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正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碗,看着碗中的月影一点点破碎成波光粼粼。闻言,执着酒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侧过头,抬起眼,那双因酒意氤氲而显得迷离朦胧的眸子,在月光下似乎清亮了几分,直直地看向林英。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了林英片刻,然后,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摄人的弧度。
他回答得异常坦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林英的心上:
“是啊,喜欢。”
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林英的耳畔,震得他神魂一荡。
他虽有此荒谬猜测,却万万没想到,肃玉朝会如此干脆地就承认了。
如此……
理直气壮。
带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惯有的笑容了。
肃玉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也或许是明明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
他轻轻晃着手中的粗陶酒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怅然,接着刚才的话,低语感叹:“可惜啊……总是抓不到人。”
那声“可惜”,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在林英心尖上搔过,又不轻地刮了一下,又痒又疼。
林英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加轻松自然些,追问道:“喜欢?肃兄这样的人物,竟也会……为什么人动心吗?不知……是喜欢他什么?”
是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呢?
他究竟凭什么让你倾心呢?
是太子的尊贵身份?
还是他李重玴本人,真有什么了不起?
林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肃玉朝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愈发有磁性。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多少遍了呢?
如今被别人问出来了,他一时想到的又是什么呢?
肃玉朝抬起眼,目光重又染上几分迷离,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他们没有在谈什么倾心不倾心,也没有涉及到当朝太子,仿佛他们只是在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看着林英,眼神带着点醉意朦胧,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随口胡诌:“许是……见色起意吧……”
林英:“……”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预想推演了很多种答案,或许是欣赏太子的仁德贤明,或许是钦佩其卓绝的才华韬略,或许是因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交集……他甚至已经暗自做好了准备,可能会听到更深情、更郑重其事的告白。
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般……轻佻又直白的四个字。
见色起意?
但从肃玉朝口中说出来,这原本略显轻浮的四个字,竟莫名地有了某种致命的诱惑力和说服力,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人置喙的坦荡。
仿佛他肃玉朝喜欢一个人,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理由,不需要考量家世背景、品行才干,仅仅是因为对方“颜色好”,入了他的眼,便足以让他动心。这份坦荡到近乎嚣张的“好色”,反而透着一股极致的纯粹,不杂任何世俗的功利与算计。
林英看着眼前之人,看着他因酒意而微醺的眉眼,看着他随口说出“见色起意”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洒脱模样,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重了,竟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 那我呢?
—— 你不也说过我俊俏吗?
这疑问骤然升起,又差一点儿就冲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地按在了喉咙里。他终究没去问这个自取其辱的问题。
当然,以他对肃玉朝的了解,这人更可能会漫不经心地回他一句:谁让我就先见了他呢。
若真如此,林英觉得,自己非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不可。
月光依旧皎洁,院中依旧宁静,可林英一颗心,却被肃玉朝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彻底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再难平静。
平日里对饮,一坛酒,林英往往只取一小壶浅酌慢饮,剩余的大半,几乎都要归了肃玉朝。肃玉朝喝酒,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如同呼吸。若说细细品鉴,那简直就是说他在细细品鉴每一口吸入的空气了。
可今日,林英心绪翻腾难平,竟也破了例,难得地给自己分了一半。
那冰凉清冽的梨花白,一口接一口,终于慢慢压下了那些灼人心肺的火焰,让他混乱的思绪终于得以喘息,勉强平复了几分。
他抬起眼,望向对面。肃玉朝手撑着头,似乎睡着了。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他身上,将那松垮披着的月白外衫、流泻的墨发、以及沉睡中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平日里会见到的三分疏冷、七分凛冽,在此刻尽数收敛,终于有了那么点……近乎脆弱的宁静。
林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肃玉朝身边。缓缓伸出手,打算推醒他,让他回房去睡。
然而,当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微凉的布料,真正触碰到肃玉朝的肩头的时……林英突然又怔住了。
他触摸到的,是温热的。
带着生命力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尖,甚至带着一点隐隐的、沉稳的搏动。
鬼使神差地,林英又将手向前探了一寸,稍稍加重了力道,将手掌按在肃玉朝肩头。掌下弹回来的,是紧实而充满韧性的触感,那是饱经锤炼、蕴藏着惊人力量的肌肉与筋骨。
这具身体里,流淌的,恐怕不是血吧……林英恍惚的想着:而是最锋利、最精纯,足以分金断石、劈山裂海的剑气吧?
他竟然……就这么,就这么触碰到了一位宗师的肩膀。
那个宗师还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他!
这个念头让林英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麻,一个激灵,战栗感顺着脊椎悄然攀爬而上,直冲天灵。
呵,也是因为他此时未有恶意,林英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但凡他此刻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恶念,怕是这手指还未完全落下,便已被一道飞来剑气斩杀当场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指掌停留之际,浅眠中的肃玉朝似乎有所感应。他那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随即,悠悠地半睁开来,带着些不清明的迷蒙与空茫。月光直直地落入他那初醒的眼底,映出一片氤氲的水色。
林英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跳也跟着漏跳了半拍。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看过这双眼睛醒来的瞬间。
那锋锐的眉眼,寒光凛冽,是杀人的刀。
那长长的飞扬眼尾,就是贯穿人心的利剑。
锐到了极致,冷到了极致,却也……艳到了极致。
染上酒后一抹红,穿心而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搅得人不得安生。
要命!
林英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半晌,他才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回去睡吧。”
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肃玉朝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狭长的凤眼又轻轻眨动了两下,浓密的睫毛扫过眼睑,眸中的迷雾才渐渐散去些许,好像终于找回了两分清明。
他的反应有些迟缓,缓了半晌,才像是理解了林英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因着浓重的睡意和未散的酒意,听起来不像应答,倒更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喟叹,带着钩子的。
一个嗯,带着酒后的沙哑,折磨人耳,也折磨人心。
肃玉朝扶着石桌,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月白的袍角曳地,墨发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背影在月光下格外孤峭。
林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满天清冷的月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之前更加令人难熬。
林英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忽然转身,默不作声地又搬来一坛未开封的梨花白。拍开泥封,就着那粗陶碗,再次自斟自饮起来。
呵,林英自嘲一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别说这辈子了,八辈子怕是都没有过的!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若论“美人”,比肃玉朝“美”的他见得多了。从楚楚动人到清丽脱俗的,从婀娜曼妙到风姿绰约的,甚至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他见得多了!而肃玉朝,他本就与那琼姿花貌、嫣然妩媚的美人截然不同,甚至你都不能用美不美、好不好看来定义他,你甚至无法用一个审视“人”的眼光来审视他……
林英“咕咚咕咚”灌下一碗凉酒:所以,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你抽什么疯啊?!!!
便是以他的城府,都忍不住哀叹连连。
没有了对坐的人,这酒喝起来,便只剩下纯粹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咽喉的感觉了。
方才半坛酒压下去的那点灼热,此刻混合着更复杂的情绪,再次燃烧起来,更加猛烈,更加……无处遁形。
凉酒灼人心。
酒,越喝越冷。
火,越烧越旺。
灼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知是想用这冷酒浇灭心火,还是……想让这火焰,烧得更彻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