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驾驶舱内，全息屏幕的蓝光照在苏决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搭在导弹发射器按钮的右手不自觉弯曲，语气里有一丝不宜察觉的慌乱，“你被谁控制了？”

虞凤书看着靠背上的脚印满眼心疼，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边擦边说：“怒火。”

脚印像焊在了靠背，鞋底的印痕清晰可见，怎么都擦不掉，她使出更大的力气用纸巾狠狠蹭过椅背。

前面的苏决感受着椅背震颤，皱了皱眉，“顾时眠怎么惹你生气了？”

虞凤书：“我非常恨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将虫族引到星球的家伙，自己找死还拉着别人垫背。那帮发明空间发射器的专家就应该通通拉去喂铁。”

她抽出新纸巾继续说：“当然，喂铁的人里也包括你们帝国皇室。”

脚印擦了半天只蹭破点灰尘，眼见干擦无效，虞凤书张开嘴往上面哈气。

苏决听到她的话猛然回头，额头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唇瓣。

虞凤书瞪大了眼睛，急忙用纸巾擦嘴。

一想到手中的纸巾刚擦掉自己的鞋印，她连忙呸呸呸的扔掉纸巾。

苏决被虞凤书一而再再而三、不加掩饰、毫无克制的嫌弃气笑了。

要是哪个女生不小心被他亲到，会高兴的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哪像她，一脸的厌恶与愤恨。

不就是恨我们皇室嘛，我让你再恨一点。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贴在自己温热的嘴角，举起那只印了唇印的指腹贴在了虞凤书的脸颊上。

虞凤书吓得快跟驾驶舱的墙壁挨在一起，“哎！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苏决的动作更大胆了。他解开身上的安全扣，探出半个身子脸快到贴到虞凤书眼前，“你好像很怕我亲你。”

虞凤书蜷缩在座椅上，眼神低垂避开苏决的目光。

“你不抗拒身体接触，唯独怕我亲你，是为什么呢？”

虞凤书抬起眼，直视苏决。

那张堪若神明再世的脸庞无辜地望着自己，她心底的防线松懈一丝却又随即冰冻三尺。

“怕我真的会爱上你。”她咬着唇，仿佛回到了刚刚威胁顾时眠的状态，“莫尔星和帝国之间的仇恨早晚有一天会一起清算。咱俩之间只有利用，没有感情。”

苏决很不屑地笑了笑，“帝国和莫尔星之间的仇恨，只有十九年前空间发射器失控。那次不过是帝国的无心之失，况且那时候的你还是个婴儿，没有经身经历过的事情，你也会记恨上吗？”

类似的话，虞凤书在末世听过很多次。上一辈的恩怨已经结束了，下一辈人应该放下仇恨友好相处。

可是，那些劝你放下的人真的是大度吗？他不过是装作圣人，伪善地洗白罪恶。

仇人不曾真心忏悔，没有付出作恶的惩罚，谈何放下！

虞凤书眼底的怒火快要喷发：“你们的无心之失让莫尔星死掉了三分之二的人口！到现在我们大面积领土被虫族占领，可帝国驻扎在莫尔星的防卫军基地，只保护莫尔星出产的能源石！”

她挺直腰杆继续说：“莫尔星在帝国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生出能源石的鸡，等哪一天能源石被挖空，这只鸡是死是活不会有人在乎。”

她闭上眼。三年前，沈玉晰跪下求自己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虞凤书。我妈，我舅、我姥爷，都死了。我们全家死得只剩我和我爸，莫尔星还有很多家庭跟我们一样。你能不能看在我们都失去过至亲的份儿上，抬手帮助我们一下呢。我保证！你造出机甲后，我会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在星际衣食无忧自由活着。”

她睁开眼，轻蔑地笑了笑：“苏决，你带我见顾时眠，无非是想等他动手，让帝国有借口解决反叛军。可惜，你的计划泡汤了。”

苏决喉结微动，转身坐了回去。过了许久，才声音沉闷地说：“父亲说莫尔星那次事故是小小的误判，在帝国努力下已经妥善解决了。我不知道……你们死了那么多人。”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缝间好像也沾染了无辜的鲜血。

“我……”他想解释些什么时，虞凤书的精神力粗暴地侵略了驾驶舱每一处。

全息屏幕正显示机甲飞行的新目的地，圣赛尔学院正门。

虞凤书：“你不要解释了，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回来。”

*

路渊在圣赛尔学院门前走来走去，抬头看到镇海机甲正往这边飞，立刻拍了拍沉溺刷光脑的程实和程漆的后脑勺。

“别玩了，太子回来了。”

程实一脸苦相，“这次真的要死了。圣赛尔市今天早上举办一年一次的逐日节，东港体育场坐了十万人。他们正好在虫族从海上来的路上……”

程漆眼神悲凉，疯狂抓头发，“虫族怎么突然之间开始吃人了，这跟我在课上学的不一样啊。”

镇海机甲落下，虞凤书和苏决两人冷着脸走出机甲。

程实见苏决心情极差，愣是把东港体育场发生的事情咽回了嗓子里。

开车回来的钱宁宁、杨守序等人刚好也到了圣赛尔学院门口。

钱宁宁一下车，就瞥到虞凤书一脸黑。她亲昵的走过去挽住对方手臂问，“小玉，你怎么脸这么臭，苏决给机甲摔了？”

虞凤书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燃烧了顾时眠和苏决。那团火还在不断膨胀，快要将自己灼烧。

她忍着愤怒，有气无力地调侃道：“刚刚在驾驶舱里跟苏决亲嘴了，我俩不是很满意。”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齐齐愣住了神。就连抬脚要走的黄海老师，也放慢了脚步。

苏决掀开眼皮冷冷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回答某种程度上也对。他双手插兜，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找路渊说话。

路渊长大嘴巴，机械点头，全然不在意苏决说了什么。

眼见苏决没有辩解，钱宁宁默默放下自己的手，憋了一肚子问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句开始问起。

算了，回寝室说吧。

黄海老师见无人好奇这俩人怎么就在机甲里亲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问，只好大吼一声：“你们几个，快点跟过来。学生们都在地下人防通道等咱们呢。”

杨守序扶着腰，率先跟上了黄海老师的步伐。

虞凤书拉住钱宁宁，也跟了上去。

卫思洋见苏决已经安全回到圣赛尔学院，客套地说了一句：“既然太子已经安全回到学校，那我就回基地了。”

苏决：“嗯。”

卫思洋上了车，启动自动驾驶模式离开。

黄海老师几人已经走出了很远，路渊小声地问：“我们也要跟她们走吗？”

苏决盯着虞凤书的背影沉思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们也去。”

圣赛尔市的电力系统还没有恢复，只有学院正门蹭到了星源博物馆的备用电力，十几盏路灯格外明亮。

越往学院里走，学院正门的光也变得越来越远，远到好像一个模糊的圆点，让黑夜展示了自己绝对的统治力。

黄海老师凭借多年的上下课经验，哪怕摸黑也能记住圣赛尔学院每一条路。

他举着光脑自带的手电筒在最前面引路，“圣赛尔学院的地下人防通道建在图书馆底下，我们从图书馆正门进，走步梯下到人防通道里。”

图书馆前是一片人工湖，几个人正走在人工湖的桥面上，湖面在月光的照耀下看不到一点波浪。

钱宁宁以为穿过桥面，就能进到图书馆，没想到图书馆正门前是几十层的台阶。

手电筒照在白色台阶上，她分不明边缘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图书馆台阶干嘛要建那么高？”

黄海老师认真回答：“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你们不要看咱们学院的图书馆只有五层，但里面的藏书比圣赛尔市图书馆还要全。”

虞凤书抬起头，黑暗中的图书馆在月光的照射下勉强能分辨轮廓，向内凹点弧形建筑确实很像一本打开的书。

她看着看着，停下了脚步。

她一停，跟在身旁的钱宁宁也不敢走了，“你怎么不走了？”

虞凤书打了个寒颤，“图书馆……有6层。”

黄海也抬起头，一层一层数着反射月光的窗户。

1，2，3，4，5……6。

竟然真的有6层！

他慢慢向后退，却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杨守序不知何时消失了。

虞凤书脸色凝重，立刻张开精神力护盾。

金黄色的护盾在黑暗中分外明亮，然而仅维持了几秒，她的鼻子里就流出鲜血，护盾闪了两下消失。

匆匆赶来的苏决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虞凤书问：“你们怎么不走了？”

虞凤书强打起精神，指着图书馆正门说：“那里长了一朵食人花。”说完，她就晕倒了。

*

虞凤书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无数细碎的念头钻进精神海里，搅得海底不得宁静。

白色的浪花不断翻涌，长成了几十米高的海墙。碧蓝的海水不断升起，一时间天与海的分界线变得模糊。

她觉得世界快要被海水吞没了。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股温暖的力量闯进了这片海域。

那股力量散开，化成七团大小不一的光球，光球从海面快速掠过，所到之处海墙慢慢降下，光球们也变得越来越淡。

眼看着海墙快要消失，整片海域慢慢恢复宁静，碧蓝的海水忽然变得深紫，百米高的海墙从海平面上升起。

七团光球被新海墙吞没，虞凤书站在海墙上，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她想伸手触碰天空，更多的光球涌入了海域。

有的光球小到一触碰海水就被打成无数的荧光，可是那些光球们像不惧怕死亡的勇士，前仆后继地平息这片海域。

不知过了多久，虞凤书慢慢睁开眼，钱宁宁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钱宁宁怀中。

周围的圣赛尔学院学生们脸色苍白坐在地上，眼神麻木地看着她。

“我勒个神呐，你终于醒了！”黄海老师捂着脸痛哭。

虞凤书想起身，却发现脑袋还隐隐作痛。

她声音虚弱地说：“我怎么了？”

苏决擦掉鼻血，怏怏地说：“你一个人差点灭了圣赛尔学院全校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