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的眼前升起一道白色铁壁，将他与托兰间隔开。

身体能动了。广播开始按次序叫人，所有同学陆续走到仓库，脱下机甲。

野林已经消失，龙蛋变成一间间独立静音室，终端发来指令：

【请前往指定房间，进行复盘，提交复盘报告后可离开】

王冠推开那扇门，屋里已经坐着四名队友。托兰低着头不敢看他，另外三人眼神飘忽，压抑中带着恐惧，所有人脸色都很差，他们跟着王冠这一个月以来，在群星6班简直是所向披靡，从来没想过会输。

但，这次是第二名。

输给了那个倒数第一、手下败将的鸣星队。

王冠坐在朝门的主位，沉默地从所有人脸上看去。

正中间的大屏幕亮起来，是战斗的录播，停在他们全员阵亡的那一刻。

屏幕中，那几盏淘汰的红灯一闪一闪，映在王冠脸上，他终于动了，眼皮一个劲地跳动，冷冷地说道：“所有人，开始检讨。”

每个人都是一怔。

王冠是队长，但不是上级。这么说话，实在有些过分了。

“从你开始，”王冠下巴指着壮汉，“你最先死的。你觉得我们的失败中，你的责任有多大？回答我一个比例。”

“……”壮汉艰难地说道：“10%。我被那个轮滑诱饵欺骗了，但我也试出了鸣星队的第一个诱饵……”

“20%。”王冠打断他，“你没有找到紫晶，只贡献了一个红晶，第一个被引诱，导致我们全队进入他们的多重诱饵陷阱，并且没有在过程中给我提供信息。”

壮汉垂下头，唯有沉默。

王冠又看着瘦子，“到你了。”

瘦子嗫嚅道：“……5%？我不知道……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没有自作主张……”

“25%。”王冠道：“你责任更大，如果你那时候传递了有用的情报，我们根本不会在他们诱饵处浪费那么多时间。”

他说罢，目光直接越过白嘴唇，仿佛这名战斗到最后一刻牺牲的队友并不存在一般，直接看向托兰，“托兰，到你了。”

托兰久久沉思，郑重地给出一个答案：“0%。”

“……什么？”王冠气笑了，“你再说一遍？”

“王冠，我一直在按照你的命令做。你说过，我做的很好。”托兰的声音有些酸涩，“我一直都，做的很好。”

“最后一个命令你服从了吗？”王冠直直地注视他，“如果你照做，我们就会是第一名。”

接下来整整五分钟压抑的沉默里，没有任何声响。半晌，托兰低声道：“……我不想用你的身体做盾牌。”

“你该有想’和‘不想’吗？”王冠质问道：“如果你没有想法，我们就会胜利，这件事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王冠，你呢。”托兰忽然抬起头，“你的责任是多少？”

“我的责任是1%。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一开始选了你们做队友，我以为你们是可塑之才，在我的带领下可以成长，没想到过去了一个月，所有人都还是废物。”王冠站起身，冷冷道：“写复盘报告吧，你们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我救了你们的排名，你们最好对得起我。”

王冠走到门口，就要留下一个背影潇洒离开，但拉了半天那门也没拉开，他这才想起来，要交完报告才能走人。

王冠略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清了下嗓子，说道：“快写复盘报告。”

托兰沉默地在屏幕里敲敲打打，很快提交。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王冠的终端里也刷新了他们队的报告，里面只有一行字：

队长没有看懂敌人战术，被耍了。

王冠：“……你什么意思？”

“王冠，如果你的指令是要我杀了你，我不会再听你的。”托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想听一个聪明人的指挥，我不想成为疯子的武器。”

“……你说我是疯子？”王冠脸气得发红，“我哪句指令有问题？哪个判断出错过？你说我没看懂他们战术，你们有人能看懂吗？连我的千分之一都不足，还想反过来指责我？”

托兰起身走到他身边，最后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疯子，你把我们都当成了你的机甲，没有把我们当成人。”

他比王冠更先一步打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托兰！！”

王冠愤怒的吼声响彻走廊，他气得跳脚，想冲过去继续质问，但又不甘心主动追上去，揣着一肚子气回头看，静音室里那垂头丧气的三人如今都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

王冠浑身一凉，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转变。

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王冠。”瘦子率先开了口，他脸色苍白，声音轻但坚定：“我后悔选你了。”

“我也是。”壮汉立刻跟上。白嘴唇没出声，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才是疯了吧。”王冠声音颤抖，一下下带着冷笑的气音从嘴里漏出来，“看看你们的排名，比最开始上升了多少，就算我们是第二名，你们的排名也提升了！”

“但我们是同学，我们都尽力了，不欠你的……”瘦子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嗯，不欠你的。”

他也走到门口，停在王冠身边，目光错开，苦涩地笑了笑，“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么烂，你就和英弦提出换队友吧。”

瘦子走掉了，壮汉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离开，一路交谈，想也知道在骂什么难听的话。

白嘴唇迟疑着走过来，“王冠，其实你的指令都是正确……”

“滚！”王冠指着走廊，浑身颤抖，“你们都滚。”

“……”

白嘴唇攥紧了拳，几乎要直接砸到王冠身上，但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

王冠在门口站立良久，又回到了房间，再次看了一遍战斗录像。他选择了鸣星队伍的行踪，血红的眼锁定在鸣星和士阳的身上，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打开了龙座排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边子奕：16-16

王冠：20-17

托兰：25-20

士阳：60-53

海微遥：100-100

鸣星：209-170

萨鹿：210-190

他们队的成绩还是很好，其他三人也都提升了好几名。

但是，却没人站在他身边了。

……

隔壁的房间里，已经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能言善道的小喇叭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裴发直勾勾地盯着沈静，而沈静就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录像，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次比赛，他们个人排名并没有太大变化，算是不好不坏的结果。

但他们的预期是团队第三名，拿到B级任务的资格。

现在他们是第四。

“沈静。”裴发终于开了口，“你已经看了十几遍录像了，我们该复盘了吧。”

“还需要再看几遍。”沈静冷静道：“需要找出问题，下次好改进。”

“还要找什么？”裴发将进度条一下子拖到他被鸣星的弹簧鞭甩死的时候，“这里，你判断失误了。问题不就在这？”

“在更之前。”沈静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一分钟，“你们决定不追边子奕的时候，你们所有人一起抢红晶没人掩护的时候。”

“……哦是吗？”裴发又向后拖，反复播放沈静的那句“会的”，说道：“你说我们会第一。沈静，记得吗？”

“我是说过，我们还说过要一起活到最后。你活到了吗？”

“我没有活到最后是谁的问题？”

“自己找死还要怪别人？”沈静冰冷地看着他，“我活到了最后，争取了更长的战斗时间，我发现的红晶聚集地，你要和我比贡献，还是比判断？”

裴发摇着头笑出了声，“你那是什么贡献啊，发现聚集地，然后红晶拿到了吗？活到最后，然后赢了吗？”

小喇叭紧张地左右看，“我们别吵了吧……”他戳戳另两位队友，“你们也说点什么吧。”

一人盯着沈静看，轻声道：“你说我们会第一的。你说的。”

沈静的手开始颤抖。

“沈静我不想和你吵架。”裴发道：“我们所有人的错五五开，但你愿意承认你的错误吗，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我们都厉害，都更正确。”

“……”沈静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就算她一向冷静，此刻也要极大的意志才没有吼出来，“好，都是我的问题，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她把写了一千字的报告提交上去，站起身来，“散了吧，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小喇叭拉住她的袖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定一个队长，有一个主心骨，就不会这么混乱……我们下次任务应该听谁的？”

“不知道，爱听谁听谁的。”沈静推开他的手，“反正不是我的。”

沈静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剩下四人面面相觑。一人说道：“这结果谁也不想要的，她发什么脾气啊。”

“因为我们一开始没听她的呗。”裴发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小喇叭额头冷汗直冒，“其实我们的错更多。沈静的判断大部分时候还是比较准的……”

一个队友忽然道：“如果你不犹豫，我们说不定就抢到红晶了。”

“啊？”小喇叭愣了，“怪我？我……我没什么错吧，后面让我掩护我也掩护了……”

裴发道：“你摇摆不定。说实话这耽误了一些时机。”

“不是，你们有病吧，这也能怪到我头上？”小喇叭一下子恼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们本来都半斤八两的水平，我有问题你们不也一样吗？”

三个人一起看着他，“你发什么火啊。”

“我！我……”小喇叭眼睛一红，咬咬牙，“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说罢，夺门而出。

剩下三人沉默了会，裴发忽然道：“那个时候如果我们不是一起抢红晶，说不定就……”

“那凭什么是你拿？”一个队友说道，裴发眉心一跳，“我排名比你高吧，我拿更稳妥。”

“高一名也叫高？还有你也死的挺快的。其实我们这里就你话最多贡献最少，然后最邀功。”

“……”

没一会，裴发的拳头砸在了队友的脸上，另一人最开始劝架，后来也打在一起，静音室响起警报音，三人鼻青脸肿地分开，没再说一句话。

……

鸣星是最后进入房间的，屋里四个人都坐好了，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她，齐齐地看来。

士阳和边子奕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萨鹿双拳紧握，身子颤抖不停，她刚刚看了排名，不止团队拿了她想都不敢想的第一，自己的名次居然也进了二百以内。

“鸣星。”萨鹿抢在所有人之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鸣星……”

她只叫了这么两声，眼圈就唰的一下红了起来，连忙抬手挡着眼睛。鸣星走到她身边，朝她张开了双臂。

萨鹿小声道：“什……什么？”

“庆祝呀。”鸣星微笑道，“赢了不是应该兴奋地抱在一起吗。”

萨鹿一下子站起来，扑到她身上，紧紧搂着她的肩膀，颤声道：“我们赢了……”

鸣星大声地笑起来：“嗯，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萨鹿重复。

“我们赢了！！”边子奕兴奋地站起来，恨不得也和她们抱在一起，他左右看看，想搂着海微遥的肩膀，但海微遥一下子缩到一边，他就只好自己原地乱跳。

鸣星朝边子奕招招手，边子奕冲过来抱住她们，大声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五个真是太强了！”

边子奕像一头蛮牛一样跳着乱摇，萨鹿被带着乱晃，头晕眼花，她的眼泪涌出来，忽然极其大声地喊道：

“我们……我们是第一！！”

士阳托着下巴看他们兴奋地又喊又叫，笑得停不下来，她很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所有焦虑的事都抛在一边，脑子里只有纯粹的快乐。

在整整一个月的压抑后，他们赢了所有人。

只靠做自己。

“士阳！”鸣星朝她笑，士阳猛地推开椅子，也跑过去抱住他们，与他们一起疯闹地乱喊。

“我们出去庆祝一下吧，去吃东西，玩一下。”士阳道：“之前的集市也可以再逛逛……”

边子奕激动道：“对！我们还可以去捡垃圾，我们还能用最差的材料做出更强的机甲，想出更强的战术，下次还要把他们打爆！”

萨鹿连连点头，鸣星笑道：“那是当然。”

海微遥坐在角落，无语地看着这群人。

“海微遥！你是最强的猫耳机师！”边子奕忽然大声道。

海微遥脸唰地红起来，咬牙切齿，“不要说这个……”

“你可以的海微遥。”士阳难得对他露出了笑容，“你很厉害么，一上来就收集了那么多信息，最开始是我错怪你了。”

“海微遥很厉害。”萨鹿认真地说：“他秒杀了所有的机动型……真的是对云斯京恨之入骨了。”

海微遥：“……喂。”

“但最厉害的还是鸣星。”萨鹿紧紧地抓着鸣星的手：“那个战术居然，真的有用。”

边子奕说道：“海微遥还说瞎扯呢。”

海微遥：“……做自己是瞎扯，三层诱饵是战术。”

“不行，你得承认鸣星很厉害，她带我们赢了哎！”边子奕冲过去推着海微遥的椅子，把他硬生生推到鸣星面前，“你快说！”

“……说什么。”

“说她很厉害啊。”

海微遥仰着头，看鸣星和那两人抱在一起，朝他微微笑着，他转头扭开了目光，“鸣星。你……”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轻声道：“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这不对吧！哥们你重说吧。”边子奕晃着椅子，海微遥被晃得龇牙咧嘴，但打死不肯说一句赞美的话。

他们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但没人急着写复盘报告离开，而是开始反复欣赏战斗录像。

最高光的当然是边子奕抢到金晶的最后十秒。

“哦哦！”边子奕大叫道：“最后那段再播放一下，我要把这段搞成二维码，等我死了放我墓碑上，扫码可看。”

士阳把录像调到自己杀死王冠的那一刻，“那我的墓碑二维码要放这段。”

萨鹿本来看录像里出现自己十分尴尬，但见两个队友都选出了自己的高光片段，逐渐也放松下来，跳到了她差点被壮汉杀掉那时候的回答：“我这句话……说的怎么样。”

“超级无敌帅！”边子奕道：“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你以后肯定也可以非常牛逼。”

士阳调到鸣星叫她打她红点和最后比三的片段，“星星肯定是这两段了。”

鸣星看着录像里，自己比了三之后，王冠机甲猛地一颤，她把那个细节切出来，说：“到时候这里要加一个特写。”

他们把整个录像翻来覆去讨论了个遍，选出了无数坟墓扫码可看的高光，最后问海微遥：“你墓碑上要哪段啊，需要给猫耳一个特写吗？”

海微遥无语至极，“……我不想死。”

“我知道。”鸣星道：“他要放的片段是打败云斯京的。不是这些。”

边子奕认真道：“兄弟，那你得努力了，死之前一定要争取做到啊！”

海微遥：“……”

他们四人的表达欲都十分旺盛，讨论着写出来一份上千字的复盘报告，在静音室里待了一整个小时，最后走出龙蛋时，几人看着空中昂首挺胸的银龙，都觉得恍若隔世。

海微遥照旧走在最后，沉默地和他们一起吃了饭。

“虽然你一直都挺冷淡的，不过你也冷静的太过了吧。”边子奕好奇道：“我们是第一诶，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海微遥淡淡道：“没有，我没感觉。”

当晚，十二冥王直播的最新切片火热流出，标题是“冥王狂笑二十分钟”。

“老子今天比赛赢了！哈哈哈！”十二冥王的嘴角勾着，朝一边翘起，“那个怪人……她有点水平的，哼，勉强和我持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