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白林推开穹景昼房门的时候。
穹景昼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外放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全球人类力量下降100倍,只有我保持不变!”】
白林:“……”
“查房啊白神?”穹景昼抬眼,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手指还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沈明珠,屋内不许荡秋千!”】
白林:“……”
他径直走过去,确认中午和晚上的药都好好待在里面,才合上盖子,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听到:“今天去我家。”
穹景昼刷视频的手猛地一顿,坐直了一点:“去你家?”
“嗯。”白林把药盒放回原位,“我妈想见你。她白天要上班,中午我给你做饭,晚上才回来。”
穹景昼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手指无意识又划了一下:“白林,你这是要……亲手下厨?”
【男孩只是在家跳了段街舞,就被管家活活打断了双腿!”】
白林猛地皱起眉毛,别开脸不看他:“吵死了,你不想去就算了。”
“去!”穹景昼立刻按灭手机屏幕,掀开被子就往下跳,“我做梦都想去。”
他动作太急,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白林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
“急什么?”
穹景昼低头看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遵命,白神。”
白林收回手走到衣柜前,替他拿了一件最厚的黑色羽绒服。
“这件太厚了。”穹景昼凑过去看了一眼,“今天出太阳了。”
“外面冷。”
“我坐车去,又不走路。”
“热了能脱。”白林不容置喙地把羽绒服塞到他怀里,“穿上。”
穹景昼没再反驳,乖乖地接下了衣服。
出门前,白林又拿起围巾,绕到他脖子上。穹景昼站在玄关,垂眼看着他的手。
“你又看什么?”白林头也不抬。
“看你的手。”穹景昼的声音带着笑意,“白神的手会做题,会弹琴,还会围围巾。”
白林闻言手指一紧,围巾差点勒住他的脖子。
“呃啊……”穹景昼故意咳了一声,“白神,谋杀病号可是要坐牢的。”
“那就别去了。”白林立刻松手,脸冷了下来。
“好,不说了。”穹景昼立刻低下头,装出乖巧的样子。
白林把围巾尾端仔细塞好,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了。”
穹景昼凑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转头问他:“帅吗?”
白林早已转身往外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行。”
车停在白林家小区外。
白林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带着穹景昼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穹景昼戴着口罩跟在白林身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有些出神。
白林先拿了一小把青菜,又挑了两个番茄、一块嫩豆腐、一盒虾仁,最后指着水箱里的鲈鱼,让老板处理干净。
“这么熟练啊?”穹景昼小声说。
白林抬眼看他:“怎么?”
“没有。”穹景昼笑了笑,“只是你平时总是在做题,很难想象你逛菜市场的样子。”
“小学就会了。”白林把鱼递给老板称重,“之前不还煮过面吗。”
旁边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白林说:“小白又回来了?这是你朋友啊?长得真俊。”
白林付钱的动作顿了一下。
穹景昼听见“小白”,肩膀微微抖着,憋笑憋得很辛苦。
“嗯,朋友。”白林垂着眼。
“阿姨好。”穹景昼立刻打招呼。
“哎哟,这孩子,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看了看白林,“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优秀啊?肯定有不少小姑娘追他吧?”
白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穹景昼故意拖长了调子说:“阿姨,我——”
“他要认真学习。”白林对老板娘点了点头,拎起地上的菜袋子,“阿姨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穹景昼忍着笑,跟在他身后。
“白神,你耳朵冻红了,下次带个帽子。”
白林家里很安静。
门一开,先涌过来一股晒过被子的干净味道。客厅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沙发旁边的旧茶几上压着几本家居杂志,边角都翻卷了。墙上挂着白林从小到大的照片。
穹景昼站在玄关,眼睛先扫过墙上的照片。
白林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放到他脚边:“随便坐。别乱翻。”
穹景昼笑了一声:“我像会乱翻东西的人吗?”
白林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墙上那排旧照片上。
穹景昼立刻点头:“我不看。”
白林拎着菜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已经看见,也装没看见。”
穹景昼没忍住笑出了声。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声。
白林站在灶台前,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洗菜、切菜、腌鱼、焯虾仁,所有步骤一气呵成。鱼身两侧斜斜划了几刀,再仔细抹上姜丝和少许盐。
他先把米洗了下锅,又把鱼放进蒸锅,定好计时器。
穹景昼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白林头也没回:“别站这儿,油烟大。”
“我想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白神下凡。”
白林手里的刀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穹景昼:“你很闲?”
“嗯。”
“那剥蒜。”
穹景昼愣了一下:“啊?”
白林把一整头蒜放进小碗里递给他:“坐客厅剥。”
穹景昼接过小碗:“遵命,白大厨。”
结果蒜没剥几瓣,就被白林嫌弃了。
白林端着汤锅出来时,看见碗里那几瓣被剥得坑坑洼洼、还带着蒜皮的蒜瓣,沉默了。
穹景昼靠在沙发上:“我尽力了。”
“看出来了。”白林把碗拿走,“天赋很差。”
午饭很快摆上桌。
清蒸鲈鱼,虾仁豆腐羹,番茄鸡蛋汤,清炒小青菜。另有一小碗米饭,专门放在了穹景昼面前。
菜色不复杂,却干干净净,看着就很有食欲。
穹景昼吃了第一口鱼,就安静了。
白林坐在对面,看似低头吃饭,余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
“咸吗?”
“不咸。”
“甜?。”
“不甜。”
“汤别喝太快,烫。”
穹景昼放下勺子,看着他:“白林。”
“干什么。”
“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白林拿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饭。”
“普通的饭也很好吃。”
“你别硬夸。”
穹景昼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没有硬夸。是真的。”
白林被他看得心口一跳,立刻别开脸:“吃你的饭。”
饭后,穹景昼想帮忙收碗,刚站起来就被白林按回了沙发上。
“只是端个碗而已。”穹景昼无奈,“我在你家连端碗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白林把碗摞起来,“你负责别添乱就行。”
穹景昼笑着坐回去,死死盯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
白林收拾完厨房,又把随身带的药盒拿出来,盯着他吃了药。
“去我房间睡会儿。”
穹景昼抬眼:“在你床上?”
白林耳朵动了下。
“不睡算了。”
“睡睡睡。”
答得又快又干脆。
白林的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旁边摞着一叠旧笔记,大多是初中的,能看得出来有一阵子没人长住了。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旁边还压着一本落在这边的物理竞赛书。
白林从书包里拿出一套睡衣,扔到床尾:“换这个再睡。”
穹景昼指尖碰了碰柔软的布料:“这是我之前放在别墅那套?”
“嗯。”白林转身往外走,“料子软一点,穿着舒服。”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窣声。
白林的动作猛地顿住。
回头时,穹景昼已经把上衣从头顶拽了下来。
衣摆还卷在他的手腕上,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站在床边,低头去够床上的睡衣,动作自然得像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白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穹景昼。”
穹景昼抬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还在这儿。”
穹景昼停了两秒,像是才反应过来。
随即,他眼尾慢慢弯起来:“哦。”
“能不能注意点?”
“知道了。”穹景昼把毛衣从手腕上扯下来,随手扔到旁边的椅子上,“都是男生,别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白林转身就走,门把被他按得“咔哒”一声响。
“有病。”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在外面好一会儿都没动。
穹景昼的肩背还是漂亮的,骨架清瘦,线条流畅,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可那早已不是以前健康的白净,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锁骨比以前更突出,肋骨的边缘也隐约看得出来,腰腹那里平得过分,连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明明四个月前还不是这样子。
那时候他的肩线利落,腰腹紧实,薄薄一层肌肉裹在少年人的骨头上,带着鲜活的、蓬勃的力量感。
现在不一样了。
像被一寸一寸,慢慢耗空了。
白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上的热意慢慢退下去,剩下的全是说不出的闷和堵。
他靠在门上,直到听见里面传来穹景昼的声音:“好了。”
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穹景昼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床边。深灰色的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肩膀比衣服撑出来的形状还窄一点。
白林走过去掀开被子,等他躺进去,又伸手替他把被角拉到胸口。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穹景昼察觉到了,抬头看他:“怎么了?”
白林垂着眼,手还压在被角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瘦了好多。”
穹景昼一怔。
白林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以前你还有点腹肌、胸肌的。”他说到这里,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停下,“现在变成这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林说完才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眉头一皱:“我不是说那个。”
穹景昼眼底一点点弯起来:“哪个?”
“你再装傻。”白林抬眼看他。
“好,不装。”穹景昼乖乖点头。
白林看着他,声音闷了下来。
“我是说你身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都像能被衣服压倒。”
穹景昼轻轻笑了一下:“有这么夸张吗?”
白林没笑。
他的眼神很沉。
“你总把事情说得很轻。”
“我看得见。”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吃饭,我看得见。”
“你睡不着,我看得见。”
“你走几步路就喘,我也看得见。”
“你以为你笑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穹景昼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异常安静。
白林站在床边,脸还是冷冷的,耳朵却红得厉害。他低头,把被子又往穹景昼身上拉了一点,盖得严严实实。
“以后好好吃饭。”
“嗯。”
白林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去书桌前拿水杯,倒了半杯温热的水,放到床头。
“睡醒了喝。”
“好。”
白林站在床边,没有走。
穹景昼抬眼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白林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不是生气。”
“就是觉得……”
他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算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回书桌。
穹景昼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白林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穹景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会吃回来的。”
白林的喉咙动了动。
“不是为了那个。”
“我知道。”
穹景昼轻声说。
“为了让白神少担心一点。”
白林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知道就赶紧睡。”
他说完,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练习册。
笔尖落在纸上,却很久都没有写下一个字。
白林看着自己的笔尖,眼前却又浮现出刚才穹景昼坐在床边的样子。
单薄苍白,却还在对着他笑。
——
穹景昼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
窗帘拉了一半,橘红色的夕阳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在书桌边缘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穹景昼坐在床边醒了醒神,目光慢慢扫过房间。
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相册,蓝灰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半截在外面。
穹景昼看了两秒,确认四下无人。
他走过去把相册抽了出来。
相册很旧了,应该放了很多年。
首页,照片里的小白林光溜溜地坐在羊毛毯上,手脚肉乎乎的,头发只有一层浅浅的白绒,眼睛却已经有了现在那种冷冷的、认真的雏形。
穹景昼盯着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
白林端着一杯温水进来,刚好看见他手里的相册,脸色瞬间臭了。
“穹景昼!”
穹景昼抬头,笑意还没收干净:“白林,你小时候——”
话没说完,白林已经一把把相册从他手里抢走,像护着什么宝贝。
“谁让你乱翻的?”
“我醒来没看见你,随便看看。”穹景昼举起双手,“它就放在柜子最外面。”
“放在外面就是给你翻的?”白林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有病啊?”
白林直接把相册合上,用力塞回柜子最里面,柜门被他碰得“哐当”一声响。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慢慢弯起来:“白林,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白林:“……”
“现在也挺可爱。”
白林转身就走。
“你自己待着吧。”
“哎别啊。”穹景昼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我错了,我再也不翻了。”
“松手。”
“不松。”穹景昼低声笑,“你要把客人一个人扔在这里?”
白林回头看他,脸还冷着。
“你再乱翻,我真把你赶出去。”
“好。”穹景昼很认真地点头,“绝对不翻了。”
白林盯了他两秒,才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回来。
“出来吃水果。”
“嗯。”
穹景昼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
晚饭摆上桌时,屋里全是暖暖的热气。
白林妈妈煮了南瓜小米粥,蒸了一条鱼,又炒了两道很清淡的素菜。她给穹景昼单独盛了一小碗,放到他面前。
“先喝点粥暖暖胃,你胃不好,别吃太硬的。”
穹景昼接过碗:“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白林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身体不好,就先别折腾工作的事。”
“你们这个年纪,本来就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都不重要。”
白林抬眼:“他不听。”
穹景昼:“……”
白林妈妈笑了:“那你就多管管他。你管他,他听。”
白林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我管他,他也不一定听。”
“我最近挺听的。”穹景昼小声说。
白林看他。
穹景昼立刻补:“真的。”
临走前,白林妈妈又往白林手里塞了一个保温盒。
“这里面是给你们熬的银耳羹,带回去晚上喝。”
白林接过来:“知道了,妈。”
白林妈妈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穹景昼换鞋,又忍不住叮嘱:“有空就跟白林一起回来。”
“嗯。”穹景昼弯了下腰,“阿姨再见。”
白林站在旁边:“走了。”
两人往小区门口走。
这片老小区的路灯很旧,灯光昏黄,落在地上有些斑驳。
雪化了不少,路边还有几块湿漉漉的水痕。白林走在外侧,看到地上有雪泥,就伸手拽一下穹景昼的袖口,把他往干的地方带。
穹景昼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个……请问,你是穹景昼吗?”
两人同时停住。
路边站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看起来像是附近高中的学生。说话的那个有些紧张,眼睛在穹景昼脸上停了几秒,又很快看向旁边的白林。
她明显也认出来了。
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真的是他们啊……”
白林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穹景昼前面。
“私人时间,不拍照。”
那女生愣了一下,立刻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拍!就是想问一下……你身体好点了吗?”
穹景昼停住。
白林也没想到会是这句。
女生脸有点红,声音小了些:“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她说完,又看了白林一眼,像想起这几天论坛上的事,赶紧补了一句:“还有那些旧图真的挺讨厌,其实很多人都觉得不该翻别人的隐私出来。”
穹景昼轻声说:“谢谢,我好多了。”
女生松了一口气,笑了:“那就好。你们早点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另一个女生也小声说:“抱歉打扰你们了。”
说完,两人就快步走了,没有再多停留。
白林站在原地,仍旧皱着眉。
穹景昼侧头看他:“不走吗?”
白林回过神,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说:“刚才那种还行。”
“没有拍照,也没乱问。”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就还行。”
穹景昼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折出阵阵银光。
“嗯。”他说,“大多数人其实没有那么坏。”
白林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偷拍的人还是有病。”
穹景昼笑了一下:“嗯。”
走到小区门口时,陈叔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上车前,白林忽然停住。
“穹景昼。”
“嗯?”
白林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不是怕和你走在一起被人看见。”
“我有时候就是烦他们偷拍,烦他们乱说。”白林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移开视线,“……不是躲你。”
穹景昼看着白林,低声说:“我知道。”
白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转身拉开车门。
“知道就上车。”
穹景昼弯了弯眼睛,跟着坐了进去。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白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拽过穹景昼袖口的指尖,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他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骂自己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