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安本以为之后的日子姜家人会抓紧时间上门劝说,结果一连两天都没见人影,只有出租屋门前陡然多了许多生活用品。
吊扇,洗衣机,沙发,微波炉,交满了两年的水电气费,还派了人来安空调,可谓是送了个居家大礼包。
而且他们送东西都是悄悄送,每次一打开门就只有东西没有人,江颂不想收,但东西摆着不收占用公共位置,只得全部搬进家里。
宋屿安兴致冲冲地跟在一旁帮忙搬,还指挥着工人师傅要在个地方装空调,洗衣机要放在哪里,忙的跟个小陀螺一样。
其实这些东西他也早就想买了,但是他知道江颂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平时只能在心里想想,现在有人做了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心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放鞭炮。
等到一切都收拾完已是晚上,他们明天就要返校,所以宋屿安今晚就在江颂这住,明天一起回去。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玩着上次没玩成的游戏机,宋屿安操纵小人上刀山下火海,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人物动作使劲打气,但还是抵不住自己手残,自己跳进海里,还成功把江颂也拖死了。
“啊。”宋屿安哀嚎,倒在柔软的床铺里,“怎么又死了,我已经死在这里三次了,每次都躲不过去,我严重怀疑这游戏就是在针对我。”
江颂轻笑,把他乱丢的游戏机收好,也没忘了补刀,“也许是你的左手在针对你的右手也说不定。”
宋屿安“呜呜”两声,“你又损我。”
“我在夸你手脚独立性强。”江颂拍拍他的背,“时间不早了,关灯睡觉吧,明天就得回学校关一个月了。”
一中的补课规矩就是封闭式补课,从开始到结束,除了走读生,其余人一律不许无故出学校。
宋屿安哪经历过这些,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一直间接性狂躁,此刻面临双重打击,更是在床上蛄蛹得跟条蛆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抗拒。
江颂被他拱到床沿也不生气,温声道,“怎么了?”
“我不想补课。”宋屿安把头伸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一样,“明天就要去坐牢了,我今天一定要玩够本。”
“……也行。”江颂没纠正他的用词,思考一瞬就同意了,“那你还要玩游戏吗?”
“不玩了。”
宋屿安觉得游戏机一点也不放松,关掉小台灯和江颂并排躺着,“班长,我们来聊聊天吧。”
“嗯。”江颂问,“聊什么?”
“随便聊。”
宋屿安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想了一会才开口,“你觉得他们还会找你吗?”
他没说明是谁,江颂却听懂了,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万一他们一直来一直来呢,你会跟他们回去吗?”
“不回去。”
“好吧。”江颂回答得果断,宋屿安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侧过身感慨,“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姜之乐竟然会主动坦白,这可真不像他。”
“……那他应该是怎么样?”
江颂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和他互换人生的人到底怎样,但宋屿安话语中透露出的熟稔让他心头发堵,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又有什么样的往事。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长串的赞美词,毕竟宋屿安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可两秒后却听见他低着声音说,“是一个我讨厌的人。”
江颂一愣,很久都没有说话。
宋屿安反倒忍不住了,眨着眼睛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
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吗?
江颂:“你想说的话,会告诉我的。”
在他心里,宋屿安的意愿是最高级别。
“……有道理。”宋屿安无法反驳,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也已经出气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一年前,宋屿安和姜之乐还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他们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在同一个学校,不过姜家和宋家关系并不近,所以两人小时候也只是点头之交,互相知道个名字。
转折发生在初中的时候,学校里忽然流传出宋屿安的妈妈早死,还是被他克死的之类的话,一堆人捂着嘴嬉闹着说他是扫把星,流言很快就漫延开。
碰巧那时宋岩峰工作又很忙,常常一个月都不着家,难得回一次,宋屿安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他烦心,于是从来没提过。
他不做澄清,学校的传言便愈演愈烈,初中的孩子正值青春期,好面跟风追求合群,也顾不得宋屿安的身份了,嘴巴一张就是诋毁,紧接着就是孤立与打压。
宋屿安当然和老师反映过,但贵族中学的学生非富即贵,老师谁也不想得罪,只能简单的口头教育一下,也不管学生们会不会改。
环境压迫,宋屿安也消沉过一段时间。
倒霉、灾星、祸害,这些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时间一久,他都开始怀疑他妈妈会不会真的是他克死的。
如果没有他,她就不会因为难产而死。
直到某天在饭桌上宋岩峰无意提起他妈妈——顾柔。
人不似其名,她明媚开朗,热情大方,总是笑着迎接所有事,看上去好像永远长不大,但却有着作为母亲的巨大能量和勇气。
宋岩峰说如果她还在世,一定能和宋屿安玩成一片,所有荒唐的幼稚的事,她都愿意陪。
宋屿安眼皮一颤,脖颈一卡一卡地看向客厅里摆着的照片。
那是顾柔和宋岩峰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笑眯眯地挽着丈夫的手,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很开心。
宋屿安的眼泪蓦地止不住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流泪,大颗大颗的水珠掉进饭碗里,宋岩峰很快就察觉到他的异常,焦急地问他怎么了。
宋屿安摇头,说他只是想妈妈了。
他猛然意识到,如果妈妈在,她不会想看到他这样。
那晚之后,宋屿安就变了,他不再默默忍受,听到难听的话一定当场骂回去,即使动手也不虚,一个打三个,小时候练的跆拳道全使了出来。
软柿子人人可捏,硬茬子少有人碰,风向渐渐变化,姜之乐就是这个时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
宋屿安想着自己要和妈妈一样,所以广泛交友来者不拒,一来一回就和姜之乐越来越熟,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但噩耗来的很快。
高二上学期,宋屿安偶然遇到了周勇,也是当初带头孤立他的人。
和曾经的趾高气昂不同,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神色萎靡,落魄疲惫。
造谣霸凌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宋岩峰知道了,他心疼又愤怒,参与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宋氏的报复,周勇家无疑是最严重的。
周家从小有资产到如今的入不敷出,周勇瞬间从天上掉到地下,早就被折磨疯了,他一看见宋屿安就拉着他求情,情急之下道出了原委。
这一切其实都是姜之乐指使的。
他为了能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到宋屿安的身边,亲手策划了这场闹剧,周勇他们只是打手罢了。
宋屿安当然不信,但周勇拿出了转账和聊天记录作证,哀求着想让宋家放过他们。
宋屿安没答应他,立马回了学校去一班找人。
证据确凿,姜之乐不得不承认,他辩解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靠近宋屿安,说他没有想真的伤害他。
直至今日,宋屿安仍然记得他听见这话时的荒谬,他不想再忍,和姜之乐动了手。
应该说是他单方面狠狠打了姜之乐一顿。
姜之乐不会对外说原因,宋屿安也不肯告诉别人为什么,宋岩峰担心是因为贵族学校的环境不好,所以给他办理了转学,既是养身体,也是放松心情。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不属于什么特异人群,想交朋友来交不就好了,还非得搞这一出。”
宋屿安很纳闷,江颂却依稀能猜出姜之乐的心理——他想要的并非是友情,而是感激。
人身处黑暗时,总会对拉自己一把的人抱有不一般的感情,多种复杂的情绪一混杂,对人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江颂轻叹一声,摸了摸宋屿安的头发,什么都没说,手下的动作却带着安抚。
宋屿安眯了眯眼睛,“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不是。”江颂收回手,指尖蹭过他的耳廓,“是在夸奖你。”
夸奖勇敢的宋屿安。
宋屿安莫名觉得这话很顺耳,开心地弯着眉眼,兀自乐了一会,才问,“你只听我讲,就不怕我添油加醋颠倒是非冤枉他?”
江颂:“我和他不熟。”
言外之意,我和你很熟。
言外外之意,我只相信你。
言外外外之意,谁管他。
宋屿安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江颂的话,笑得牙不见眼,过去了快一年时间,他现在也能自如地提起这件事。
“其实我也没吃什么亏啦,我当时可是揍得他两天没下床呢。”
江颂云淡风轻,“还是轻了。”
一顿打就抵了宋屿安承受的流言蜚语,江颂觉得远远不够。
“差不多吧,反正我解气了。”宋屿安悄声说,“我特意挑的人多的时候打的。”
姜之乐最注重面子,那之后好几天都没去学校。
江颂:“嗯,真棒。”
宋屿安“嘿嘿”直笑,“你这样好像别人说的那种熊孩子的家长哦,全程无脑偏袒。”
“我应该是有脑偏袒吧。”江颂认真道,“这都是我理性思考后的判断。”
宋屿安笑得像大鹅一样。
江颂见他身上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松气地给他盖好毯子,“时间不早了,睡觉吧,明早想吃什么?。”
“酸菜米线,加蛋。”
“好。”
“嘻嘻,晚安呀。”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