寻常世俗礼法、尊卑规矩所能拘束得了的?况且,以剑尊的惊才绝艳,堪称天纵之才!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是他‘匹配不起’的?依我看嘛……”
“就是!” 旁边一人激动地插进话来,满脸的与有荣焉,“我肃圣天纵之资,得天地钟爱,剑道通神!这天下间,和人匹配不起?配谁都绰绰有余!”
有人听着越来越离谱的八卦,终于有点儿憋不住了,插嘴道:“我看诸位是否想太多了?或许那‘问心’并非男女情爱之指,而是某种更为深奥的剑道隐喻,直指修行者叩问本心、求索大道的终极命题,‘你心’,或为‘道心’、‘天心’?”
“你可拉倒吧!” 先前那神秘兮兮的修士立刻嗤笑一声:“‘我,可得你心’——这话问得如此直白,语气那般……咳,你们当时没听见吗?那调子,那眼神,还能有别的解释?分明就是……嘿嘿……”
他余下未出口的言语,化作一串意味不明的笑声,引得周围几人会心一笑,眼神交换之间,尽是心照不宣。
各种或严谨或荒诞的猜测、推论、乃至离奇的想象,如同春日野草,在私下里疯狂滋生、蔓延、流传。
肃玉朝其人,横空出世,本就笼罩着一层神秘而耀眼的光环,如今更因这“问心”一剑与那曖昧的言语,平添了几分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色彩与……难以言喻、引人遐想的空间。
而与这些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八卦同样混乱,甚至更加令人无所适从的,是人们对肃玉朝那五花八门、莫衷一是的称呼。
按道理来说,对于及道境这般已然站在世间顶峰、触摸到法则门槛的强者,称呼上,本是有约定俗成的定式可循的。
与其他境界一样,有朝廷官职或宗门显职在身的,人们一般可以其尊职称之,如“某公”、“某王”、“某将军”、“某宗主”、“某掌教”……
出身极其尊贵显赫的世家或皇族,往往会尊称一声“天君”;出身道门正统、地位崇高的,可尊其为“道子”;对于那些成名多年、早已有脍炙人口之称号的,或会延用称号,加上敬称。
再不然,还有尊啊、圣啊,这等通用且不会出错的敬称。
核心原则便是,宁高勿低,察言观色,随俗而定。观察其他人如何称呼合宜,自己便也如何叫便是了。再或者,可以直接询问其近侍、同道,总不至于失礼。
然而,这套规则放在肃玉朝身上,却几乎全都失了效,令人很是头疼。
此人无官无职不说,还无门无派,根脚成谜。
你都不知道他是打哪里蹦出来的,自然就更无那早已约定俗成、广为流传的的名号。
毕竟,肃玉朝那钓鱼的“剑试长安”距今时日还短,《破妄三剑》尚还未传出唐国,遍及天下。流传的速度,没能追上他“升级”的速度。
偏生他又太过年轻,风华正茂,与人们印象中那些成名百年、德高望重,等闲之人不敢近之望之,只敢敬着远着的及道“老祖”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位新晋剑圣,虽然打眼一看,眉眼如刀似剑、寒光冷冽的,让人不禁心下发颤,不敢造次;但仔细再一瞧,这人其实很是疏懒随性;再接触接触,就又发现他不拘小节,甚至偶有戏谑之言行,显然并非高不可攀,还挺……亲切有趣?
这使得许多人在面对他时,那些适用于“老前辈”们的尊称,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张不开嘴,又苦于无先例可循,不免左右为难。称呼起来,便是各显神通,五花八门。
是以一时之间,天南山上,对肃玉朝的称呼堪称百花齐放,杂乱之中,又透着些无奈和好笑。
有那自身年纪够大、辈分够高、修为也足够深厚,在修行界本就德高望重的耆宿,最是简单,见面称一声“道友”,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至于其他人,情况就复杂了。
有继续叫“先生”的,尤其是得过他片语点拨、心生感激的,甭管自己年纪是否比肃玉朝大,大多少,只要修为境界在其之下,这么叫便也不出错;有早就为其绝世风采与通天修为所折服、或自觉或不自觉化身迷弟的,那也容易,那“尊”啊“圣”啊的,自然张口就来,叫得真心实意,流畅无比,毫无不自在。
最难的,就属那些夹在中间,既非德高望重可平辈论交、又非狂热崇拜可自然喊出尊称的广大修士与人民群众了。
其实,“肃圣”“肃尊”“肃剑尊”这些称呼,肃玉朝毕竟早都听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最怕的就是人“灵机一动”,突发奇想,试图“创新”。
就像……
有人觉得,继续沿用化域境通用的“宗师”之称,那肯定是不合适的。及道境强者,有时又被称为“大宗师”,但若直接叫“肃大宗师”……怎么听,怎么有点儿像调侃……
那人灵光一闪,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既显尊敬,又不落俗套的称呼:
那便尊一声“肃大宗”吧!
简练!大气!
这称呼传到肃玉朝耳中时,他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喝着酒,闻言差点儿没被酒呛到,颇为无奈地挑了挑眉,心说:呵,没叫“大师”,我可真是谢谢你哦……
还有人觉得,称“肃圣”二字太过严肃板正,显得疏远,为表亲切与敬爱之情,干脆激情澎湃地高呼一声:“大圣”!
这一声“大圣”喊出来,正半阖着眼假寐的肃玉朝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差点儿没拔剑砍了他,让这不会说话的愣头青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不过,对于这些层出不穷、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的称呼,肃玉朝大多时候也只是听着,并未明确表示过喜好与厌恶,一副“你们高兴就好”的惫懒模样。
他心中也清楚,自己这“剑圣”横空出世,崛起得太过突然,如今人们正处在震惊、好奇、探究的新鲜劲儿上呢,称呼混乱实属正常。
等着这股热闹劲儿慢慢过去了,或者再过些年,自己年岁渐长,这些混乱自然会慢慢沉淀下去,也就没什么可争议的了。
……………………………………
而作为问心一剑的后续之一,唐国太子李重玴那边……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如今,他不仅要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博弈;要处理经由特殊渠道,雪片般飞来的紧急政务与密报。更是无时无刻不被那烙入人心的、该死的“问心”一剑困扰,被那石破天惊的一语纠缠。
批阅奏章时,眼前会毫无预兆地浮现那片倒悬的星河,那道霜华迸裂的剑光;与属官商议时,耳边会不自觉地响起那句“我可得你心” ,以至于他偶尔会答非所问,引来属下的困惑一瞥;甚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独自对灯沉思或试图小憩时,那人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深意的灼亮眼神,也会毫无征兆地强行闯入他的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气肃玉朝的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竟敢在如此场合公然……公然撩拨于他!
他也恼自己的不争气,为何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却仍会被一剑一句话,就搅乱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如此……怎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