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掷地有声:“我再说一次,我要你们交人。”
蔺鱼顾脸上闪过纠结和复杂,看向安生的眼神带上些许不忍:“可……冯瑞宁没有失踪。”
安生脸上的神色淡了下来,她抿了抿唇,袖口闪过小刀的银辉:“事到如今你们都要骗我......”
安生的刀子飞速剐蹭过夏阑珊手背,后者尖叫一声,汇报厅的门便被一下子撞开,几个警察举着枪冲了进来,将安生等人包围在内,警惕地看着她。
蔺鱼顾心中暗道不好,刘队估计以为夏阑珊生命安全受到危害了,这才急匆匆带人进来,可夏阑珊手上那道小口子是连创口贴都不用贴的程度,似乎连血都没出。
这下糟了。
安生环顾四周,冷笑一声,接着有些疯狂的笑起来,笑了一会像是笑够了似的,笑声逐渐凄厉起来,她整个人跪在地上,甚至不需要警察的任何行为,她好像就此伏法了。
“我只是想借你们的手帮我找到她而已,除了那道口子,我伤害谁了吗?”
安生手里就一把小小的水果刀,现在刀子也被她轻轻丢弃在脚边踩住,她手无寸铁地被枪支和防弹衣包围着,跪坐在地上微微弓下那比夏阑珊还瘦弱的身子,刘海遮住眼睛。
安生抬起头看向夏阑珊,整个人像株被暴雨压弯了身子的花:“你命真好……你不见没一会就这么大阵仗,可她明明也不见了,但是为什么你们没人在意?”
“你不是什么好人,你爸爸也不是,他也不是,只有他是。”
安生的话说的模模糊糊,好似没有指向性一样,在场的人也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女她还是男他。
“我能跟你们走,也可以放了她,但你们要答应替我找到老师。”安生从地上爬起来,用脚踩了刀柄一下,小刀在空中划了个半圈,稳当地落到安生手上。
身旁响起抓紧枪械的声音,安生又是冷笑了一下,直勾勾盯着刘队。
刘队摸了摸头,目光有些尴尬地看向蔺鱼顾,“这......”他正准备开口,就见对面的安生突然变了神色,将水果刀抵在夏阑珊的脖颈处。
“.......你!”
“不要!”
惊呼声伴随着枪支的声音在音乐汇报厅内演奏着弦乐曲,有血在众人的视线中晃过。
夏阑珊尖叫一声紧闭上眼,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想象中的痛感没有袭来。
她身旁是另一个人倒了下去,冯瑞宁自门外冲了进来,紧紧冲上前接住了安生倒下的身子。
“诶?”夏阑珊摸摸自己的脖子。
安生的刀子明明从夏阑珊的脖颈处飞速划过,但却不见血液喷薄,夏阑珊的目光疑惑地朝着地上的刀子看去。
“……我的问题,刚刚情况太紧急,我没发现那刀没开刃!”刘队有些自责地摸上额头,拿出手机快速拨打了120。
安生中枪了。
她的小腿正在汩汩往外流血,她看到冯瑞宁竟是笑了笑,整个人泄了力气缩在她怀里。
冯瑞宁撩起安生的刘海,看着女孩子青涩又英气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安生躺在地上喃喃着:“原来他们真的没骗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刚刚太内疚太自责了,我就不敢进来,对不起,对不起。”冯瑞宁无助地抱着安生,低头拼命道歉,却是不敢看安生的眼睛。
她用自己的红裙子去捂安生那只流血的腿,那红色瞬间更娇艳浓郁了,“对不起安生,都是老师不好……我要是早点进来就好了,你的腿我,你明明最喜欢打篮球了,我真的......”
安生抬起手,抹了抹冯瑞宁脸上如断线珠子般的泪水,嘴角咧出一个笑:“我没事的老师,我做错了事,挨这一枪是应该的,你没事就好。”
“不,不,我......”冯瑞宁拼命摇头着,敢情这一切她才是罪魁祸首。
“我还以为你跟那个老男人在一起后精神都不正常了,还好,你又变正常了......”安生有些庆幸地笑了笑,额间刘海已经尽数被汗水打湿,她脸色更苍白了,像张勉强拼凑起的白纸,一碰就碎。
蔺鱼顾听着,低头不忍看这一幕,旁边一个人将他轻轻揽进怀里,他埋下头没有拒绝。
现在可以确定了,安生要找的就是从始至终一直没有失踪过的冯瑞宁,那安生又是怎么会得知冯瑞宁失踪的信息呢?
看到冯瑞宁如今愧疚万分,蔺鱼顾联想起前些日子冯瑞宁找妹妹的疯狂举动,心里有了个猜测。
“别自责了,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邵泯言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蔺鱼顾轻轻摇摇头,他也没想到安生会特意买把没开刃的水果刀。
……也是,如果不是他们贸然推门进来,安生都正在给夏阑珊喂饭,纵使安生没什么钱,喂的都是白米饭,但却没有一点要饿着夏阑珊的意思。
他们似乎,都把安生想得太坏了。
直觉感到有隐隐的视线在看自己,蔺鱼顾从邵泯言怀里抬起头,看到了安生投过来的视线,那眼里似乎带着......羡慕?
但很快安生就没什么力气了,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嘴唇也越来越白。
冯瑞宁只是不停用自己的手徒劳地擦拭着,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师,你别哭。”安生缓缓抬起手,帮冯瑞宁擦掉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完。
安生冲着她虚弱地露出个粲然的笑,眼睛重重闭上的前一秒,一句声音极其微弱的话语随着她的叹息声而出。
“姐姐,你还是一点没变......”
这场闹剧最终以安生住院收尾,冯瑞宁也似乎失去了寻找自家叛逆妹妹的想法和力气,只是在医院里日复一日照顾着安生,打发走了前来的所有人。
直到安生彻底康复的那天,冯瑞宁陪着她去了警局,安生十分配合地坐在审讯室里。
之前种种冯瑞宁已经全告诉她了,安生并没有责怪她,只是很安静地戴着手铐,她等待着自己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不气不恼,只是笑得很满足。
蔺鱼顾和邵泯言那天也来了,他叫住安生问她:“为什么你从来没怀疑过她们是两个人?”
“因为我相信她,更何况.......”安生回头冲着蔺鱼顾笑了一下,“不是有句话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么,她待我的好我是忘不掉的。”
安生走了,只留下冯瑞宁一个人像雕塑一样站着,她突然开口:“安生今年才19岁,是我害了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不吭声的邵泯言忍不住问道。
冯瑞宁的记忆向反方向飘回,飘到了那个踩着露水的早上。
“那天清晨,我去双宝村接安安去医院......”
一片雾气里,冯瑞安有些愤怒地看着面前坐着家门口玩个手机正开心的冯百岁,对方拿着个兔子耳朵的手机壳,刷视频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
“冯叔!安安呢?我不是叫你看着她吗?”
冯百岁好似没听见似的,拍着个腿笑得合不拢嘴,直到手机被冯瑞宁抢走,他才猛地抬起头,正要发作却又装作了一副怯懦的样子,但很快脸上的怯懦又烟消云散了。
冯瑞宁看着他脸上不停变化着的表情,压下心底的疑惑皱皱眉:“安安呢?”
冯百岁理都没理她,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朝着冯瑞宁不断搓着,一口黄牙笑得灿烂。
“什么意思?”冯瑞宁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
冯百岁这才慢慢起身,伸了个懒腰:“俺从小就经常帮着照顾你们姐妹俩,冯姐儿,这么久了总该有点表示吧?”
冯瑞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但眼下找到妹妹要紧,她一咬牙,给冯百岁转去几百块,谁知那人一看竟是撇撇嘴,伸出食指冲着她摇了摇。
冯瑞宁咬了咬嘴唇:“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百岁舔舔牙齿:“哎,冯姐儿啊,你们在外工作挺辛苦的嚯,我来帮你们分担分担!”
冯瑞宁死死盯着面前的冯百岁,眼里带着失望和警惕:“分担?分担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心不心虚啊,两个人装一个人,羞羞!要不是你那两个好学生昨天来找你,俺可是要被你们当牛做马咯~”冯百岁掏掏耳朵,又是伸个懒腰。
“学生?哪两个学生?当初照顾我们姐妹两个,明明就是冯大婶的临终遗言!你当时答应的她好好的。”冯瑞宁气急,揪住冯百岁的领子。
冯百岁伸出拳头挥了一下:“小心俺把你曝光!”见到冯瑞宁放开他,脸上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你那个学生穿的这么贵,想来这几年赚的不少吧?”冯百岁眼底的精光飞速闪动着,跳跃着贪婪。
冯瑞宁捏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又转了几百块过去,可冯百岁只是低头又看一眼手机,伸出去的食指依旧没有收回。
“我要这个数。”冯百岁伸出五根手指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冯瑞宁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五万?”
“十万。”
“你疯了!我根本没有那么多!”
听到这话的冯百岁将眉头一皱脸一板,当即拿出手机就将摄像头对准了冯瑞宁,“大家来看看啊!得胜中学的老师欺负养她的老人哩!白眼狼一个!”
冯瑞宁连忙上手去夺冯百岁的手机,却正中对方下怀。
冯百岁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冲着冯瑞宁阴森森地嘿嘿一笑,“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两个人一起在学校骗人!”
镜头中的冯瑞宁美目狰狞,发狂似地用指甲抓着冯百岁,而镜头背面的那双豆豆眼里满是风轻云淡和毫无在乎,反而看到手臂上的血痕嘴角咧得更大了。
冯百岁笑得眯起眼睛:“俺告你故意伤人。”
冯瑞宁一愣,停止了扑腾,她抬头看向面前冯百岁,语气十分艰难:“你不是没读过书吗?谁教你的?”
冯百岁趁机后退一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他不语,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
“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老师,我们还要生活还有还贷,我实在没有这么多......”冯瑞宁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面前的冯百岁不为所动。
有血顺着冯瑞宁的嘴唇流下,她松开牙齿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去卖房子,我去贷,你告诉我安安在哪里。”
冯百岁面上表情一松,收起手机笑了笑:“冯姐儿,你可别想赖账,你现在先给我两万五,我就告诉你。”
“冯叔,我以前只知道你爱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冯瑞宁面色苍白疲惫,她闭了闭眼睛。
冯百岁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仿佛左耳进右耳出。
冯瑞宁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自暴自弃:“你刚刚不是都把要曝光我的视频拍下来了?我又怎么敢赖账?”
冯百岁打了个哈欠:“少废话,俺听不懂什么道不道的,俺就是一种地的,那个什么君子哦!两万五!一分不能少!”
随着到账提示音的响起,是冯瑞宁颤抖着脱力的手,是冯百岁得逞狂喜的笑容。
“俺就说你不可能没钱,你那学生我可是偷拍他的衣服了,网上一搜一个帽子就几万多呢!”
冯瑞宁苦笑两声,算是知道了来的学生是谁了,是她曾经最喜爱的课代表,她的班长。
她无力地靠在自家门上,咽了下口水,语气艰难:“安安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