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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紫色光芒消失以后,世界安静了。

没有术式碰撞。

没有真人的笑声。

只有被“茈”贯穿的建筑,在迟来的重力中坍塌。

钢筋从断口中脱落。

水泥板相互撞击,沿实验楼内部砸向更深的楼层。沉闷轰鸣由远及近,又从地底反复传回。

下一秒,余波抵达露台。

轰——!

原本就只剩下一半的护栏向外倾倒。

裂缝从露台边缘迅速向内延伸,绕过承重柱,在白川溯身下分成数道狭长的黑线。

伏黑惠抬起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石。

玉犬伏低身体,挡在白川溯外侧。

“北宫小姐!”

白川溯靠在承重柱旁,头低垂着。

覆盖面孔的暗红细线没有随着震动脱落,只在风中轻轻颤动。

伏黑握紧她的右手。

没有回应。

露台外侧再次传来断裂声。

一大块水泥连同扭曲钢筋向下坠落。

伏黑抬头看向承重柱。

裂痕正在扩大,这里只能再支撑一会儿。

他不能强行带走她。红线仍然紧绷,每移动一寸,勒进她皮肤的暗红便随之收紧。能解除这种咒具的人只有五条悟。

他托住白川溯的肩背,将她向柱体内侧移去。玉犬立刻贴近,用身体挡住她与露台断口之间的空隙。

伏黑脱下外套,穿过裸露钢筋,将白川溯暂时固定在承重柱旁。

“守住她。”

玉犬没有跟上去。

它伏在白川溯身侧,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伏黑双手结印,影子在脚下骤然扩开。

鵺张开双翼,从黑暗中冲出。雷光沿羽骨游走,照亮漫天的红线。

伏黑跃上鵺的背,“去找老师。”

双翼扇动。

鵺冲出露台,沿着被“茈”贯穿的空白轨迹飞向实验楼上方。

————

无数镜面碎片在身边旋转。

碎片落到脚下,便向远处展开,化作一条条悬在黑暗中的透明道路。

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映着同一片刺目的紫。

白川溯转向左侧。

道路在鞋尖落下以前碎裂。

她跃向另一条。

透明表面随即布满裂纹。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路在紫光中接连断开,像无数面被同一颗石子击碎的镜子。

所有通往真人生还的道路同时开始坍塌,所有碎片里的她同时开始透明。

白川溯脚步骤停。

脚下最后一段道路随之断裂。

她低下头。

透过布满裂纹的路面,她看见极深的黑暗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长方形。

它们没有落下。

只是围绕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缓慢旋转。

像雪。

————

真人砸穿了顶楼。

五条悟站在屋顶断口边缘,低头俯视。

烟尘从下方翻涌上来。

没有眼罩遮挡的六眼穿过碎石与断裂楼板,看见真人仰面躺在倒塌墙体之间。

胸腔中央只剩下一道被“茈”贯穿的空洞。

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沿着缝合线流进灰蓝色长发。每一次短促呼吸,都会有新的灵魂碎片从胸腔边缘剥落。

左肩。

后背。

腰腹。

他的灵魂正在瓦解。

最先脱落的碎片仍然带着灰蓝色。

离开本体以后,颜色却迅速褪去,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海上浮沫。

真人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

左侧面孔失去边界,只剩下一只尚未合拢的冰蓝色眼睛,涣散地映着头顶破碎的天空。

盒子已经在“茈”的冲击中彻底破裂。

包装纸与缎带散落在碎石之间。

那张原本嵌在盒底的空白愿签,却没有落在外面。

没有眼罩遮挡的六眼穿过正在瓦解的□□,看见真人胸腔深处的灵魂本体。

——那是一双合拢的手。

苍白手掌彼此相贴,十指紧紧扣合,蜷缩成一颗心脏的形状。

断裂的腕骨连接着四周不断脱落的灵魂碎片,每一次轻微颤动,都会将残存的咒力送向肩膀、面孔与四肢。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脏。

那张空白愿签被包在掌心深处。

灵魂核心已经被“茈”贯穿。

合拢的掌心被紫色光芒撕开,几根手指从中断裂。

像一块从心脏剥落、被负向翻转的残片。

与五条悟的咒力同源。

结构却完全相反。

无限距离向内坍缩,所有原本用于阻挡、隔绝和保护的力量,都被压进同一个无法逃离的执念中。

在五条悟的灵魂里,与它完全重合的位置是空的。

形状、大小,甚至断口边缘残留的咒力,都与那双合拢的手严丝合缝。

五条悟愣住了。

“我为什么这么了解你?”

“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她都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真人说过的话同时从脑海里掠过。

记忆里的血腥气毫无征兆地灌入口鼻。

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冷得令人发抖。

苍白的脸。

无法被反转术式唤醒的身体。

他跪在血泊里,双手沾满她的血。反转咒力一次又一次涌入那具身体,又一次次从已经失去生命的灵魂中穿过。

那时他想让她回来。

可与那个愿望一同出现的,还有另一种更加深重的东西。

对自己的憎恶。

对无能为力的绝望。

以及一种几乎将灵魂撕开的痛苦——如果他真的无所不能,为什么偏偏救不了她?

后来,五条悟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

必须找到害死她的人。

必须继续战斗,继续谋划,让所有应该偿还的代价一笔一笔得到清算。

所以他把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留在了原地。

连同恐惧。

绝望。

还有那个直到最后,都在希望白川溯下一秒便会睁开眼睛的自己。

可被抛弃的部分没有消失。

它沿着那个未竟的愿望获得质量,获得咒力,最终获得了独立的灵魂。

五条悟看着真人胸口那双紧紧合拢的手。

那不是从他身上分裂出的另一个人。

是他的伤口。

是被他从“最强”之中剜去以后,仍然在继续跳动的心。

夏日祭的烟花忽然从记忆深处亮起。

“即使后来发生的事与愿望不同,也不能因此认为,最开始想留下那个人就是错的。”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当时五条悟以为,她说的是乙骨忧太。

也以为她只是在为烟花下那个失控的吻寻找理由。

原来都不是。

她那时就知道,那个愿望最终变成了什么。

五条悟缓慢抬起手,按住胸口。

骨锥留下的伤口早已被反转术式治愈。

掌心下,心脏仍在稳定跳动。

没有伤口。

也没有疤痕。

但却像山谷另一端,有什么也随之醒来。

风从看不见的裂口灌入,穿过血泊,从山谷另一端带回滚烫的、红色的回声。

一下。

又一下。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隔着制服陷进皮肉。

————

无数破碎的镜面离白川溯越来越远,刺目的紫色也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倒悬的红色鸟居在下坠中缓慢翻转。

朱红横梁从她头顶掠过。

黑暗尽头,一条通往神社的石阶正在她脚下展开。随后是向黑暗延伸的石阶、熄灭的灯笼。

参道两侧白色纸页被无形的风同时吹起,发出细密而柔和的沙沙声。

那一瞬间,重力改变了方向。

白川溯摔在神社前的石阶上。

她撑住地面,掌心没有传来疼痛。

她抬起头。

神社前方的奉纳架上,三张愿签被同一根红线缠在一起。

第一张的字迹属于她。

【愿身边之人,所愿皆能成真。】

第二张原本没有笔迹。

当白川溯望向它时,黑色字句却像伤口一样,从纸张深处一笔一画裂开。

【从我的眼前、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第三张纸页边缘被红绳刺破。

【愿北宫算子,一生平安。】

“北宫算子”四个字正在反复闪烁。

白川溯伸手碰上纸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五条悟留下的愿力,而是红绳绞紧腕骨时的疼痛。

她终于明白,这个愿望正在被无间缚消耗。

五条悟希望她平安。

可他亲手给她系上的咒具,却将她变成了束缚真人的锚点。

两种指向彼此矛盾的力量来自同一个人,于是愿签出现破洞。

这一刻,白川溯终于找到三人因果的源头。

无间缚不止封印了真人的灵魂浮沫,也绑定了溯愿。

所以溯愿将缠绕在三人之间、彼此冲突的愿望,全部拉进了同一段因果。

奉纳架最下方,一张没有系绳的空白愿签轻轻晃动。

白川溯认得它。

那是她送给真人的空白愿签。

纸页边缘不断剥落,背面隐藏的字迹也开始从最后一笔褪色。

她留在愿签里的愿力被“茈”击中后已几近耗竭,只能勉强托住最后几块灵魂碎片。想让真人真正活下来,还差最后一部分愿力。

白川溯低头看向掌心。

写着“一生平安”的纸页已经被暗红裂纹切开。苍蓝色愿力正从裂口中不断逸散,落进黑暗。

她忽然想起五条悟胸前那个空洞。

如果这份愿力已经无法继续保护她——

那么至少,它还能够保护真人。

紫色余光从鸟居外贯穿进来。

真人的愿签剧烈震动,纸面开始出现裂纹。

一张带着苍蓝咒力,正在逸散。

一张正在碎裂,慢慢变得近乎透明。

白川溯将两张愿签叠在一起。

她没有替五条悟撤回愿望。

只是为那份即将消散的愿力,选择了最后的去处。

两张愿签的纤维彼此渗入。

苍蓝色的光随之沉入白色。

字迹一寸寸消失。

白川溯松开手。

失去愿力的纸页从她指间滑落,在黑暗中碎成细小的苍蓝光点。

石阶、灯笼与红色鸟居从远处一层层消失。

成千上万张愿签脱离绳架,像一场倒卷的白雪飞向天空。

白川溯抬起头。

————

与此同时,真人胸腔深处亮起微光。

那双合拢成心脏形状的手掌,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频率微弱,却重新带动已经停止运转的灵魂。

被残缺的十指包在掌心里的愿签逐渐亮起。苍蓝色愿力渗入断裂指骨,沿着腕部向外扩散,流进四周悬停的灵魂碎片。

原本正在飘散的透明碎片停在半空。

没有恢复颜色。

也没有重新聚合。

每一块碎片外面,只多出一层薄得几乎无法看见的透明魂膜。

像海面上的浮沫。

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始终没有破裂。

魂膜承托住真人残缺的灵魂,不让任何一块继续下沉。

合拢的手掌再次颤动。

残缺的手指缓慢松开。

那张被保护在最深处的愿签翻转过来。

纸页背面只有一行字。

【愿真人平安。】

真人涣散的冰蓝色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他重新吸进一口气。

血从嘴角涌出。

胸腔却没有继续坍塌。

不是剥离执念。

不是让他忘记她。

也不是将白川溯从他的灵魂里取走。

那张空白愿签从一开始,便只做了一件事。

让他活下来。

真人看着那行字。

眼角忽然滑下一滴透明液体。

泪水越过缝合线,与脸侧的血混在一起,落进灰尘。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先前所有用来保护灵魂的恨意,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答案上。

“……骗子。”

声音很轻。

尾音却在不断落下的碎石间微微发颤。

风从废墟深处吹来。

漫天暗红随之起伏,一层压过一层,如同风穿过无边麦野,将红色的浪潮一路推向天际。

浪潮退去以后,紧绷的线束失去了颜色。

它们仍然存在。

却再也无法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真人怔了一瞬。

无间缚的束缚开始变得断续。

可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解脱。

他闭上眼睛。

沿着留在白川溯神经与灵魂里的咒力,寻找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始终能够确认的坐标。

极其微弱。

时有时无。

像风雪中不断闪烁的信号。

真人意识到,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找到白川溯。

在这一刻,失效了。

————

鵺的雷光越过屋顶。

“老师!”

伏黑从鵺背上一跃而下。

“北宫小姐还在旧实验楼西侧露台。无间缚缠住了她,她陷进溯愿以后一直没有醒——”

五条悟的眼睫动了一下。

伏黑惠的呼吸很急。

下方忽然传来碎石崩裂的声音。

“西侧露台”四个字落下时,废墟里的真人已经翻过断层,冲了出去。

“红线没有从她身上脱离,”伏黑继续说道,“不管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五条悟放下按在胸口的手,缓慢转过头,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西侧露台在六眼中迅速拉近。

断裂的承重柱、向外倾斜的水泥板,以及被漫天红线遮住的白色身影,同时撞进苍蓝色的视野。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

露台上。

风忽然改变了方向。

暗红从实验楼深处成片伏低,又沿着纵横交错的线束一重重涌向天空。

原本被卡在线网里的钢筋与碎石同时失去支撑。

轰——!

承重柱轰然断裂。

失去支撑的水泥板向外倾斜。钢筋从断口中挣脱,在刺耳的摩擦声里拖出大片火星。玉犬被迎面坠落的碎石撞向内侧,利爪在水泥地面划出数道深痕。

下方,是层层断裂的楼板。

上方,是正在坍塌的天空。

白川溯从断口滑了出去。

染血的白大褂被气流骤然掀开。她仰面坠入半空,黑发与衣角向上扬起,整个人像一片从废墟中脱落的白色纸页。

真人落上倾斜的露台。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只覆盖着一层随时可能破裂的透明魂膜。仅剩的右手也残缺不全,食指与中指只剩半截。

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在白川溯掉落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

冰冷。

那是碰到她时,真人感受到的第一件事。

紧接着,是血。

红绳已经深深勒进她的腕骨。绳结两侧的皮肤被反复摩擦得开裂,干涸的血与新渗出的暗红混在一起,沿着掌根蜿蜒进他的指缝。

真人残缺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随后,他更加用力地抓紧她。

“抓住我!”

破碎的魂膜都会被冲击拉长,几块刚刚停止飘散的灵魂碎片再次从腰腹错开。

真人感觉不到疼,颤声道:

“求求你——抓住我。”

白川溯却始终没有反应。

她的左手从指尖开始失去颜色。

皮肤、骨骼与血管化作不断闪烁的细小光点,与真人残缺的手掌短暂重叠。

那些光点沿着手指向下蔓延。

真人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耳边响起。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冰冷。

恶毒。

带着被抛弃以后竭力维持的恨意。

【别让我再找到你。】

【那我的愿望就是——】

【你,从我面前消失。】

【从我的眼前、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不要……”

真人猛地收紧手掌。

下一秒,掌心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拇指与无名指同时合拢,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白川溯的手腕也消失了。

无间缚失去了锚点。

绳结穿过白川溯半透明的腕骨,轻飘飘向下坠去。

下一瞬,暗红从真人的四肢、胸腔与灵魂碎片上迅速脱落。

“溯——!”

绝望的喊声撕裂了整片空间。

整张红网如同暴露在晨光下的蛛丝,以她为中心成片淡入空气,在风里留下若隐若现的微光。

染血的白大褂在风中展开,覆盖面孔的红线不断颤动。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像是已经沉进一个任何声音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白川溯穿过那场正在消失的红雪,向废墟深处坠落。

她的左手仍在明灭。

指尖、掌骨与腕部反复化作透明噪点,像是被这片现实遗忘在了最后。

一道黑色身影从半空出现。

五条悟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坠落的钢筋与水泥之间接进怀里。

狂风掀动他的白发。

那张脸上没有来得及出现任何明显情绪。只有下颌绷紧,完全暴露的六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人。

覆盖她眼睛、下颌与后脑的红线渐渐消失。

被无为转变改造过的面部轮廓,在暗红退去的地方一点点松开。眉骨、鼻梁与下颌沿着灵魂原本的形状重新归位。

最后一根红线从她眼角滑落。

那张在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里反复出现,又被他一次次强迫自己埋进记忆深处的脸,毫无遮掩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五条悟揽住她腰背的手臂猛地收紧。

就在这一瞬间,白川溯的左腕也重新落回现实。

闪烁的光点沿着腕骨向上聚拢。

掌心。

指尖。

那只手落在他的前臂上。

随即失去所有力量,沿着他的黑色衣袖向下滑落。

两人缓缓落地。

暗红细绳轻飘飘落在五条悟脚边。

“咔。”

绳结中央,那颗近乎透明的珠子碰上水泥,碎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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