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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交流赛当天,清晨七点零三分。

京都校的车辆正沿盘山公路缓慢上行。车内其他人或闭目养神,或检查随身咒具,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男子停在屏幕上的手指。

加贸宪纪的头发依照旧式规矩分束收拢,额前与鬓边整理得一丝不乱。制式校服被他穿得近乎礼装,衣襟、袖口乃至背后的弓袋,都看不出半点仓促。

他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

【住处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前被扣下的信也都送回来了,不用担心我。】

窗外,东京郊外的山林被薄雾笼罩。

他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一句。

【我知道了,请照顾好自己。】

消息发送成功。

加茂宪纪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京都校遇袭以后,他当众否定了加茂宪发准备好的结论。

当天夜里,母亲的住所、生活费与书信便同时受到限制。

加茂宪发没有处罚家族继承人。

他只是让另一个无法反抗的人,替继承人承担违逆家族的代价。

于是,加茂宪纪从家族账册中复制了几页资金记录,将它们秘密送到了五条悟手里。

他不知道那几张纸最终拼出了怎样的全貌。

只知道从昨夜开始,加茂宪发的名字便不再出现在家族下达的命令中,针对母亲的处分也随之失效。

车辆驶过东京高专正门。

加茂宪纪关闭手机,抬眼看向车窗外。

晨雾之后,石阶、鸟居与古老校舍逐渐显露。层层建筑被山林包围,安静得像一座尚未落子的棋盘。

乐岩寺嘉伸坐在最前方。

老人从上车以后便始终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像是在休息。

但加茂宪纪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昨晚,乐岩寺单独叫住了他,把一份影像放到了他面前。

暴雨。

重伤的特级咒灵。

以及将真人带离高专追捕范围的女人。

影像并不完整,却足以证明她曾经在知道真人身份的情况下,主动帮助他逃走。

乐岩寺告诉他,总监部已经批准交流赛后的正式问询。

如果比赛期间发生严重事故,调查组可以提前将北宫算子转移到独立地点,以免五条悟利用职权阻挠调查。

加茂宪纪没有反对。

真人袭击过京都校。

三轮霞至今仍处在某种无法确认的危险里。

而北宫算子与真人之间,显然存在尚未向高专公开的联系。

无论她有什么理由,都应该接受调查。

前方,乐岩寺忽然睁开眼睛。

“到了。”

车辆缓慢停下。

车门开启,山间微凉的晨风涌进车内。

加茂宪纪收起手机,起身下车。

————

半小时后,两校学生在庭院集合。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两校学生隔着庭院相对而立,表面上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目光却已经在彼此身上来回打量。

加茂宪纪站在京都队伍前方。

与其说他是来参加学生比赛,不如说是代表整个加茂家出席一场正式仪式。

东堂葵却从出现开始便兴致缺缺。

他扫过东京校队伍,皱起眉头。

“乙骨不在?”

熊猫摊开爪子。

“忧太还在国外。”

东堂身上的气压明显降低。

“无聊。”

虎杖悠仁听见对话,好奇地转过头。

“你很想和乙骨前辈交手?”

东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高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压迫感毫不掩饰。

“你叫什么名字?”

“虎杖悠仁。”

京都校几人的神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总监部此前的内部通报里,宿傩容器虎杖悠仁已经被确认死亡。

可不久前,五条悟突然公开宣布他仍然活着,又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了东京校。

三轮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西宫桃皱起眉。

真依则毫不掩饰地将虎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加茂宪纪的视线停留片刻,随后平静地移开。

乐岩寺的脸色并不好看。

老人盯着虎杖,握住拐杖的手指明显收紧。

“既然五条悟已经公开为你担保,今日便按照正式参赛者处理。”

虎杖愣了一下。

“谢谢校长?”

乐岩寺重重哼了一声,转开脸。

东堂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

他只盯着虎杖。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空地安静了一瞬。

虎杖认真思考不到一秒。

“个子高、屁股大的女人。比如詹妮弗·劳伦斯。”

东堂的眼神变了。

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校园记忆在他脑海里轰然展开。

夕阳。

教室。

并排的课桌。

以及虎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失恋的自己。

东堂眼眶微微湿润。

“挚友。”

他张开双臂,大步朝虎杖走去。

虎杖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们才刚认识吧?”

“时间不能衡量灵魂的理解。”

东堂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今天,就让我们用拳头确认彼此的成长!”

钉崎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鲑鱼。”

狗卷表示赞同。

另一边,真依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真希身上。

“东京校现在已经穷到让熊猫参加学生比赛了吗?”

熊猫低头检查自己。

“这属于物种歧视吧?”

“鲑鱼。”

狗卷棘点头表示赞同。

真希把长棍往肩上一搭,冷笑道:

“少担心别人。等会儿输得太难看,我可不会因为你姓禅院就手下留情。”

真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西宫骑着扫帚横在两人视线之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先说的。”真依道。

“你几岁?”真希冷笑。

三轮霞站在京都队伍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机械丸,比赛结束以后还去吃可丽饼吗?】

从昨晚到现在,她发给机械丸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歌姬老师。”

歌姬正在替她检查制服内侧的防护符,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机械丸还没来吗?”

“他在进行赛前检查,可能会晚一点进入赛场。”

“可是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复我。”

歌姬将防护符压平。

“先专心比赛。”

三轮迟疑片刻,最终点头。

——

学生集合完毕以后,五条悟拿起扩音器。

“各位同学——激动人心、热血沸腾、充分体现青春与友谊的姊妹校交流赛,现在正式开始!”

歌姬额角青筋一跳。

“五条悟!谁允许你修改开场词的?”

学生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五条悟却没有立刻放下扩音器。

“另外补充几条。”

他的语气仍然轻松,庭院却渐渐安静下来。

“如果看见不在比赛名单里的咒灵,或者任何无法判断等级的东西,立即中止比赛,向最近的辅助监督撤离。”

“不要为了积分回头,也不要试图自己处理。”

五条悟将扩音器从嘴边移开一点,准确看向东京校队伍。

“真希、悠仁,尤其是你们两个。”

“为什么点我的名字?”虎杖抗议。

真希抱着长棍冷笑:“因为你脸上写着不会听话。”

“真希学姐不也被点名了吗?”

“闭嘴。”

笑声再次响起来。

那些被刻意说得轻松的规则背后,辅助监督已经各自站到预定位置。

东京高专原有的结界能够识别校内异常咒力,学生携带的定位符则会将位置实时传回观察室。

七海负责东侧山林。

歌姬主要照看学生。

几名辅助监督守在南北两条主要撤离路线。

硝子的医疗室设在远离赛场中心的医疗辅助楼里。

学生开始依次领取路线牌。

伏黑惠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余光越过其他人,落向远处的医疗辅助楼。

一只白色玉犬正安静伏在楼外树荫里。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白川溯正抱着一摞参赛资料走进医疗楼二楼的露台。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轻薄黑色长裤,外面套着硝子的白大褂。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左腕的红绳便露在大片白色之间,鲜明得近乎刺眼。

风穿过露台,吹起白大褂宽松的下摆。

五条悟的目光停住。

白色衣料,过分纤细的手腕,还有那道像血一样的红。

某个画面从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只留下毫无根据的不安。

“玉犬别离她太远。”

五条悟抬手按住伏黑惠的肩膀,视线没有移开。

“如果有人要带她走,先拦住,再联系我。”

伏黑惠问:“如果是她自己要走?”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也拦住。”

话音落下时,白川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停了一秒,转过头向楼下看去。

隔着正在分发的路线牌、来回走动的学生,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眼罩分明遮住了五条悟的双眼,她却知道他在看自己。

白川溯抱着资料的手指慢慢收紧。

五条悟抬起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赛区上空却在这时传来辅助监督的声音。

“选手准备入场——”

白川溯先移开视线。

她抱着资料转身,白大褂的衣摆从门边一闪而过。

五条悟放在伏黑肩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门在她身后合拢。

五条悟仍然看着那扇门。

直到伏黑惠平静地提醒:

“老师,你抓疼我了。”

五条悟松开手。

“抱歉抱歉。”

语气重新恢复轻快。

脸上却没有笑。

——

医疗辅助楼内比外面安静许多。

白川溯将比赛人员档案放进资料柜,又检查了一遍临时伤员登记系统。

资料室只有一个入口。外侧由两名五条家的术师看守,内侧连接硝子的医疗室,窗户覆盖着无法从外部解除的防御术式,就连通风管道里都嵌入了感知咒具。从结构上看,这里确实是整个交流赛期间最安全的位置之一。

医疗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硝子拿着一只空药箱走出来。她看了一眼窗户和门锁,像是在确认所有保护措施仍然正常。

“今天可能会有伤员。”她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知道了。”

白川溯没有询问原因。

硝子的视线短暂落在她左腕的红绳上,又很快移开。

“如果身体不舒服,立刻叫我。”

“好。”

窗外,代表比赛开始的信号弹已经被送上发射台。

——

上午九点整。

红色信号弹升上树林上空。

砰——

比赛正式开始。

学生们依次进入树林。

树影、日光与山风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只有散布在林间的监测咒具依次亮起,将每个人的位置传回观察室。

东堂刚踏进赛区,便一把揽住虎杖的肩膀,强行将人拖向另一条路线。

“挚友!让其他人进行无聊的积分游戏,我们开始真正的交流吧!”

“你先放开我!比赛规则里没有绑架对手这一项!”

熊猫在后方挥了挥爪子。

“玩得开心——”

真希一棍敲在他背上。

“少看戏,走了。”

另一侧,真依冷哼一声,转身进入树林。西宫骑着扫帚从她头顶掠过。

三轮走在京都队伍最后,入场以前又看了一眼手机。

依旧没有回复。

她将手机收进制服,握住刀柄,小跑着追上其他人。

加茂宪纪经过伏黑惠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

伏黑看了一眼他背后的弓袋。

最后一名学生越过路线标记。

山林很快恢复安静。

只有枝叶被踩动的细碎声音,沿不同方向逐渐远去。

——

两分钟后。

东京高专侧门迎来一支临时调查组。

他们穿着总监部统一配发的深色制服,携带完整证件与封存公文。

最前方的男人将通行许可递给值守人员。

纸页末端盖着乐岩寺嘉伸的印章。

姓名、人数、进入时间与公文编号全部吻合。

值守人员逐一核对。

许可内容写得很清楚:

【不得接触参赛学生。】

【不得擅自进入医疗区、赛区及东京高专核心结界范围。】

【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可在校方负责人许可下,协助转移问询对象。】

“比赛结束以前,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值守人员将公文递回。

“明白。”

男人收起文件。

他的回答很有礼貌,视线却没有在值守人员脸上停留。

身后的七个人也过分安静。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打量陌生校舍。每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距离,鞋底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经过刻意训练。

其中一人提着狭长的黑色箱子。

登记表上写的是证物封存设备。

值守人员多看了一眼。

对方立刻打开外层卡扣。

箱内覆盖着封存布与总监部咒具管理部门的铅封。编号、印章与运输记录都没有问题。

值守人员最终让开通道。

调查组穿过侧门。

行政等候区位于主楼西侧。

正常路线只需沿石阶直行。

最前方的男人却在第一个岔路口短暂停了一瞬。

右侧通向医疗辅助楼。

更远处是一栋早已停用的旧实验楼。

左侧则连接赛区南侧撤离通道。

他的目光分别从三个方向掠过。

随后,他沿规定路线继续向前。

经过医疗辅助楼时,二层窗帘正好被风吹开一角。

白色衣摆从窗边一闪而过。

提着黑色长箱的人在经过楼下时,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提柄。

行政等候室的门被打开。

八个人依次进入。

房门从里面合拢。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为首者将公文放在桌上,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三分。

“确认位置。”

靠近窗边的人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咒力罗盘。

指针缓慢偏转。

最终指向医疗辅助楼。

“目标仍在原位。”

另一人展开东京高专公开提供的紧急疏散图。

上面只标注了允许调查人员知晓的区域。

赛区南侧撤离路线、医疗辅助楼,以及已经废弃多年的旧实验楼,恰好位于同一条斜线上。

持箱者把黑色长箱平放在桌下。

“什么时候行动?”

为首者看着紧闭的房门。

“等警报。”

没有人再说话。

——

同一时间。

东京高专地下。

与幸吉浸泡在维生水槽中。

他的维生设备以参赛机体检修的名义,在昨夜被转移到东京高专地下设备区。

整个过程都在歌姬和辅助监督的监视下完成。

数十根导管连接着残缺的身体,营养液在微弱灯光下泛着冷绿色。控制屏幕上,一条经过高专提前确认的临时路线被单独标记出来。

那是与幸吉能够开启的唯一通道。

入口位于东京高专外层结界。

终点则通向一间经过加固的地下训练室。

路线两侧已经被完全封闭。

与幸吉没有权限接触忌库、内层结界或其他维护区域。只要进入者抵达训练室,高专便会立即关闭前后出口。

五条悟会在那里等真人。

至少,原定计划如此。

与幸吉的手机放在控制台边缘。

屏幕没有熄灭。

【机械丸,比赛结束以后还去吃可丽饼吗?】

他看了很久。

手指几次试图碰上屏幕,最后仍然停在半空。

现在回复三轮,只会让她察觉异常。

与幸吉缓慢收回手。

控制屏幕右侧的时间跳到九点零五分。

通讯频道里传来辅助监督的确认。

“学生已经全部进入赛区。”

“诱捕路线两侧人员撤离完毕。”

“临时权限仅开放一次。”

“与幸吉,准备。”

他的手指落上控制区。

“解除指定外层结界。”

机械音在地下空间响起。

【权限确认。】

【临时路线编号:C-17。】

【一次性通行将在三十秒后开放。】

【除C-17以外的内层权限保持锁定。】

倒计时开始跳动。

三十。

赛区内,东堂一拳砸向虎杖。

虎杖交叉双臂挡住,仍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米。

二十九。

真希转动长棍,拨开从树影间射来的第一枚子弹。

二十八。

加茂宪纪搭箭上弦,带血箭锋对准伏黑惠脚下扩散的影子。

二十七。

医疗辅助楼里,白色玉犬忽然抬起头。

二十六。

行政等候室内,咒力罗盘的指针轻轻震了一下。

二十五。

旧实验楼下方,一条早已被水泥封死的维护通道里,落下一粒细小灰尘。

倒计时继续下降。

营养液循环设备发出单调低鸣。

与幸吉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几乎盖过机械声。

三。

二。

一。

【通道已开放。】

指示灯由红转绿。

临时路线亮了起来。

通道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与幸吉等待了几秒。

监控画面里,狭长走廊空无一人。顶灯沿着路线一直亮到黑暗深处,没有影子,也没有脚步。

只有通讯频道中细微的电流声。

与幸吉皱起眉,调高画面亮度。

最远处的灯忽然熄灭。

紧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正沿着走廊,一截一截向控制室逼近。

与幸吉的手指停在警报按钮上方。

第四盏灯灭了。

监控画面轻轻闪烁。

一个模糊人影似乎出现在通道尽头。

下一帧,那里仍然空无一物。

第五盏。

第六盏。

最后一盏灯熄灭以前,控制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可丽饼好吃吗?”

声音来自身后。

与幸吉全身僵住。

水槽弧形玻璃映出他的脸。

苍白。

消瘦。

被导管与营养液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在那张脸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另一道倒影。

灰蓝色长发垂在肩后。

脸上的缝合线在冷绿色液体里微微扭曲。

真人站在维生水槽后方,低头看着控制台上仍然亮着的手机。

他身上没有雨水,也没有灰尘。

仿佛不是从那条漫长的地下通道走进来。

而是原本就站在这个房间里。

“她在等你。”

真人弯起眼睛。

与幸吉没有转身。

真人绕过水槽。

鞋底终于在地面发出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步都与监护屏幕上的心跳重合。

“别紧张。”

他停在玻璃前,抬起一只手。

掌心与水槽相贴。

隔着厚重玻璃,与幸吉仍然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皮肤和骨骼,沿着那只手,提前确认了他的形状。

真人看着营养液里残缺的身体。

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一盏灯在他身后熄灭。

黑暗吞没整个控制室以前,与幸吉只看见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以及手掌上方缓慢弯起的嘴角。

“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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