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星停好残破的无名飞行机，几名工作人员围上去，做着收尾工作。
她摘下头盔，向休息区走去，那边，小六、云斯京都在。聚光灯隐藏在离场通道后方，世界骤然黑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
斜靠着墙壁上的人站直身体，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你赢了。”奥说道。
他早就脱下了头盔，抱在臂弯里，口罩还戴在脸上，此时微微屈下身子，将脸送到鸣星触手可及的地方。
鸣星也没迟疑，立刻摘了他的口罩。
她随之一愣。
极为英俊的五官框架上，白皙细嫩的皮肤上，眼睑下方到下颌，遍布膨胀起来的暗红色疤痕，看着是大面积的烫伤。
他倒说的没错，他是很帅的……曾经。
见她沉默，奥一副了然神情，甚至勾了勾嘴角，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有什么要说的？”
“嗯，确实帅。”鸣星抬手，在他的疤痕上轻轻点了一下。
奥没躲闪，只是身子抖了抖，伤痕总是更为敏感，更何况在脸上，他微微错开目光，说道：“用不着哄我。”
“我没哄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什么？”
“像那样飞。”
鸣星将右手抬到他面前，“摘掉吧。”
奥没有丝毫温柔，扯着她手套的指尖就拽下来，那玉一般的机械手在黑暗中仿佛一道光打上来，白晃晃的。
“因为我没有手，我只能飞。”
奥盯着那只手，呼吸急促起来，说不上来是窒息还是悸动。
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最后只剩一句，“……有活找我，我缺钱，什么都干。”
鸣星笑了笑，“有活也可以找我，我也什么都干。”
“你不是有钱人吗。”
“我当然不介意变得更有钱了。”
“我要钱治脸。”
“我要钱治手，星兽咬断的。”
“我的脸是我爸按进火锅里烫的。”
“……”鸣星甘拜下风，拱了拱手，“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火锅泼他脸上了，要毁容一起毁。”
“……你家这么狂野？”
“从小就这样了，他们打架我递刀，可惜到现在也没成功死一个。”奥语气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话锋一转，说道：“涡流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我不怕这个。”
“少点麻烦总是更好，他们就是些街头混子，你不该被他们纠缠。”
“那你呢？”
“我……我也是混子。”奥顿了顿，忽然问，“你以后还和我玩吗？”
“是约会吗？”
“不是。”
“那我会去的。”鸣星微笑道：“或许下次我们可以一起飞。不比速度，自由的那种。”
她从奥的身边走过，奥没跟上去，就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她重新戴好手套，朝着光里的人群举起手打招呼。
奥感觉得到，他们虽然在这场比赛中相遇，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或许这只是生命中极为短暂的一次交汇。但只有这点，也足够了。
奥脸颊不受控地抽动着，他抬手摸去，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
“我师父要见你。”
鸣星刚出来，小六就开门见山地说。
鸣星脚步一顿，心跳砰砰加速，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得出话。
“在哪？”
“咖啡厅。”小六道：“她说要请你喝咖啡。”
刀巢最近的一家咖啡厅里，鸣星独自走向最里面的一桌。
红夹克的短发女子背对着她坐，桌上摆了两杯一样的黑咖啡，墨镜也放在一边。
鸣星停在了黑蔷薇身后，没再向前走。虽然在高空说出了那样的话，但现在她仍旧紧张。
这次，是黑蔷薇主动见她。
“鸣星，坐下吧。”
鸣星浑身一颤，不自禁地咬下嘴唇。她坐到了对面，轻声道：“你知道是我。”
“你都说了那句话，我怎么会不知道。”黑蔷薇平静道：“四年后成为龙骑，怎么样？”
四年后，成为龙骑。
黑蔷薇的语气如此随意，仿佛并没有在谈论那个多少龙羿学子高不可攀的梦想，而在聊明天要不要出门闲逛。
好像鸣星随口答应，便会做成一般。
鸣星听得到自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声音也不再轻飘，“为什么是四年？”
“我从想到成为用了四年。”
“好啊。”鸣星笑起来，“那我也四年。”
她端起黑咖啡，大口饮下，被苦得皱起眉头，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原来黑蔷薇喜欢喝这样苦的东西，而现在她们的距离也近到可以知道她的喜好了，多么幸福。鸣星又喝了一口，再次皱起眉。要成为黑蔷薇这样帅气的女人，首先要喝下这一杯苦咖啡……
服务生端来一盘草莓切角蛋糕，摆在两人中间。
“吃点甜的。”黑蔷薇单手撑着下巴，将蛋糕推到她的面前，“以后会很辛苦。”
“只要目标是龙骑，怎样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后面的学费交得上吗？”
鸣星笑容有些凝固。飞刃冠军的奖金能顶好一阵子，但总归要找到未来三四年的收入途径……
黑蔷薇在终端传来一份名片，说道：“我会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其余时间来我这里，我们首先商讨下如何改造你的观音。”
鸣星插向草莓的动作一顿，“观音，我现在开不了。英老师说要给我做一个大脑检测……”
“要试着自己解决下么？”
鸣星抬眼看她。
“你可以开。掌握新身体的感觉，你不是想起来了吗？”黑蔷薇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启明星。”
是啊。她刚刚经历了长出一对翅膀的感受。
长出手，又算什么。
待鸣星吃完了一整个蛋糕，黑蔷薇率先起身，鸣星勾了下她的袖子，问：“老师，我有一个星兽角做的飞板，简直像是我出生时就长在我身上一样好用。我在想，我能不能用它做成一个飞行机甲？”
黑蔷薇眉头一挑。
……
小六和云斯京面对面坐着。小六只要了一杯冰水，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不时抬头眺望下咖啡厅另一边的卡座。
启明星和飞花的谈话，还顺利吗？
她太希望启明星就这样成为她的师妹。
启明星是一只鸟儿，随时可能远走高飞，但如果有飞花的联系在，大概……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她的世界吧。
小六正恍惚着，云斯京忽然问：“教你飞行的老师是谁？”
小六：“飞花。”
“……”
“你的呢？”
“也是飞花。”
“……哈。”小六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转念一想，云斯京这样的家世，请到飞花做老师也正常，“你还是我师弟？”
云斯京喝着咖啡，慢条斯理道：“我是师兄。”
“师兄！”鸣星笑着从身后冒头。
云斯京一口咖啡没咽下去，呛得咳嗽几声，略有狼狈地回头看她。
“成了啊！”小六激动地跳起来，一把勾住鸣星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你们都聊什么了？”
“我们聊了这家咖啡厅的蛋糕做的挺好吃。”
小六：“……”飞花怎么从来不和她聊这些。
鸣星看向云斯京，问道：“踩星能再借我一晚上吗？手感太好了，还想飞一次试试。”
云斯京眼都没眨，脱口而出：“送你了。”
“太贵了，还是算了吧。”
“我已经从你的押注赚回来了。”
“赚回来踩星价格的多少？”
“五分之一。”
“……”
得一百次飞刃冠军才能买一个踩星，这东西她可拿不住，她生怕到手里就忍不住转手卖出去。
这种价格的东西哪有随便送人的，小六和鸣星都没把这话当真，小六插话道：“对了，老奥长什么样？你看到了吗。”
“蛮帅的。”
“那他戴什么口罩？”
“可能是想增加神秘感？”
“形容一下。”
“长得比较……”烫伤的事不好说，鸣星略一思考，“劲爆。”
“……”小六道：“算了，总之你不用和他约会就是好事。有那时间，不如跟我多在废都玩玩板子。虽然他那绣花也挺有意思——”
云斯京：“我还有比踩星更好的板。如果你想试，叫我。”
鸣星点点头，“好啊，我把奥也叫上，他说想跟我们一起玩。噢，你们还不认识呢，但你们应该挺合得来的！”
云斯京：“……”
三人告别分开时，鸣星感到身后的注视，回过头来，看到云斯京在街角那边看着她。
他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说：“恭喜你，得到了冠军。”
鸣星清了下嗓子，淡然道：“还好，意料之中。”
“你之前还说你不是百分百赢。”
“但也是大概率吧？因为我还蛮天才的。”鸣星摸摸下巴，“我感觉我马上就要超过你了。”
“是么？”云斯京一踢踩星，踩星飞到她面前。
“送我了？”
“借你。”
鸣星笑道：“不是说送我吗？”
“……”
鸣星挥挥手，正要走开，云斯京忽然道：“借你，想用的时候找我。”
当晚，鸣星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目之深渊。她迫不及待地想和S分享她成为黑蔷薇的徒弟、第一次开启飞行机的事。
哪怕她并不想让别人知晓，启明星就是鸣星。
“S，我会飞了——”
游戏加载成功，鸣星飞速地发送语音，但没发出去，一堆消息涌了过来，将她的界面卡死。
--启明星，卖id吗？价格可谈
鸣星不明所以。
S没上线，她在游戏转了一圈，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
因为最后折翼飞行的事，启明星火了。不止论坛热度很高，游戏里也有不少讨论。
甚至，有个顶着id“启明星.”的高等级玩家，用游戏的机甲部件搭出一套残缺的飞行机甲套装，模仿她白天折翼无名机的样子，在红崖边开启公开挑战。
周围围着不少玩家，边围观边讨论这人是不是启明星本人。
此人实力倒是不弱，十战十胜，飞行风格也尽力模仿了鸣星白天的姿态。
鸣星站在人群里观摩了一会，给“启明星.”投了一朵免费的鲜花。
支持一下高仿。
见S迟迟不上线，鸣星正要退游，忽然，人群一阵躁动。
十二冥王带着他的粉丝大军涌上来。
冥王机甲翅膀一挥，直指启明星.的脖颈，气势汹汹地说：“你肯定不是本人。”
启明星.用了鸣星白天的同款变声，语气冰冷冷的，“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可以轻松打爆你。”冥王嗤笑一声，“拙劣的模仿。”
“可笑。”启明星.发出阵阵冷笑，“我就是本人。”
“你骗不过我。”冥王道：“启明星的飞行风格，我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你完全学错了方向。”
启明星.将免费挑战改成了一千金币挑战一次，“是么？那你试下好了。不敢试就别乱叫。”
冥王：“……”
鸣星在游戏里开了包零食，津津有味地坐在一边看着。
冥王也不犹豫，一千金币打过去，直接开启战斗。
一番眼花缭乱的混战后，冥王险胜。
冥王：“我就说你是假货——”
“我的确不是启明星。”启明星.忽然大声道，“她是不会输给你的。我输了，与她无关！”
它对准了冥王的视角，扇动着残缺的双翼，“启明星，如果你也在游戏里，或者如果你在冥王的切片里看到了我，请联系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冥王：“……”
居然被利用了还花了一千金币！冥王怒道，“这段不许切！”
“晚了。我已经看到视频了，你粉丝手速挺快。谢谢你，冥王，替我跟启明星喊话，还送我一千。”
启明星.挥挥翅膀离开了，留下愤怒的十二冥王，喊道：“启明星，如果你看到这段，不要去找那个冒牌！它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想坑害你！”
鸣星：……
她没心思搭理这边的闹剧，因为S上线了。
海藻般的长发刚在游戏里加载出来，鸣星便冲上去，一把拉住S，“S！今天，我……”
她想说，我得到了冠军。
想说她打赢了天才的奥。她第一次开启了飞行机，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学会了。她拿到了奖金，第一年的学费不用那么发愁……
她太想、太想说，那个告诉她没有缘分的人，主动见了她，收她做徒弟，还相信她会在四年后成为龙骑。
想说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拥有那片天空了。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多到几乎不知从何说起，但所有的话又都卡在了她的嗓子里。
她要这样在S面前暴露自己的所有身份吗？
她甚至还不知道S是谁。
S看着她，没有动作，好似知道她要分享什么好事一般，等待她的发言。
“我……”鸣星不知怎地，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我今天很想你。在我……在很高的地方的时候。”
在她和人群中的黑蔷薇对视的时候。
S的手一颤。
“我会飞了。我飞的时候，一直想起你，毕竟是你带我在这里学会如何飞的，我一直在回想那种感觉。”鸣星说着，神情变得坦然，语调也轻松许多，“我觉得，我们快要见面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把零度带过来呀，我会飞的很高！”
“我会的。”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件和我有关的，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现在不能说吗？”
“我想当着你的面说。”
“好，我很期待。”
“我今天还打败了一个很天才的人，我感觉我也有点天才了！”
“只是有点么。”S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一点点吧。”鸣星勾着S的长发，问道：“对了，我今天还看到了一个一直不知道长相的人的脸……嗯，S，你长什么样子？”
S顿了顿，说道：“蛮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