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燃抓住了钟奕的手臂。
他的手臂是很好看的,只有不被衣袖遮蔽时,才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起伏的线条和坚实的肌肉。
如果放在平时,隋燃一定会多碰几下。
只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
隋燃看到钟奕额头上的薄汗,并不知道他也看见了她眼中的水润——那是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事。
钟奕于举步维艰中感到沮丧。
他十年前就幻想和隋燃共度余生,这期间他逐渐长大,除了共度余生之外,自然也就着惭愧幻想过此时此刻。
但他好像真的表现得很差劲。尽管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推开他。
钟奕并不想看到隋燃的任何泪水,“要不……”
隋燃了解他,因此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要不’。我很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难道你不想吗?”
钟奕当然想,他一直在想,想得发疯,“但我好像很差劲。”
隋燃扑哧一声笑了,环着他的腰笑道,“不,宝贝,你这是天赋异禀。只是我没吃过好的,得习惯一下。”
钟奕呆住了,“你叫我什么?”
隋燃仰头吻他,“宝贝。”
然后她笑,“不是要我教你吗?姐姐教你。”
隋燃将手轻轻按了下去。
钟奕措手不及。
烟花理应是放在窗外的,这时却像放在了屋中,更为精确地说,是放在他的腹腔,再随着奔腾的血液涌向全身。
前所未有。一切前所未有。
他如在云端,低头望见隋燃眼中终于盛不住的几滴泪时才被扯回人间。
隋燃并没有放开手,她预判到了钟奕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不许走。这样你还能走我就真要怀疑差劲的其实是我了。”
钟奕发现自己也确实走不了。如果现在走了,恐怕他就真的会疯了。
他们静静待了好一会儿,觉得都已有些适应,隋燃开始了第二步的教学。
她轻轻吸了口气,只说,“好啦。”
但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着的东西其实是不必教的。并且钟奕实在是天资聪颖的学生,很快就能通过实践继续总结。
隋燃做好了什么都一闪而过的准备,她对不那么自信的钟奕心存怜惜,随时准备哄他,并且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她并没有说假话,毕竟此情此景她的初衷就是想离他再近一点,溢出的爱总要妥帖保存,如此已经足够满足。
但她准备错了。
起初的不安和迷茫之后,钟奕开始一边尝试一边关注她,任何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然后他耐心地不断调整,就像上学时解复杂的数学题那样,抽丝剥茧地探索着她、研究着她。
她是他熟知的题,此时此刻却也是全新的题,而他想要拿到满分。毕竟人生中的众多考试都有弥补之法,可供回忆的记忆却一直存在,是无从更改的。
某一时刻,隋燃再次抓紧了执笔人的手。
她竟然是觉得有些惶恐的,“等……”
但他没有等,继续循着这个方向书写解法,“对吗?”
“等等,等……”
窗外忽然下雨了。
电闪雷鸣之间,一朵花被吹得左摇右晃,被淋湿,等到这场暴雨当中难得的短暂休止时,花苞终于承载不住,积蓄的水就一齐涌了出来。
这是场漫长的暴雨,中途只有短暂的休止。
隋燃言之凿凿地要教钟奕,却很快连话都说不出了。而钟奕身体力行,一雪前耻,向她证明了半个小时根本不够写好一道题。
也许这也和人的天资有关。聪明人做什么事都总是一点即通甚至无师自通。
隋燃数年前就要被比自己小上三岁的钟奕教高中的题目,当时她表现得十分厌学,学着学着不是饿了就是要喝水,亦或是觉得累了出去转转,时间久了,这态度难免也要延续至今。
“我觉得,”隋燃故技重施,说这话时声音不稳,“我快脱水了。”
钟奕床头柜上还真放着一瓶水,他伸手去拿,拧开瓶盖后还贴心地喂到隋燃嘴边。
隋燃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她喝够之后,钟奕把剩下的喝了,仍然顾不上把瓶子好好地放进垃圾桶里,随手一扔,和从前一样,仍要坚持继续督促她。
“别别别,”隋燃伸手抵住他,只是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她咳了一声低头看遭了大罪的这方角落,“脱水不止要补水,还得防止继续消耗水分。你懂吧?”
钟奕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消耗水分是什么,又霎时脸红。
隋燃在心里腹诽他刚才不知道不好意思,这会儿倒知道了,但也不敢贸然出言“挑衅”,生怕明天直接下不了床。
钟奕低声道,“那不消耗……消耗水分了,再待一会儿好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叫人觉得无法拒绝,隋燃无奈,“待吧待吧。”
只是钟奕待着待着就不老实起来,虽然没有直接违拗隋燃的意愿,但只要他一用那种恳求的目光看她,她便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自己的底线,到底还是又被他带着奋发图强了一轮。
而顾及到隋燃的体力,这回要和风细雨得多,一切既慢且柔,缓缓积蓄,作为第一次亲昵的结束恰到好处。
隋燃是真的很累了。她昏昏欲睡,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干净的、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隋燃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被绵软的被窝笼罩,也被揽在温暖结实的怀抱里,还没完全清醒就笑了起来。
钟奕立刻发现隋燃醒了,他凑过去,她便自然而然地同他接吻,甜甜腻腻,好一阵都分不开。
晨间时光格外温馨——如果隋燃没有发现什么事情的话。
隋燃想起昨夜仍然头皮发麻,这种麻是双重意义上的,既有欣愉,又有太过欣愉而招架不住的慌张。
她抢在钟奕开口前斩钉截铁道,“不行!”
钟奕显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若是现在就继续难免有点过分,只搂紧了她,“好吧。”
然后他很快又追问,“这个‘不行’到什么时候呢?”
隋燃想了想,一边锤了锤遭了大罪的腰,一边郑重其事道,“到我觉得行的时候。”
这话和没说过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但钟奕这时似乎分外敏感,在回味中找回些许理智,“是不是很累?对……”
隋燃捂住他嘴,“你特别对得起我。你让我大开眼界,让我知道我错过了多少东西。软件层面上我其实很想继续,但是硬件层面不允许,你明白吗?”
钟奕明白,所以他依依不舍地要放开隋燃,“我去做早饭。”
隋燃总是对他心软,何况仔细一想,她和他同时有空且能独处的机会还真的不多,于是咳了一声,拉住了钟奕,“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话音刚落,隋燃就发觉钟奕震惊的目光缓缓上移,于是一巴掌拍在了他背上,“做梦呢!想都不要想,吃饭和说话的地方不容亵渎!”
钟奕倒觉得委屈,“我没有想。而且我觉得有点……有点恶心。”
隋燃不大相信。
钟奕就对她说起旧事,“你记不记得你救我的事?”
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但隋燃仍然保留着谦虚这一优秀品质,“算不上救。”
“算的,”钟奕问她,“你有没有好奇过他们为什么那天忽然针对我?”
隋燃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想追忆青春了,还是青春里不怎么好的那一面。
他们都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也离开了中学时代时刻被强制生活在群体中的模式,但听到这话后隋燃还是变得有些严肃了,“被欺负的人永远都不需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钟奕觉得隋燃熠熠生辉,这光芒从他年少时映照到如今,此时此刻竟真真切切被他拥有。
他觉得无与伦比的幸福,因这幸福,描述起当年的阴影时似乎也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明白,”他抱紧了她,“是他们有问题。但我想和你说那件事的导火索,虽然有点恶心,那天他们在教室里看东西。”
看东西和恶心这两个字放在一起,隋燃立马领会。
她觉得震惊,“啊?这东西还能聚众看?而且,不是,他们那时候不是初中生吗?”
不过她很快去掉了自己后面的那个疑惑,“不过初中确实也开始了。但是初中生在教室里聚众看?!”
“我和他们的反应不一样,我不想看,他们就找到了找茬的借口,”钟奕说,“当然,已经无所谓了。主要是因为毫无准备,不想看也被迫看了几眼,有那种画面,那个东西拍的很恶心。”
隋燃完全能想象出来拍的恶心的视频有多恶心。
她是成年人,且已经成年很久,而且并不觉得男人爱看的东西女人看了就是值得指责的、就是弥天大罪。
只是女人从浪漫的小说中认识男人,男人却从这种东西里认识女人,人类社会已经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女人、假装女人无欲无求已经太久了,一切围绕着男人而来,她在寻找的过程中不得不受到多次精神冲击。
她第一次看时就已经成年,仍然大受震撼,由于画面是“典型”而“传统”的迎合它广大受众的视角,更是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
钟奕第一次看到时只有十二三岁,毫无准备,隋燃非常理解他当时的感受,并且认为他没有留下毕生的心理阴影已是万幸。
隋燃没有问钟奕具体看到了什么,笑着说道,“那我教你点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