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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窗玻璃已经映不出庭院。

白天留在墙上的最后一块光斑消失以后,硝子关掉了顶灯。床头只剩一盏暖色的小灯,照着枕边的黑发,以及输液管里缓慢下降的药液。

医务室外,推床滚轮的声音来过几次。硝子出去处理了两名辅助监督的伤势,又回来检查白川溯的生命体征。

输血袋换过一次。

五条悟仍坐在床边。

白川溯腕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薄薄的敷料贴着皮肤,边缘露出一点淤红。

门被敲了两下。

七海健人推门进来,西装肩部沾着灰,袖口破了一道。看清枕上的脸时,他握着文件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白川老师?”

七海看向硝子。

硝子点了点头。

七海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腕间的敷料上。

初见时令他戒备的真人残秽,共事时摊在两人之间的账目,最后都落到会议桌上那张咒具图。

他反对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戴上红绳时,叫的还是“北宫小姐”。

七海将手里的文件放低了些。

“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抢救回来。”硝子说,“暂时稳定,还要继续观察。”

七海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抬头。他将白川溯的手轻轻放平,托着腕部避开管路,送回被子下面。

被角压好,直到下一声心跳落下,他才直起身。

“外面怎样了?”

“学生已经撤离,外围还在排查。忌库失窃,宿傩手指和九相图都有缺失。”

七海翻开文件,纸页在他指间发出干涩的轻响。

“乐岩寺校长扣下了伪装成调查组的黑伞人员。他已经撤销问询许可,否认授权他们采取现场那些行动。”

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五条悟立即转头。

硝子扶住输液架,把碰到床栏的金属挂钩拨开。

“没事。”

他看着波形又向前走过一段,才重新转身。

“真人呢?”

“伏黑惠找到他了,他没有抵抗。夜蛾校长把他安置在地下封禁室,加固了外围结界,由咒骸在门外警戒。”

五条悟沉默地将白色绷带贴上眉骨,绕过后脑,将散乱的额发向上拢起。

第一圈压住眼尾。

第二圈遮去眼白里细密的血丝。

“三轮同学身上的灵魂浮沫已经解除,歌姬那边正在继续观察。是真人主动解除的,没有提出交换条件。”

硝子将那份新的监测记录抽过来。

“他要求见你。”

五条悟缠绷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先看住他。”他的声音很低,“别让他和任何人接触。”

“也别把不抵抗当成没有危险。”

七海点了点头,重新合上文件。

五条悟将绷带末端压好,转向硝子。

“我要把她转到安全的地方。”

现在外面的人还只知道北宫算子出了事。

这张脸藏不住太久。

硝子又看了一次监护仪。

“先把那边准备好。监护、供氧和备用药都带过去。”

“好。”

他答得很快。

“夜蛾那边我会说明。两校的善后先拜托你,学生的事优先。”

七海点头。

五条悟说:“辛苦了。”

七海握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临出门前,他又看向床边。

“照顾好她。”

————

五条悟将通往“隙”的入口留在宿舍客厅。

幽蓝的星光停在远处。床头灯重新亮起来,照出被褥上一小块缓慢起伏的阴影。

硝子重新固定好管路,将输液架挪近。

“去拿件干净衣服。宽松的,能从前面解开。”

五条悟看向她。

“放心,有我。”硝子说。

他这才站起身。

教师宿舍没有开灯。

通往“隙”的门敞着,幽蓝的光铺过客厅地板。五条悟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宽松的睡衣,带了回去。

硝子接过去。

“我帮她换,你先出去一下。”

他退回客厅,没有走远。敞开的入口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转身时,他看见了书桌中央的牛皮纸袋。

封口绕着两圈棉线,正面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

悟。

五条悟拉开椅子坐下,指腹沿着那个字停了一会儿,解开棉线。

深灰色的A-007档案。

分好顺序的材料。

已经确认的部分与仍然存疑的部分,各自夹着纸签。

信压在最上面。

【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

【关于我的秘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些属于白川溯,而我至今仍未能知晓的过去。】

五条悟的手指停在纸边。

【去年冬天,我从一片空白记忆里醒来,化名北宫算子,在居酒屋打工。】

【我见过喝了六杯啤酒、把“没事”说了十一遍的上班族;见过失恋以后来问我,自己是不是再也不会爱人的年轻人;也见过每天与客人争吵,把饭食留给流浪者的老板。】

【我做了一个让人倾诉的账号。那些无处安放的怨恨,被人倾听以后,有时会变成很小的愿望。】

【想再试一次。想有人相信。想活到明天。】

【“溯愿”就是这样出现的。】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你。】

【你在网上说,要把那个女骗子找出来。我以为,她一定欠了你很多东西。】

【你把想念说得像追捕,我就真的逃了。】

五条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条红色的拒收提示重新浮现。

她甚至认真劝过他,债务应当随着债务人的死亡一并结束。

他那时被气得捏碎了手机。

【进入高专,最初是想找一个能暂时安心留下的地方,也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发现,关于我的过去,总会有人提到你。】

【于是我查档案,问硝子,绕着弯子打听过去——我想知道你认识的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只要有人提起她,你就会立刻把门关上。】

白色隔帘骤然拉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对十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他以为她模仿白川溯,刺探他的弱点。

却不知道她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怎样心惊胆战地走向他。

【我知道你的喜欢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

【正如我想留在你身边是真的,替自己准备退路也是真的。】

【你看得出我在说谎。我也听得懂,有些玩笑是不想回答。】

【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很懂对方。】

【懂到默契地不必把话说完,却始终没有亲近到,可以把话说完。】

纸页轻轻响了一下。

结界控制室门口。被合起的报告。

“我有件事,想单独告诉你。”

他明明听见了,却先问:很急吗?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急。

【夏日祭那晚,我通过溯愿确认了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相关记录都在袋子里。】

【真人的存在让我明白,愿望与执念、爱与憎恶,如同光与影,往往生在同一个地方。不能因为它长出了阴影,就把最初的愿望,也判成错误。】

【我没有立刻告诉你。】

【怕你知道以后,会把真人做过的一切,也算成自己的责任。】

【我不想你被困在力量的诅咒里,以最强之名伤害自己。】

【但这不是我选择沉默的全部理由。】

【还有一个更自私的理由。】

【我无法确认,拥有她的过去,却没有她记忆的我,是否有资格用这个名字回到你面前。】

【我怕你看见的还是她。】

【也怕你终于看清以后,发现我已经不是她。】

回到他面前的人,独自在冬夜里走过很远的路;端过盘子,听过陌生人的哭声,学会把“怨”变成“愿”,也拥有了与他无关的过去。

她已经独自走过那么远,却仍不知道,走到他身边的最后一步,能不能迈。

夏日祭时,她转头,他便移开视线;她向旁边让,他又伸手护住,不让人群将他们分开。

他早已习惯控制距离。

足够让她留在身边,也让她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违反了我们的风险补充协议。】

【最近,我的现实坐标正在偏移。手指会短暂消失,身体有时无法与物体保持接触。】

【你去京都的时候,我告诉你打碎了杯子。其实是我的手穿过了杯柄,没能接住它。】

【我原本想告诉你,后来觉得你正在处理学生的事,不该让你分心。】

五条悟缓慢抬起头。

她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随后,输入框里的话变成了杯子。

他问她想不想自己。

她回答,想,很想你。

五条悟拿出手机,翻到保存的那张截图。

屏幕亮起来。那几个字仍停在原来的地方,他看过许多次。

他的拇指停在图片边缘。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那圈遮着眼睛的白色绷带。

【我不想等到找回全部记忆、确认自己是谁,或者确定还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以后,才允许自己和你在一起。】

【你没有认出我,我不怪你。】

【因为那个人,我也找了很久。】

【我们好像一直在玩捉迷藏。】

【你藏在玩笑里,我藏在名字后面。】

【哪怕后来住进同一间屋子,也没有谁先说一句,我在这里。】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们不是这么合格的大人就好了。】

【就不会这么顾虑周全、擅长防备又习惯克制。不会用玩笑试探真心,用谎言防备试探。】

【如果你没有把想念说成追捕,我没有拿爱慕作掩护;如果你问一句,我也肯回答一句,我们是不是早一点,就能停止这场捉迷藏?】

【白川溯】

五条悟看了很久。

门内传来硝子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

五条悟把信带回床边。硝子正在收拾换下来的敷料,见他进来,指了指小桌上的水盆。

“避开伤口擦。”

硝子替她换上鼻导管,透明细管沿着脸颊绕到耳后,露出没有血色的唇。

她将备用药摆好,又看了一次监护仪。

“我去医务室看检查结果,有事叫我。”

脚步声穿过客厅,渐渐远了。

五条悟将毛巾浸进水里,拧到不再滴水。

他托起她的后颈,拨开黑发,用折起的毛巾沿着发际慢慢擦过去。

“原来是在给我写情书啊。”

五条悟把信放在她枕边,笑着偏了偏头。

“早说嘛,我可是很好追的。”

他替她擦过耳后的水痕,等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你追的话。”

掌心托着的重量没有变。

五条悟将毛巾折过一面,继续替她擦。擦到颈侧时,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才记起要自己托着她,把脸轻轻侧过去。

“以前被你抓到,还觉得是我让着你。”

他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捉迷藏确实是你比较厉害。”

樱花树下,纸页被风吹得乱响。他坐在假山高处,以为她找不到,衣角却忽然被冰凉的指尖碰了一下。

毛巾滑进盆里,激起一小圈水纹。

后来,她换了一个名字。木柜里的空气闷热,萤火虫的绿光掠过她的脸。她哄他藏好,自己却留在门外独自诱敌。

“隙”深处幽蓝色的咒力缓慢起伏。

“这里,你不觉得眼熟吗?”

水盆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映着一小片颤动的星光。

五条悟抬眼,看向穹顶。

“冲绳。”

那两个字说出来,房间忽然静得更加清楚。

“我们一起守夜,我拿了两罐汽水上去。”

那夜,汽水罐外壁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滑。她坐在栏杆旁,终于肯转过脸,告诉他逃亡的那些晚上,她一直在想他。

远处的星光安静地停着。消毒液的气味底下,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海水咸味。

“我把这里做得很像。”

他的声音很轻。

“星星的位置可能有一点偏差。”

五条悟抬眼看了看穹顶,又低下头。

“毕竟那时候忙着看你,没空数星星。”

他将擦净的手放回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不记得也没关系。”

指尖勾着她的小指。

“以后再去一次。”

“不过,当时看得那么认真,后来却连自己女朋友都没认出来。”

唇角轻轻抬了一下。

“五条悟这家伙,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他用拇指拨开她掌心的一道浅褶,将那只手慢慢握好。

“等你醒了,当着面骂。他保证听完,决不插嘴。”

床边的水已经凉了。毛巾一角垂在盆沿,偶尔滴下一滴水。

五条悟俯下身,拨开她额前的黑发,在额心轻轻吻了一下。

十年前,她在海风里点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唇离开以后,他没有立即退开。

她的呼吸很轻,温热地擦过脸侧。他停在那里,等下一次,再下一次。

“好吧,这次也算你赢。”

五条悟稍稍直起身,替她拢好耳边的头发,唇角仍然弯着。

“总不能真让我一直找下去吧……稍微给点提示?”

他的手滑下来,托住她放在被沿外的手。拇指慢慢擦过指侧,随后停住,像怕自己的动作盖过了什么。

“手指动一下也行。”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

“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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