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乐搬书回来已是半个小时后。
他头发半湿，衣服黏在背上，嘴里喘着粗气，费力地把一大摞书放在课桌上，看上去累的已经快晕了。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搬书。
十八中的贵族体现在方方面面，这些事情学校会有专门的人给他们准备好，不用他们自己操心。
宋屿安余光瞥见姜之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颇有一副小人得意的样子。
江颂正在改他的作业，瞧见他笑的就像只偷腥的猫，眼中也闪过一抹笑。
红色的笔画上最后一个勾，宋屿安还在直勾勾地看，江颂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淡淡问，“还没看够？”
宋屿安也不掩饰，“没看够。”
反正姜之乐不高兴他就高兴。
“那也不准看了。”江颂强硬地摆正他的头，“今天的作业错了几道题，你再仔细想想，半小时后我给你讲。”
宋屿安深深看他一眼，懒懒地“哦”了声，坐直身子开始做题。
他现在的水平比起最开始的时候高了不少，基础题仔细一点的话基本没问题，目前来看，正常发挥应该勉强能上个本科。
半小时过去，江颂给他讲题。
等他们彻底把这几道题搞清楚后已到了饭点，宋屿安伸个懒腰，“班长，我们去吃饭吧，好饿。”
时间确实不早了，江颂合上书，“好。”
两人刚走出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江颂。”
姜之乐又恢复成得体的样子，从后门小跑着过来，笑着问，“你们要去吃饭吗？我们一起吧。”
“不了。”江颂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人多。”
“啊。”姜之乐肉眼可见的失落，“那好吧，我就是刚来这里还不太认路……”
“学校有指路牌。”宋屿安对他的套路最为熟悉，不耐道，“而且学校到处都是人，你如果实在找不到路，还可以问别人。”
姜之乐没应声。
宋屿安不想跟他浪费时间，拉住江颂的手腕就想走，姜之乐忽然伸手扯了下江颂的衣角，眼眶泛红，“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江颂站住脚。
不等他回答，姜之乐又自顾自说下去，“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本来就是我占了你的位子，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隐隐有些哽咽，嘴里说着“应该的”，自己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颂皱眉张口，话还没吐出来就被人截了胡，“姜之乐，一年没怎么见，你的演技又精进了啊。”
宋屿安“啧”了声，身子微微后仰，说的又快又急，丝毫不留情面，“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好好说话好好忏悔，不要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一样！到底谁理亏你心里最清楚，我劝你还是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好。”
“还有我告诉你，我不管你为什么转学，没事别在我们面前乱晃，看见你就烦！”
宋屿安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出这种话，明明他是既得利益者，抢占了原本属于江颂的人生，到头来却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
宋屿安火力十足，江颂识趣地闭上嘴，伸手抚了抚他的脊背。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姜之乐眼中的泪珠终于掉下来，“安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江颂，但我真的没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弥补……”
他抽噎两下，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而对江颂说起另一件事，“妈妈让我跟你带句话，补课结束后她在家做好了饭，让你一定要去。”
江颂拧眉，“不用了。”
暑假就已经越了界，他也没有回去的想法，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
“你不去妈妈会伤心的。”姜之乐说完，看着宋屿安，“安安，妈妈也邀请了你。”
“……嗯？”
宋屿安一下卡壳，预备喷他的话登时忘了，心头不解叫江颂是因为想儿子，叫他去又是因为什么？
姜之乐没解答他的疑惑，自觉自己碍人眼，一转身就走了，跟来时一样迅速。
“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一直说，真是。”
宋屿安的好心情一下子被他搅和没了，皱巴着脸和江颂对视。
江颂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唇角抿成条直线。
宋屿安叹口气，拍拍他的肩，“没事的，阿姨应该只是想见见你。”
赵月静是富家太太里少有的书香门第，宋屿安知道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再怎么想认回孩子，也不会强迫江颂。
宋屿安苦口婆心地安慰了好一会，口水都要说干了，江颂却还是一言不发。
等到他的话已经说了一箩筐，江颂才终于出声，“我知道。”
停了两秒，他又问，“那你去吗？”
宋屿安挠挠头，也有点不知所措，“你去我就去。”
他其实也没搞懂赵月静邀请他做什么，但是既然已经邀请了，如果江颂要去，他就陪着一起。
江颂“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看上去不甚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傍晚的斜阳撒下来，刺的让人睁不开眼。
江颂默默多迈一步，影子落到宋屿安身上，正好挡住太阳。
宋屿安眉眼舒展开来，江颂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才说出声，“他……一直都是这么叫你吗？”
“嗯？”宋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江颂声音很轻，“姜之乐。”
宋屿安闻言停下脚步，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
他不走，江颂自然也停下来，拉着人走到旁边的树荫下。
宋屿安站好，双臂环在胸前，大喇喇地打量人。
江颂被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怎么了？不能说吗？”
“可以说。”宋屿安摸摸下巴，“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问这话时眼角上扬，眸瞳盛着狡黠的笑，江颂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眼，“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被看得不自在，也察觉到宋屿安在逗他，抬腿就要走，宋屿安连忙跟上去，咧着嘴笑，“哎呀你先别急嘛，还不准我卖个关子吗？”
“安安是我小名，我朋友都这么叫，所以后来他也跟着一起这样叫了。”
江颂没吭声。
宋屿安继续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准他再这样叫我，其他人也不许，只有哎哟——”
江颂突然停下，宋屿安躲闪不及，径直撞上他的肩膀，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抱歉。”江颂转身慌慌张张地给他擦眼泪，又用指腹揉了揉他微红的鼻尖，“撞疼了吗？没事吧？”
“没事。”
宋屿安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
江颂揉了好一会才放下手，结结巴巴的，“你……我……”
宋屿安眨着眼笑，“嗯？”
“你不要乱说，我没有不让别人这么叫。”
“真的吗？”宋屿安弯着唇，“你真的没有？”
江颂底气不足，还是摇头，“没有。”
宋屿安笑，“好吧好吧，你没有，是我自己想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江颂解释，“只是姜之乐做过那样的事，你以后还是不要和他走近了。”
“好。”宋屿安一脸“你说了算”的表情，满口答应，“我以后不和他说话。”
江颂耳根发热，“嗯。”
宋屿安注意到这个细节，故意喊他，“班长。”
“怎么？”
“我好像没听到过你叫我安安呢，你也叫叫呗。”
江颂眼睛瞪大，耳朵彻底红了。
他闭着嘴不肯叫，闷头往前走，宋屿安就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扬着张笑脸，一时比太阳还晃眼。
江颂喉头发紧，短短两个字在唇舌间滚了数十遍才出口，“安安。”
宋屿安瞳孔皱缩，心跳如雷。
明明所有人都是这样叫他，他却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像是把烟花放进碳酸饮料，一边噼里啪啦响，一边咕噜咕噜冒甜泡。
刚刚还像蝴蝶一样乱舞的人陡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贴在江颂身边走，江颂也没再开口，唇边梨涡若隐若现。
……
十天补课过的很快，九月一号，全国开学，宋屿安他们倒是放了两天假。
校门口全是送孩子的家长，高一的居多，正大包小包地往宿舍搬东西。
宋屿安看着这些刚刚入学的新生，忽然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哦，一眨眼我都高三了。”
江颂睨他一眼，“怎么，你想回到过去？”
“不想。”宋屿安笑眯眯的，“我高一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江颂：“嗯，我也不想。”
两人穿过人群，还没走出几步，就见到一辆眼熟的车。
车边站着姜之恒和姜之乐，两人正在说话，姜之恒的笑容很温暖，说着还轻轻摸了摸姜之乐的头发。
他眼睛随意一瞟，眼尖地看见江颂和宋屿安，笑容加深，朝他们挥了挥手。
江颂没动。
姜之恒以为是他没看见自己，快步往他们这边走过来，温声叫他，“小颂。”
江颂问，“有事吗？”
“今晚妈在家准备了一桌饭菜，爸也已经到了，他特意让我来接你们。”姜之恒看向宋屿安，“宋少也一起来吧。”
宋屿安悄悄看了眼江颂，笑道，“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阿姨做的饭肯定特别好吃，我今晚可有口福了。”
姜之恒忍俊不禁，“宋少说笑了。”
“不用这么客气的，叫我小安就好了。”
“好。”姜之恒改口，“小安。”
几人一同上了车，姜之恒在驾驶室，姜之乐自然地坐在副驾和他闲聊，江颂没主动和他俩搭话，和宋屿安一起坐在后排，偶尔低声说两句。
看上去倒是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