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娟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医院。
她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收拾起来也比较轻松，把衣服往口袋里一塞就好了。
杜美娟背着包气鼓鼓地往外走，江颂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身后传来邻床女人带有嘲意的声音，“别忘了缴费哦，再见。”
杜美娟没再和她呛嘴，闷头走得更快了。
她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缴了费，又一个人走出医院。
杜美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撒谎，江颂也没问，他也不需要问。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只余昏黄的路灯。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杜美娟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别跟着我！”
她话里包含的情绪太多，江颂也的确没再和她一起，而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其实医院离家比离学校近，江颂站了半晌，还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时间已过十点，最后一班公交车也早已离开，江颂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沿着路边走回去。
今夜无雨，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江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能机械地迈腿，鼻尖、额头也渐渐渗出汗珠。
原本安静的夜晚忽然出现一声接一声的“嗡嗡”声，是他的手机传来的。
兜里的震动感太强，且没有要停的趋势，江颂只好停下来，垂眸拿出手机。
满屏的消息，都来自宋宝贝一人。
江颂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拿着手机傻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去看他到底发了什么。
【宋宝贝】：江颂，你到医院了吗？不要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宋宝贝】：江颂，你妈妈怎么样了？严重吗？
【宋宝贝】：江颂，情况怎么样了？你还好吗？不要太伤心。
【宋宝贝】：江颂，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
【宋宝贝】：江颂，你今晚要在医院陪床吗？记得照顾好自己。
……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晚上七点多发的，那时江颂正看着杜美娟演戏，没注意手机。
不过宋屿安也不需要他回复，又自顾自发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消息，消息太多，江颂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终敲敲打打，发出去简单的几个字。
【闷葫芦】：好，别担心。
宋屿安原本是在床上躺着，看到消息后直接坐起来，他“哒哒哒”又打出好几句话，但看着江颂漆黑的头像，最后又全部删除。
算了，也许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就别打扰他了。
于是他打下“好，你也注意身体”，点击发送，然后揉了揉眼睛，闭上眼睡觉。
他的睡眠质量其实一直都不太好，半夜惊醒都是常事，宋屿安感觉自己好像才刚刚睡着，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本以为是自己幻听，但随着意识越来越清醒，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快了几分。
不会吧，难不成学校有……阿飘？
宋屿安虽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并不妨碍他怕鬼，一想到床下传来莫名的声响，他就眼眶酸涩，目光不住地往江颂的床上瞟。
啊啊啊，为什么偏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他想江颂了呜呜呜呜呜。
宋屿安心里泪流满面，面上还得强装镇定，他想起网上流传的鬼故事，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
直到下面传来轻微的、但实打实的脚步声。
宋屿安躺不住了，他感觉那脚是从他心上踏过去的。
“三、二、一——”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在心里默数三声，然后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打开手机手电筒，朝下面一照——
江颂略带惊恐的脸显露出来。
他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吓了一跳，宋屿安却大大地松了口气，嗓音里还残存着一丝颤抖，“你……你回来啦。”
“嗯。”江颂缓过神，抿唇道，“抱歉，吵醒你了。”
他现在的样子属实有些狼狈，头发全部打湿黏在额头上，脸颊泛着薄红，胸前的校服也是明显的湿漉漉的痕迹。
宋屿安摇摇头，有气无力，“没事，你先把灯打开吧。”
“你不睡了吗？”
“已经睡不着了。”宋屿安嘟囔一声。
江颂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屿安换个姿势面向他，“你开吧，我有眼罩，而且关着灯你也不好洗漱。”
江颂静静看了他半晌，说，“你先闭眼。”
宋屿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嘎达”一声，眼前亮了一瞬。
江颂清冷的声音响起，“慢慢睁眼。”
宋屿安依言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眼睛慢慢适应房间里的灯线。
江颂站在灯下，整个人灰扑扑的。
宋屿安皱眉，“你……走回来的？”
江颂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他看着那么平淡，那么无所谓，宋屿安却觉得心像被跑在柠檬水里。
他暂且理不清心中的情绪，沉默几秒又问“那你妈妈怎么样？伤的严重吗？
江颂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语气正常道，“她没事。”
“哦，那就好那就好。”
宋屿安以为他的意思是杜美娟伤的不重，也放松下来，但江颂看着他的脸，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补了一句，“她没出车祸。”
“……什么？”
宋屿安大脑宕机，运转不过来，“但是……你……老秦……”
“她是说来骗我的。”
宋屿安眉毛一挑，眼里要喷出火来，“她用这个骗你做什么？她不知道不能用安全来开玩笑吗？太过分了！”
“嗯，太过分了。”
江颂轻声附和，面上表情淡然，看着宋屿安为他生气为他抱不平，他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快意。
“而且你被她骗着赶去医院，最后竟然要你自己走着回来，一点也不担心你，怎么可以这样？”
“嗯，不能这样。”
宋屿安看着江颂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怒，原本他对杜美娟的印象就不好，现在更是差到了极点，要不是因为她是江颂的亲生母亲，他才不会简单说两句就算了。
宋屿安兀自在床上气成一个河豚，又慢慢消气，变得扁扁的。
“所以她骗你去医院是想做什么？”他问。
这已经涉及到江颂的隐私，要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透露，但如今……
他看着宋屿安那双关切的眼，眼睫下垂，看上去委屈又可怜，轻声说，“她想找我要钱。”
宋屿安半天没吭声。
他已经被气懵了，对杜美娟的无耻程度也刷新了新的认知。
哪有这样做母亲的！
江颂看他呼吸急促，眼睛瞪得老圆，安抚道，“你别生气，我没有给她。”
“你本来就不应该给她！”
宋屿安激动的声音都要劈叉，“那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是你的钱！”
“她偏心你那个废物弟弟也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装出车祸都要把你骗过去，对你一点也不好！”
江颂满口答应，“嗯嗯，我不会给的。”
宋屿安听到保证也还是不能完全平静下来，抱着自己的枕头闷了一阵，过了会抬起头，“你快去洗漱吧，洗完早点休息。”
“好。”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江颂快速冲了个澡，湿着头发出来时，看见宋屿安还在床上那样坐着。
他下意识皱眉，“怎么还没睡？”
宋屿安抱着膝盖，没说自己一是怕鬼，二是还在生气，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江颂心里没了脾气，眉眼柔和，“我没事的，而且钱没有给她，快睡觉吧。”
宋屿安瓮声瓮气地回了个“好”，却没动作。
江颂用毛巾擦着头发，细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发丝间穿梭。
他草草擦了两下，放下毛巾，看着宋屿安问，“可以借一下你的吹风机吗？”
“啊？”宋屿安怔住，下一秒反应过来，“吹风……在桌子上，你用吧。”
“好，谢谢。”
江颂暂时没动，黑色的眸子里闪着碎光，“你之前说的，让我当你的家教，还作数吗？”
这次宋屿安怔的时间更长了，甚至回答时都没能跟上江颂的脑回路，“作数的。”
“好。”
江颂也不说话了，拿过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寝室里一时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等他一按下开关，宋屿安的就按捺不住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辞去饭店的工作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理清了思路，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两人白天还因为这件事冷战了一下午。
“嗯。”江颂没说自己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只说，“你不开心。”
宋屿安偏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江颂也不解释那句话，转而说，“其实我本来也没准备再干多久，那里的品质越来越差，去的人也越来越少，即使我不主动走，他们也会辞退我。”
宋屿安冷哼，“才不要他们开口呢，搞得好像是他们不要我们了一样，明明是我们不要的他们！”
“菜做的难吃，人品也不好，我祝他早日倒闭！”
江颂唇角微勾，低下头不说话。
宋屿安吐槽完那对夫妻，又陷在江颂答应自己的喜悦中，“那你就每天教我，我给你三百一天好不好？”
说完不等江颂说话，自己又嘀咕两句，“不行，三百一天太低了，配不上你的能力，六百吧，六百一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