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如那天一样，刚被电梯送到十八层。
电梯门迟迟不开，在他想尝试触碰控制按钮的一刻，沉重的铁箱子终于裂开一条缝，越来越大。
“啪叽！”
门缝开到一拳左右的缝隙，一只青灰色的手探了进来，疯狂摸索着拍在电梯内壁。
梦里的他没有自保思维，早已被这场面吓傻。
越来越多的手一起挤进缝隙，接着，是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它们的形态已经不能被称作为人，像是山海经里的怪物，腥臭伴着狞笑朝苏澈而来。
苏澈惊醒后再也睡不着。
他也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大人了，还能被噩梦吓得不敢睡觉，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仿佛还在眼前。
心跳极速泵血。
他摸出手机刷了接近一个小时才缓下来继续睡。最后被闹钟叫醒，撑着精神来赴姜泽的约。
算下来，他这天就睡了五个小时左右。
皮肤白就这点不好，脸上有点别的颜色就特别显眼，黑眼圈就容易被看出来。
苏澈慢条斯理洗了个手，心道卫生间这镜子谁设计的，要不是他见多了事，冷不丁都得被吓一跳。
这时，砰!
厕所房门被人大力推开，拍在墙上。
苏澈没被鬼吓到，倒被这声巨响吓得不轻。
一个黑衣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直奔厕所隔间，十几秒后：“呕……”
苏澈没多想，一个喝吐的客人罢了。
他洗完手往外走，迎面刚好遇见姜泽匆匆而来。
“小澈？”
苏澈只是轻点了下头。
“你有看见小林吗？”
苏澈疑惑：“谁？”
姜泽开始形容，用手比划，“黑衣服，这么高，刚刚在包厢里也给你敬过酒……”
苏澈抬手向后比了比：“里面有个黑衣服的，是不是不知道。”
姜泽连忙去看，苏澈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只听背后传来一阵惊叫：“啊！”
是姜泽的声音。
苏澈脚步一顿，其他寻找朋友的人也陆陆续续到这边，跑过他身边，去迎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姜泽。
直到被警察带走问话，苏澈才知道，那个被姜泽称作小林的人，莫名昏迷，状态陷入濒死。
而当时，厕所内只有苏澈一个目击证人。
好在ktv厕所内部、进门通道装有监控，镜头角度严格避开所有隔间，画面只能拍到人员进出、洗手台范围。
警察调取监控，看到的是他对着镜子臭美半天，然后喝醉一般做了点不知所云的动作，对着空气讲话。
得亏不知是监控收音差，还是鬼魂出现影响磁场，监控画面清晰，也能听到他声音，但无论怎么修复都是卡卡的，像马赛克，压根听不出是在说什么。
不过这也足够了。
从小林冲进厕所到被姜泽带出来，期间从未和苏澈有过一点肢体接触，也没说过话。
再做点背调，查清苏澈的基本底细，排除了他的嫌疑。
老实说，换个视角旁观真的很尴尬，跟梦游没两样。
苏澈单手扶额，都觉得没法见人了。
警察记录完，把监控进度条拉到苏澈对着空气讲话那一段，瞅他两眼，说：“你是不是喝酒了？”
在正常人看来，这么匪夷所思的行为除了醉酒和精神有问题基本都做不出来。
苏澈诚实道：“没喝，就吃了几颗酒心巧克力。但我没沾过酒，可能不适应酒精，确实有点醉了。”为了证明，他还从兜里摸出几颗巧克力递给警察。
他早些时候玩牌，运气太差，基本都是他吃巧克力，姜泽干脆玩笑地把所有巧克力塞他兜里，让他包了。
警察没含糊，拿去化验核对品牌，确认是合法合规的产品，价格还不低。
苏澈在警察局呆的时间不算长，他尽力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洗清嫌疑便被允许离开。
送小林去医院的姜泽走之前让他出去后去附近的酒店，有事要聊。
苏澈思索片刻，想到对方大概率也是要问和警察一样的问题，还是得去解释一下。
他现在思考有些累。
巧克力的酒精后劲似乎此刻才真正达到顶峰，神经放松，夜风一吹，又冷又晕。
他走道都不太利索了。
苏澈正用残存不多的意识想解决办法时，脚下一个不稳，往前一栽。
不出意外的话，他得摔个狗吃屎。就在这时，一只手及时伸出，臂弯横过他腰前托住身体。
苏澈扶着他手臂站稳，道：“谢了。”
谢晏珩视线扫过他的脸，蹙眉：“怎么喝成这样？”
都说酒精麻痹神经，这话一点没错，苏澈现在的行为都偏向孩子气了一些。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no，no，no，我没喝。”
然后从包里摸出剩余的几颗巧克力，抓起谢晏珩的手，掰开他手指，将巧克力揉进他手心，握着他的手笼回去。
谢晏珩攥着巧克力陷入沉默，血色眼眸幽幽看他。
路灯下，青年脸庞像是也在发着光，微抬下颌，挑眉眼中布着细碎的星子，“不怀好意”的表情藏不住一丝一毫。
鲜活、柔软得一塌糊涂。
谢晏珩被晃了眼。
“你尝尝就知道了。”意识不太清醒的苏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一肚子坏水不减：“好东西。”
他弄完这些，打算绕开谢晏珩的手臂继续往前。
可那手臂眨眼间就到了他身侧，搂住他臂膀，略微收紧，道：“走吧。”
苏澈醉着也不妨碍心里的讶异，大哥人还怪好的，帮他治伤就算了，还愿意护送个醉鬼回去。
夜空悬着一轮弯月，光线没那么亮，但在一个接一个的路灯照耀下，视物不成问题。
身旁不时有人走过，苏澈后知后觉想起来，不对。
普通人看不见谢晏珩，大晚上看着一个人姿态诡异，像是倚着点空气的样子，不得被吓到。
意识到这一点，苏澈尽量走直溜了，同时侧头对谢晏珩说：“我自己走吧，回头吓到人了。”
“你确定？”
谢晏珩试探着松开他。
苏澈心道这要什么确定的，走了两步，还嘚瑟地朝他耸耸肩，满脸写着：“我这不是行吗？”
他已经嘚瑟到不看前路，头和脚各顾各的。眼睛盯着谢晏珩，步子在往前。
谢晏珩不语，只是垂眸一笑，忽而伸手挡在他前方。苏澈及时刹车，转头一看，不到一步的地方就是路灯。
谢晏珩不挡这一下，他已经撞上去了。
“……”
苏澈摸摸鼻子，当什么也没发生。
这时，谢晏珩上前一些，凝着他尚不清醒的眼：“苏澈，你希望我以后显形陪着你吗？”
苏澈：“？”
他思绪稍有些混沌，不明白谢晏珩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显形陪着他？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
显形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苏澈现在没有任何心眼，想到就问了：“不是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存在吗？”
他懵懵的。
“我改主意了，苏澈。”谢晏珩凑近他，在他耳边说：“我希望你身边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
为你而存在。
苏澈：“……”
都说酒精误人，这话一点不假，苏澈大脑cpu烧了，完全转不过来。
他在说什么？
他是什么意思？
酒精好像更上头了。
苏澈莫名有点晕乎。
再回过神时，已经如刚才那边，谢晏珩稳稳搂扶着他往前走。
苏澈琢磨说：“现在还是不了，会吓到人。你要是想，回头我给你弄身符合我们这个时代衣服，到时候再显形吧。”
他觉得谢晏珩想显形是有探索新世界的想法了。
百年老鬼甭管在地府身份多高，上来阳间，也是落后的那一批。
但谢晏珩本身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人，他有这种意识，迟早会跟上时代。
谢晏珩闷声：“嗯。”
……
酒店门口，先到一步的姜泽早早等着。
看到苏澈走来，他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
他扬起一个笑，热情地抬手打招呼：“小澈，这里。”
苏澈清醒点就没让谢晏珩扶了，只是这鬼今天貌似时间很多，并没有消失，依旧跟在他身边。
他抬抬下巴算作回应：“你那朋友还好吗？”
姜泽道：“没问题，那小子自己的身体原因，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
安静了几秒。
“抱歉小澈，今天耽误你太多事了。”姜泽再次开口。
苏澈只是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这会儿太晚，你就别回去了，在这住吧。”姜泽心怀愧意：“我明天请你吃饭，然后再……”
苏澈婉拒了约饭，但他今天经历一堆事，身累心也累，属实不想再多跑一段。
简单两句聊完，苏澈在前台办理入住，几分钟后，拿着房卡上楼。
姜泽一直目送他进了房间。
随着房门关闭，姜泽靠在几米外的墙边，垂眼刷着手机社交软件。
苏澈早已删除了他的好友。
他知道苏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这会儿虽然没有表面决裂，但以后很难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等了一段时间，算着苏澈可能已经睡着，他再次给前面的号码拨去电话：“完成了，他今晚应该都不会回去。”
“知道了。”对面回。
然后仿佛能监视到他一般，嫌恶又恶劣地调侃道：“你不是对他有意思吗？这会儿有机会就这么守在门口？我还以为你会……”
姜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你把我想浅薄了，我是纯爱党。”
“再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乱来要吃牢饭的。”
他知道神秘人只是想让苏澈今晚别去碍事，也没有想怎么害苏澈的意思，不知是还剩良心还是没到收割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