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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琢玉

崔珩抬眼瞥苏幕一眼:“也就你,在这满是风沙的地方还能这般快活。”

苏幕浑不在意,拍了拍手上沙土,蹦进棚内,随手将一捆干草往地上一丢:“苦是苦,可活儿若是做成,一切都值。你且再忍忍,等偷师成功,咱们就能离开此地。”

她嘴上是这么说,但几乎日日都来回拎着食盒,就怕崔珩吃得不顺心。

有了现成的吃食,一掀盖子就是热腾腾的面饼,至少吃得落胃。她偶尔还偷摸带一小罐羊奶,这会儿正倚在土棚木柱上,看着崔珩拿着石头纂刻。

“崔郎君,这几日蹲守,看着倒像是个守玉矿的苦役。也是呀,往日在京城锦衣玉食,哪受过这份罪?”

崔珩捏着刻刀的手一顿,无奈抬眼:“别高声,小心惊动了先生。”

苏幕却半点不老实,凑过来低笑:“知道,不扰你偷师。就是瞧瞧我们崔大书生,有没有好好练习刻刀,莫不是画出来的纹路歪歪扭扭,到时候做出来的玉玺像块歪石头。”

崔珩往后缩了缩胳膊,道:“莫乱动,不过,我大致上只能记下章法,真要动手雕琢,还得靠你。”

“放心,”苏幕扬了扬下巴,拿起一旁的玉石,“师父教过我造假的技术,虽然是做其他物件,不过我估摸着,刻玉嘛,大差不差。”

崔珩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按住她手腕:“这玉也不便宜,你还是先拿其他的石头练练手吧。”

“哟,还懂得护着料子了。”

苏幕顺势反手勾了勾他的指尖:“行,不碰就不碰吧。”

崔珩转头看向石屋方向,生怕里面的匠人听见动静。

“你安分些,我一会儿还要再去看先生打磨玉料。”

正说着,石屋内传来老者挪动石盆的声响。

崔珩立刻正襟危坐。苏幕憋着笑,把食盒放下,轻手轻脚退到一旁,嘴上还不忘小声补一句:“好好学,若若是学不成……那咱们就只能拿着一块歪玉回去交差咯。或者,到时候我先刻出来,你就等着大破财吧!”

崔珩侧头瞪她一眼,眼底却没半分怒意,只有藏不住的无奈。

老匠人终日守着这间满是玉屑的小屋,不爱与人闲谈。

苏幕想要直接拜师学艺,因而套近乎的法子花样百出。

天刚亮的时候,她就拎着一小袋晒干的野果来了,往石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方大师,昨日路过山坳,见这野干果味道清甜,特意摘来给您尝尝。”

方城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刻刀依旧在玉料上细细游走,淡淡道了一句:“不必。”

苏幕也不气馁,依旧每日准时报到。见屋角水缸见底,她便主动挑水,一桶一桶扛进屋内,衣衫沾了尘土也毫不在意;瞧见打磨玉石的麻布磨破,她连夜寻了粗布,借着油灯缝补妥当。

崔珩看着苏幕忙前忙后,也上来帮忙。

方城见了,也不感谢,也不赶他们走。

等他歇手饮茶,苏幕又凑上去,专拣玉石相关的话头聊,还不住夸赞他的刀工简直出神入化,说自己从前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玉匠,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他。

“老丈这手艺,世间难寻。若是我师父来,怕也是你手下败将了呢!”

她一边谄媚一边偷偷在心里头和师父道歉。

“若是能看上一眼您早年的旧作,便是莫大的福气。”

方城终于停下刻刀,抬眼看向她:“你这般殷勤,怕不是单单喜爱玉器这么简单吧。”

苏幕面上笑意不改,半点不慌,顺势拍起马屁:“实话说,我素来敬佩身怀绝技之人。至于旁的事,不过是好奇,顺带一问罢了。话说啊,您手艺藏了一辈子,难道就不想有人传承?”

这也太直接了吧,大师不会生气吧?

崔珩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暗暗捏了把汗。

方城叹了口气:“我知晓你们想要什么。但玉这东西,可兴人,亦可毁人。你们走吧。”

眼见大师是个孤僻性子,知道虚浮的奉承没用,苏幕也干脆不玩花架子了,只是默默坚持。

起初送野果、挑水、缝麻布,方城只当是寻常笼络。

苏幕也不沮丧,每一次来,摆水果的同时也静静观察,很快发现方城在闲暇时总对着盒子一块陈年的旧玉璧发呆。

某次送完水果,苏幕找准机会,指着那块残璧道:“这是河西古玉,质地虽好,可惜当年切割太急,伤了玉理。若是我来修,会顺着玉的天然纹路补,硬填反倒容易崩裂。”

方城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正眼瞧她。

大半辈子,身边没几人懂得玉理,更没人提过能修补此块残璧。

苏幕见有门,便慢慢开始说道。

当然,她也添油加醋了不少,说自己过往走戈壁、入古墓,见过各式各样古玉的经历,讲戈壁风沙如何侵蚀玉皮,讲不同产地玉石的肌理差别,倒也是说得头头是道。

偏生她也不讲完。

每每太阳尚未落山,就告辞回去了。

多少是有些故意的成分在。

方城就坐在石案后,指尖轻轻叩着粗糙的石面,目光送她走出土棚。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苏幕每天只挑一个片段细说,讲到要紧关节便戛然而止,任凭方城如何旁敲侧击,也绝不继续。

苏幕走出石屋,崔珩跟在她身后返程,待走远了才低声无奈道:“你这法子,是故意吊人胃口,就不怕他到时候真的恼了你?”

苏幕扬了扬眉,拍掉袖口细沙:“那什么,这事吧,本来也急不得不是。他心里存着疑虑,咱们一股脑全盘托出,反倒不值钱了,就是要他求着咱们,咱们才好提要求不是?”

这一来二去,方城渐渐话多起来。他一辈子身怀绝技,却因当年祸事不敢外露,无人可谈琢玉之道。如今难得遇上一个懂玉、真心喜欢玉石的人,自然是滔滔不绝。

“你这丫头,心思活络。旁人来,皆是奔着宝物,你又是为了什么?”

苏幕咧嘴一笑,顺势道:“宝物有价,刀工玉理才更难得。不过,大师猜得不错,我们确实想请教大师做玉的技艺。”

方城垂着眼,指尖摩挲案上一块未琢的玉料,面上仍有犹豫,迟迟没有应声。

苏幕见状,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大师不必为难,我们不急。您慢慢斟酌便是。”

这日午后,她还是同往常一样,搬运吃食。

只是,沙漠里的天气向来是说变就变,戈壁毫无征兆地卷起一阵狂风。呼啸的大风席卷黄沙,碎石被狂风卷得噼里啪啦砸在玉屋墙壁上。房檐下撑着木梁的立柱早已朽腐,经不住这般猛烈撞击,猛地一晃,梁木倾斜,眼看就要轰然砸落,案上陈列的几件玉器首当其冲。

方城惊得起身,一时来不及上前抢救。苏幕反应极快,身形一掠便冲了进去,抬手先将玉案上的玉件一把揽入怀中,侧身避开落下来的碎木,肩膀被飞溅的碎石擦出一道浅口,也顾不上疼,护着玉器踉跄退到安全处。

狂风呼啸而过,木梁轰隆一声砸落在方才玉案所在的位置,尘土漫天扬起。

苏幕将怀里紧紧抱着玉器放下,细细检查一圈后,抬脸看向方城,咧嘴笑了笑:“还好,物件都保住了。”

方城望着她肩头渗出来的淡红血迹,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玉器,神色微动,方才心中那层壁垒,悄然松动了几分。

一旁的崔珩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口,手伸到半途又顿住,碍于男女之别,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眼底翻涌着浓重担忧。

“没事吧?我去唤林曦来。”

“哎呀,没事!”苏幕随意摆了摆手,另一只手还稳稳抱着怀里的玉器,肩头那点擦伤看着吓人,实则只是皮肉浅伤。

她抬眼扫了眼狼藉的玉屋,忙催促道:“你还是赶紧将屋子都收拾收拾吧,风沙碎石落得到处都是,别再磕碰了剩下的玉料。”

“你真没事?”

“哎呀,真没事!”

崔珩蹙着眉,仍放不下心,却也知晓眼下屋中凌乱,确实要先清理。只得暂且压下顾虑,转身去捡拾散落的碎石断木,时不时回头望她一眼。

方城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待到收拾妥当,暮色漫进小屋。苏幕揉着淤青的肩膀,还在惋惜那些来不及抢救而被波及的玉坯:“多好的料子,可惜了。”

方城看着她,缓缓开口:“你救下这些玉,我很感激。可要替你们伪造国玺,这是杀头的重罪。”

苏幕抬眼:“我们并非要大师你来做,只是想向您学制玉器的方法。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牵扯其中。”

一旁崔珩也上前一步,郑重许诺。

老匠人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拾起一柄刻刀,放在石台上:“罢了。我可以教你们琢玉之法。但有一点,我不会动手替你们雕琢,所有工序,要靠你们自己。成败皆由你们承担。”

“那敢情好,徒儿谢过师父。”

苏幕眼睛一亮,当即拱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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