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柔软舒适，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这一夜，肃玉朝竟睡得意外深沉安稳，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直到天光大亮，明亮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才悠悠转醒。

睫毛微颤，狭长的双眸缓缓睁开，尚带着初醒时的朦胧水汽与些许茫然。就在这将醒未醒的时候，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轻巧地推开了。

紧接着，一名身着玄青内侍官服中年大内侍，领着四名手捧鎏金铜盆、雪白巾帕、青盐漱盂等洗漱用具的小内侍，迈着柔缓的步子，鱼贯而入。大内侍面容沉静如水、眼神通透练达，小内侍低垂着眉眼，神色恭谨。行动间悄无声息，动作整齐划一。

尚还混沌迷糊的意识被眼前景象牵引，肃玉朝一时恍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亦辨不明，此地究竟是真实还是往昔残梦了。

那为首的大内侍见他已然睁开眼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谦恭：“先生醒了。”

他那语气神态里，竟瞧不出没有半分惊讶。仿佛太子的寝殿内，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男人，而且这男人还光明正大地睡在太子的床榻上，是一件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了。

“常督公，什么时辰了？”肃玉朝揉了揉额角，拥被坐起，声音犹带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被称作常督公的大内侍常德玄，听闻这自然熟稔的称呼，握着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丝愕然掠过眼底，又飞速消失不见。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对方却能一口叫出他的姓氏与职司？

但他到底是历经风雨的内廷老人，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是丝毫异样都未曾显露，只是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上前，恭敬地服侍肃玉朝洗漱，一边垂首，语气愈发恭顺地回答：“回先生的话，已是辰时三刻了。”

温热适度的巾帕递到手中，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肃玉朝一边擦脸，一边突然想起什么，随口又问了一句：“李重玴人呢？”

常德玄眼皮微跳，对于这位“先生”直呼太子名讳的行为，心中骇浪翻涌，语气却依旧平稳无波：“殿下……殿下公务繁忙，天未亮便已启程，先回宫了。”

昨夜殿下匆匆自寝殿而出，脸色变幻不定，气息都有些不稳了，却特意吩咐下来，要他们今晨按时进来服侍这位“先生”，一切用度比照……哦，不对，是甚至还超过了太子规制。态度却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此人来历。他服侍殿下多年，从小看到大，从未见过殿下对谁如此……矛盾。既像是避之唯恐不及，仓促离去；又像是事事惦记。

这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殿下又是何种关系？无数猜测在他心中翻腾，但多年的宫廷生涯让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事。

“回宫了？”肃玉朝正将擦完脸的巾帕递还给内侍，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反常，终于让他彻底找回了清醒的意识。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时何处，也忆起了昨夜发生的种种。

随即，长眉不禁微蹙：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啧……溜得倒是快。

洗漱完毕，无声而来的内侍们，又安静地撤下用具。

又一行内侍重新鱼贯而入，在临窗的那张梨花木小几上，无声而利落地布好了早餐。

有清粥有小菜，晶莹剔透的水晶包，极为精巧的点心……搭配得宜，香气诱人。

常德玄亲自在一旁布菜，动作轻柔，小心说道：“不知道先生口味，仓促准备，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先生尽管直言，老奴立刻着人更换。”

肃玉朝的目光懒懒地扫过桌面。有他素来喜欢的清拌笋丝和软糯香甜的桂花糖藕，这让他心底微暖；但也混着几样他不太感兴趣的、过于甜腻的蜜饯果子。

这搭配，与他记忆中的东宫膳食略有不同。从前，李重玴熟知他的所有喜忌，总会特意吩咐厨房避开一切他不喜的东西。

两相对比，物是人非之感倏然袭来，肃玉朝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失落，那么淡，却又那么鲜明。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不可闻。

“先生？”但常德玄那是何等敏锐的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态度更加恭谨小心了，屏息询问：“是这些早点不合先生口味吗？老奴立刻让膳房重做，很快的。”

肃玉朝摇了摇头，望着窗外覆雪的枝头，轻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想吃 ‘雪霞羹’。”

这“雪霞羹”并非宫中华宴上的常客，更非寻常早点。乃是取这上林苑特产的、只在冬日温泉畔，极阴之地生长的珍稀白菇，配合南山深处采集的初雪所融之水，佐以三年以上的陈年云腿的精华细丝，不加任何多余调料，文火慢炖整整一夜而成。成品羹汤色泽纯白，但菇伞在汤中舒展时，会透出极淡的粉色纹理，宛如雪地映朝霞，故而得名。味道鲜美异常，口感滑嫩醇厚，却也因食材极其难得、制作工艺繁复耗时，离了这皇家禁苑的特定环境与顶尖御厨，便再难品尝到其真味了。

肃玉朝极爱这一口，每次来禁苑，李重玴都会提前吩咐厨房备上，让他醒来便能喝到。

可如今……

这羹，需要从前夜就开始准备的，现在才说，显然是吃不成了。不过，他也只是一时心绪触动，随口一提罢了。

谁知，常德玄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躬身道：“先生真是有口福。这道‘雪霞羹’，厨房今日恰好有准备。原是……原是怕哪位贵人临时起意，备着以防万一的，老奴不知先生喜好，险些误了事，这就去为先生取来。”

说罢，他使了个眼色，一名机灵的小内侍立刻领命，快步无声地退了出去。

肃玉朝微微一怔：恰好有准备？

—— 那倒是好。

当那碗热气腾腾、汤色纯白如玉、宛如雪映霞光的“雪霞羹”，被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时，熟悉的鲜醇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羹汤滑过舌尖，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口感细腻醇厚，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依旧是……那个味道。

肃玉朝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雪霞羹那熟悉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腹中，驱散了冬日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然而，他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窗外被风吹乱的雪花，纷繁复杂，盘旋不定。

他又将之前种种重新细细梳理了一遍……

直到早膳用毕，肃玉朝放下匙箸，取过温热的巾帕，拭过嘴角，随后又接过常德适时递上的适口清茶，轻轻漱了口。整个过程从容不迫，未见半分在他人地盘的拘谨，那自然随意的姿态，活像他才是此间主人似的。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常德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常督公，你家殿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麻烦？”

常德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先生说笑了。殿下监国理政，夙兴夜寐，英明果决，朝野上下无不归心敬服，能有什么麻烦？”

那笑容，尺子量过一般，标准而恭谨；那回答，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堪称宫廷应对典范。

肃玉朝却不吃这套，闻言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他手肘随意地支着身侧的梨花小几，懒洋洋地倚靠着背后的软榻引枕。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就只是随口闲话家常，神情也不严厉，反而是他那惯常的、仿佛对万事都提不起劲头的疏懒，但见惯了风浪的常大总管却莫名心头一紧。

“常督公，”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悠长而和缓：“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烦。”

一个简简单单的“烦”字，却听得常德心头猛地一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现在呢，情况是这样的——”肃玉朝顿了顿，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要么，你告诉我；要么，我想办法让你告诉我。所以，常督公，你是告诉我呢？还是告诉我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殿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常德玄自己那骤然失控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 我的个乖乖！殿下您这是交代下来一位什么活祖宗啊？这哪是客人，这分明是个活爹啊！

常德玄心头扑通扑通直跳，脸上那修炼了数十年、早已炉火纯青的标准笑容，此刻终于有点儿挂持不住了。他侍奉天家数十载，见过不知多少惊才绝艳，或是权势滔天的人物，经历过无数风浪暗涌，却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又如此理所当然的人物。

—— 您这，您这给我选择了吗？

—— 你倒是给个像样的选择呀！

他常德玄跟在天家身边，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没见过？便是那几位镇国支柱，儒门至圣孟夫子，道门天师袁掌教，以及早已归隐的大唐军神李将军，那般神仙中人，他也是见过的，侍奉过的……

常德玄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这位眯眼享受着照进殿内的融融暖阳，仿佛随时都会打个盹儿，沉入梦乡的活爹。

这位先生，绝非寻常江湖客……

—— 其实……

常德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 有些消息，本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太子殿下也没有明令禁止外传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