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虽说万俟宸之前通过手段打消掉周修永的一部分疑心,但作为一个老狐狸,防备是最基本的本能。
万俟宸的房间外被层层包围,无数暗中的视线盯着,换做常人想要偷偷进去,一个不慎就会被发现。
可惜我前不久刚经历了一场比这还惊心动魄数百倍的情形,此时的这点强度就显得格外的小菜一碟,我连压箱底的秘法都没拿出手,就轻轻松松混了进去。
万俟宸坐在桌前,依旧是自己同自己对弈,整张脸被明灭的烛火映得时明时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也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什么监控的手段,我就干脆没现身,而是直接传音。
‘上次一别,也有快三年了吧。’
这次没有伪装成侍女,于是倒不用光听声音猜了,还能细细打量对方的神色。
一句传音过去,万俟宸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动,就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果然是您啊,前辈。’
因为惯常喜欢装得高深莫测,在外行走这么多年,叫我前辈的人不在少数,旁人基本都被我的威名镇住,喊得也是低声下气的。
只有这位每次叫我,都令我心里不大舒服,总觉得应了下一秒就要被坑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和他打交道的缘故。
唉,谁让目前形式急转直下。
黄雀无意中一回头,瞥见条让人心惊胆战的蛇尾。
可怕的不是蛇,而是只能看见阴影中潜藏着的一条长尾,连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多长的、多粗的、什么品种的蛇也看不分明。
事到如今,我既然要想全身而退,也就只能从这位口中费尽心思套一些情报了。
‘方才的事,多谢。’
时间紧迫,我懒得再和聪明人打哑谜,于是道谢完二话不说,直奔我想问的问题,‘你是怎么察觉到我在的?’
从这位的行动和话不难推断,这人先前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只是一直无法确定,隐隐猜测是我罢了。
可是之前要不是我没料到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位高手,不小心因为用神识试探暴露了自己,按情况看,就连那位至少大乘期起步的神秘人都无法感知到我。
万俟宸到底是开了哪路外挂,才能做到那神秘人都做不到的事?
‘前辈,’他含笑道,‘这是晚辈的秘密,无可奉告。’
这个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也没指望这货一问就说,只不过是借着这句话,好继续往下说些别的,‘若不是出了些意外,他本该无法发现我才是。’
话题一转,我再度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和他们搭上的?’
万俟宸一时没了声响。
173.
我喜欢对外装高冷,装作高深莫测,这并不是出于个人喜好,而是这样才能在某些情况下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获很多。
只要轻轻抛出几句话,就能有人上赶着给我送情报。
如果在秘境中万俟宸对我的态度不是装出来的话,那么他就也是对我的人设深信不疑的一员。
我对他的表现并不意外,聪明人都是有戒心的,但我也确信他只是一时沉默。
因为我笃定,只要他以为我对一切了如指掌,万俟宸就一定会把某些事同我说出来。
是真是假不重要,因为很多时候并不怕听到假话,假话其实只要分析得当,也能获得相当多的信息;就怕什么都两眼一抹瞎,对局面完全不知情,那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所以我很耐心地等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万俟宸的传音才在我耳边缓缓响起,“十岁的时候,他们就主动找上了我。”
很好,话匣子被打开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征兆,凡事有一必有二,只要第一句话说出了口,剩下的自然而然就会跟着出来。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事,那些人之所以只找上万俟宸,怕是一是因为当时东、西两家血脉还没能被发现,二则是南宫家灭门之后,柳容遂把我扔到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地方搞养蛊,使得我的踪迹难以追寻。
这样可不就是只有这么一个好下手的目标了吗。
174.
他苦笑道,‘我和前辈比不了,我那会终日沉浸在仇恨中无法自拔,他们找过来时,我以为这是我的机会。’
然后就是被坑上了贼船,多年后才发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是吧。
经典套路嘛,我懂。
我没有说话,只是仿佛静静聆听着一切,这么多年糊弄学整下来,我早就掌握了很多套话技巧,明白什么情况下该作出什么反应。
‘……我发现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万俟宸停顿许久,像是触及伤心事,不自觉地有一刻晃了神,‘我那时已经彻底陷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个庞大的计划继续推行下去。’
哇哦真是感人的故事呢嘤嘤嘤(假哭)这孩子也太不容易了(哽咽)怎么会过得如此之惨(擦掉一滴拼命挤出来的眼泪)
我躲在暗处,仗着对方看不见我的脸,连装模做样都懒得做,恨不得把这满嘴忽悠的混账先揍一顿。
呵,小兔崽子,敢在糊弄学大师面前玩这套,真真是关公门前舞大刀啊。
看似说了这么长一段,结果呢,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全是些虚乎的大空话。
而且,就当时对待神秘人的那个表现,这小子高低混到了个神秘势力里的小高层不说,就这么重要的任务,能派他主管,我可不信这小子平日里在组织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嚯,卖惨也不装真点。
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能编点啥。
175.
假的编完了,就该混点真的了。
我都知道的道理,万俟宸这个靠拿捏人心做任务的更不用说。
果然,他话锋一转,装完小可怜,转头就开始捧人了,‘在下特别钦佩前辈,当时那些人得知前辈的存在后,陆陆续续下过很多次暗手,可无论哪一种手段,前辈总能察觉到不对,一次次挫败他们的阴谋。’
啊,等等,什么玩意,什么暗手,我怎么不知道?
这句被万俟宸抛出来做引子的话直接把我当头砸晕了,只能不作声,好似一切尽在我掌握中,早已修得了宠辱不惊的姿态。
这样的反应也在万俟宸的设想中,于是他继续滔滔不绝往下说,我则是心不在焉地一边听他胡扯,一边掰着手指头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句话肯定是真的,这点毋庸置疑。
聪明人才是最好猜的,因为思维都大差不差,只要万俟宸是个聪明人,他就不会在这种地方撒谎。
可是问题来了,我真的是头一天知道有这么个组织啊喂,那万俟宸口中一次次躲过暗算是什么个情况?
我迅速把这一生回顾了一遍,绞尽脑汁寻找可疑的事件。
等会。
我就说当初的柳容遂在南宫家门前收养我的事这么隐蔽,几十年来整个修仙界也一直以为南宫家无人幸存,怎么在我出名后不久“我的身世”就被扒了个一干二净,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敢情原来是这伙人干的好事!
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后面那一波又一波坚持不懈往我这送的“南宫家灭门线索资料”和一位位试图说醒我的“大侠们”,不会也都是他们的手笔吧?
那我这些年一直以为的剧情把我努力往主线推的那些巧合,不会也藏着不少这些人的算计吧?
。
我突然有点想骂脏话了。
176.
这样看来我运气还挺微妙的。
这个藏在暗处的组织或许是以为我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躲过了他们的精妙计划,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并且每一次都通过超高的智力识破了一切。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因为不想掺和南宫家的破事,一视同仁地对所有相关事件假装不知道而已。
甚至假如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发现好像和“主线”有关系,我就算是迫于柳容遂的压力不得不继续做,也会对一切异常熟视无睹,争取全程眼瞎地踩着最低底线过掉任务。
嘶。
一时间居然有种莫名的爽感。
还不由得对神秘组织产生了一点点怜悯。
谁能想到呢,一个看上去深不见底的高冷人士,看似对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举重若轻地迈了过去……
但是其实真实情况是,这个惜命的沙雕被南宫家迫害地懒得管他们家的事,也不想被牵扯到“主线”中稀里糊涂地丢了命,所以做什么都是随便糊弄的。
果然上班还是得糊弄着来。
嘻嘻。
177.
咳,收回注意力。
和万俟宸聊天,最好还是全神贯注点,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进他挖的坑里去了。
我听了听那一长串废话,果断主动出击。
‘你想和我联手?’
万俟宸现在说了这么多,先前还特意从那个神秘组织的人眼皮子底下帮我一把,肯定是有所图的。
装可怜控诉组织,一方面是想尽可能让我更亲近他,另一方面也是在说组织对他如此,对我也会如此。
受害者找上另一个潜在受害者,每一句的意味都集中在加害者不是个好东西上,意思可谓是相当好猜了。
‘……对,’万俟宸见我如此,也学着我开始明说,‘我在他们的监视下,很多事都无法靠自己做到。’
言下之意就是,他需要一个能在组织视线之外和他里应外合,配合着做事的搭档。
哎呀呀,那我要答应吗?
可真是个难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