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人来了,都死了么!还不快出来迎接!”
沙三娘扬声朝后厨喊了一声,便有两个沉默的伙计出来引他们进屋。
房屋墙壁厚实,能够隔绝外面呼啸的风声,屋内弥漫着羊肉、油脂,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的气息。
气氛有些微妙,好在很快分好了屋子,饭菜虽然简朴,但胜在上得及时,一盆炖羊肉,麦饼,还有几碗浊酒。
肉块油光厚重,酒香扑鼻。
苏幕伸手就要去拿酒碗,林曦在桌下飞快碰了碰她的手腕,不管怎么说,大白天喝酒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又用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借着灯光细看,酒液底下浮着极淡的异样浮沫。
林曦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假意抿了一口,嘴唇没有沾到酒,又放回桌面,同时向众人挑了挑眉。
众人会意,并没有当场发难。
毕竟,要找个客店,也是不容易。
可是大家也不敢再动桌上的其他菜,只好埋头去啃冷硬的馕。
苏幕愁眉苦脸,但没忘了偷偷将那些菜都倒进自己随身的袋子。
周晅捏着麦饼,目光留意着院中来来去去的伙计,两人眼神躲闪,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
饭罢,阿砚假装出门去院中喂马,绕着院落缓步走了一圈。
马厩后面堆着凌乱杂物,杂物之下,隐约露出半截锈蚀的环首刀。
墙角泥土颜色新鲜,像是新近翻动掩埋过。
他心中了然,这果然是一家黑店,回到屋内,便以眼神示意众人千万小心。
沙三娘隔着重帘,一直在外堂窥看房中动静,见几人只偶尔掰一小块麦饼,酒一口不饮,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夜深,屋外狂风依旧呼啸。
苏幕靠在窗边,拨开一点窗缝向外窥探,看见伙计们在院角低声商议,手中比划着绳索与砍刀,就等夜深人静,便要闯房动手。
“他们大概打算夜半动手。”苏幕压低声音,回头对与林曦说道。
林曦从药囊摸出几包药粉:“酒食里下的是迷药,药力发作便会浑身酸软无力。他们见我们不肯吃喝,便要强来了。不过,估计还是要下迷香之类的东西,咱们有备无患。”
苏幕眼睛一转:“那我去找他过来商议。”
不等人反应,便将人拉了来。
崔珩略一思索:“林曦,你有没有迷烟?”
林曦挑眉,唇角微扬:“你怎知我有?”
苏幕立刻凑上前,一脸讨好地拍马屁:“哎呀,那还用说,林姐姐你肯定是有万全的准备呀。”
林曦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就你嘴甜。”
她将药囊往身前一放,翻出一只小小的陶管,“有,分量不多,记得省着点用啊。”
几人拿了药草,便悄然布置。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木门被人用利刃悄悄拨弄开来。
数名伙计持刀摸过来,正要破门。
林曦早已将药粉混在干艾草之中,点燃之后,一缕淡淡的白烟顺着门缝向外飘出。
屋外几个伙计毫无防备,片刻功夫,脚步踉跄,接二连三闷哼倒地。
一直不见人回来,沙三娘知道计谋败露,亲自提一柄弯刀,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她身手矫健,弯刀劈出寒光,直扑屋门。
周晅横刀迎上,刀刃相撞,火星四溅。沙三娘刀法悍勇,尽是大漠搏杀的狠路数,招招直取要害。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她察觉周晅武力远胜自己,虚晃一招,转身便要往后院逃。
阿砚却早已经绕到后院截住去路,短刃横在她身前,断了她的退路。
沙三娘进退无路,弯刀往地上一掷,喘着粗气,眼神依旧桀骜,全无半分惧意。
“既然是我们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崔珩手中的油灯照出她脸上倔强,他叹口气:“我们无意取你性命,只想问你。你往来大漠各路行商过客,可听过一支前凉遗留下来,世代守护信物的隐秘部族?”
沙三娘闻言,神色几经变化。
她沉默许久,又看向崔珩:“那支守玺部,大漠里人人都听过传闻,却极少有人见过。说不定早就死光了。你们没事找他们做什么?”
苏幕上前一步,从崔珩手中接过那卷帛书。
“其实我们是想同他们谈一桩生意,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哦!”
“真的?”
沙三娘狐疑。
得到苏幕肯定的答复后,沙三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诚恳得挑不出破绽:“哎呀,我这黑店害人无数,是我不对。但守玺部族是大漠禁地,旁人乱闯只会送死。你们既然是正经寻宗之人,我可以带路,去问问我们村里的老人,至于酬劳么,你们看着给就行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对沙三娘的话依旧存疑,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大漠无径,唯有地头蛇引路,才有机会找到藏在沙海深处的部族。
还好,三娘也算是个伶俐的。一路之上,她为几人细数大漠风沙习性、流沙险地,句句属实,毫无遮掩,渐渐打消了众人的大半戒备。
这日,天色微亮,风沙停歇。茫茫戈壁尽头,竟凭空出现一片绿洲村落。
绿树绕村,溪流穿巷,土屋整齐排布,炊烟袅袅升起,和外头死寂荒芜的大漠判若两个天地。
村落安静祥和,村民晨起劳作,老少温和,看着就是与世无争的淳朴秘境。
“这就是我们的村落。”沙三娘回头浅笑,“由我带着你们,便可面见族中长老。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众人一路奔波疲惫,见村落安宁无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在村口处等候。
转眼间,沙三娘便带着一队村民打扮的人回来。
只是,走近几步,村民齐齐驻足,一双双眼睛冷冷锁定他们五人。
中计了!
崔珩心头骤紧:“我们立刻退出村子!”
可已然晚了。
村口、村尾、巷弄、屋顶,无数村民骤然转身,腰间暗藏的短刀、绳索、铁叉尽数亮出,密密麻麻将他们合围在村落中央。看似淳朴的村落,根本就是一座精心布下的杀局。
就在此时,村中心的老槐树下,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通体玄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层密织黑纱面具,身形挺拔沉敛,周身气场凛冽肃杀。
与寻常村民截然不同,他的步伐沉稳无声,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久经杀伐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
沙三娘侧身走到黑衣人身侧,抬手自然挽住他的臂膀,眉眼锋利,再无半分柔和。
她望着错愕的众人,悠然轻笑出声:“诸位,真当我会真心指路?未免太过天真了,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众人这才知道沙三娘的套路。
黑店是他们的第一道网,而这片伪装祥和的村落,是他们的又一重陷阱。
蒙面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前凉守玺部族早已消失,世间根本无正统族人可寻。你们还是交出钱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苏幕瞳孔骤缩:“既然早已消失,你们怎么知道这么神秘的部族?”
“自然。”沙三娘挑眉,语气带着戏谑,“我夫妻蛰伏大漠,有宝贝在眼前,难道我还不知道?”
她身边的男人抬手,淡淡下令:“拿下他们。”
四周村民蜂拥而上,眼见冲突就在眼前。
周晅见对方杀来,立刻提刀掠出,挡在最前。
那蒙面高手身法极快,黑袍一卷便破风而至,掌风沉猛,招招都是杀人路数,绝非普通大漠匪寇可比。
刀掌相撞的瞬间,轰然气浪炸开,沙尘翻飞,周晅的手背被震得隐隐作痛,肩背一阵发麻,却咬牙死死抵住,不退半步。
两人瞬间缠斗成一团,刀光黑影交错,拆招极速,四周围上来的村民一时近不得身。
林曦见状,立刻抬手摸出随身的细粉锦囊,里头不是剧毒,是她常备的痒痒粉,专门用来制敌不伤命,本想撒出逼退近身的村民、趁机脱身。
可她指尖刚扬起粉雾,侧边的沙三娘眸色一冷,腕间轻弹。
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暗器破空飞出,精准打在锦囊边缘。
“叮”的一声轻响!
锦囊“嗤”地一声裂开,细碎的痒痒粉尽数撒落在地,半点没沾到对面的人。
气流一卷,粉末反倒朝苏幕扑面而来。
她猝不及防吸了一小口,先是鼻尖一阵刺痒,转瞬痒意顺着鼻腔蔓延开来。苏幕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皮肤跟着泛起一阵难耐的痒,忍不住抬手去挠脖颈脸颊,肩膀也止不住轻轻发抖。
“哎哟!”她踉跄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挥开眼前飘飞的余粉,“坏了,怎么反倒我中招了!”
林曦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迅速递过去解药:“屏住呼吸,别使劲抓,越挠越肿!”
对面的人立刻抓住这空隙,一众村民一拥而上。
苏幕挣扎反抗,却被两人死死按住臂膀;崔珩徒手格挡,终究无力抗衡武夫;林曦手腕受伤,根本挣不脱桎梏。
崔珩本就没有武力。
片刻之间,三人尽数被制,五花大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