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穹景昼没有立刻收刀。
他偏过头看着摆渡人,笑了一声。
“来得挺快啊,走狗。”
“你不能杀锚点。”
“为什么不能?”
穹景昼站直身,刀尖仍旧指着白林的颈侧,语气漫不经心,“死于他杀,锚点死亡,世界强制重置。”
“我帮忙让你们离开这个地方,不好吗?”
摆渡人往前一步:“你无权这么做。”
“无权?”穹景昼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梢轻轻一挑,“你可不是这么跟‘他’说的。怎么,区别对待?”
摆渡人没有回应那句“他”,只是说:“他是合法扮演者,你是世界偏差产生的意识体。因此无权主导世界重置。”
“而他可以。”
穹景昼安静了一秒。
随后,他扬起了嘴角,脸上写满了近乎愉悦的寒意。
“偏差产生的东西。”
他重复了一遍,“原来你也知道啊。”
“这个世界已经被他毁得面目全非了,不重置等什么?”他抬了抬刀尖,“等他把这个黑暗恐怖的悲剧,硬生生改成狗屁不通的青春校园故事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终于从白林的颈侧移开。
“你不要太偏心了。”
“我只看结果。”摆渡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能正常完成原定结局,我不会选择重置。”
“正常?”
穹景昼看向它,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你一定是疯了。”
“他从你那位神明手里给小宠物抢了一段“美好人生”,你和我说正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穹景昼垂眼看着手里的刀刃,指腹轻轻蹭过冰冷的刀柄。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视线死死地锁定在摆渡人身上。
下一秒,他猛地冲了过去。
刀尖直直地刺向了摆渡人的胸口。
摆渡人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自己动手,身影只来得及晃了一下。
“噗嗤——”
刀刃竟然真的刺进了那片看似虚无的白袍之下。
金色的血液从摆渡人的胸口缓慢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像融化的阳光。
穹景昼的眼睛微微一眯。
“哦。”
他笑着把刀拔出来。
“原来还真有用。”
摆渡人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
下一秒,它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口。
金色的血滴还没等落地,便像破碎的光斑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
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合拢,连白袍都被完美缝合,仿佛刚才那一刀从未发生过。
穹景昼看着它,撇了下嘴。
“好吧。”
他慢慢后退半步,把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来你也是头怪物。”
“最后一次警告。”摆渡人抬起面具,冷冷地看着他,“不要再试图杀死锚点。”
“否则,神明会立刻抹除你。”
穹景昼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白色面具,盯了很久。
久到床上的白林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穹景昼忽然笑了。
阴冷的、带着彻骨厌恶的笑。
“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
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极近。他微微仰头,看着那张没有任何纹理的面具,声音慢慢压低。
“原来是你啊。”
“换了套衣服,我还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摆渡人脸上的面具,眼神浮出一种比恶意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还没死?”
房间里死寂一片。
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穹景昼轻轻偏了偏头,像在重新打量一件沾满了污秽的旧东西。
“好一场昨日重现。”
他转身走到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笑的更轻了。
“真是让人恶心。”
——
穹景昼重新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镜前的冷白灯光倾泻下来,这本该是一张很适合被人喜欢、被镜头追逐、被聚光灯偏爱的脸。
他却看得直皱眉,眼神里满是厌恶。
“恶心。”
刀背贴上脸侧,冰冷的金属顺着颧骨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最后停在下颌边。
“我恶心死这张脸了。”
摆渡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穹景昼盯着镜子里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他现在叫什么?穹羽,是吧?”
刀尖轻轻点了点镜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明明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非要披着温柔的人皮,装成普渡众生的圣人。”
摆渡人没有说话。
穹景昼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回头看他。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和你那神明,把他的意志磨出了裂缝,我还真没机会出来透透气。”
他说到这里,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赢不过你们。”
“尤其是这只恶魔。”
“以前他的灵魂只是异常坚韧,现在简直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增生。”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杀了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反倒异常平静,完全不像怨恨。
“但我不是什么莽夫,也不是什么恶魔。”
穹景昼抬眼,看向镜子里摆渡人的倒影,眼底的笑意又一点点浮上来。
“我也只是想活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白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黑暗里。
穹景昼越过摆渡人,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白林。
穹景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重新落回摆渡人身上。
“我最恨的两个人,现在都在这儿。”
“不过旧账,先不急着算。”
他把刀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刀刃在墙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我们可以放下仇恨,合作一下?我的朋友。”
摆渡人终于开口:“合作什么?”
穹景昼笑了笑。
“我不杀白林。”
“但我要折磨他。”
他看向床上的白林,“我会让他按照原定剧本走,走到那个‘正常结局’。怎么样?”
“结局是我完成的,这样每一次轮回,我都有机会从裂缝里钻出来。”
摆渡人沉默着,白色的面具对着他。
穹景昼继续道:“你帮我把穹羽压一压,暂时别让他出来。”
“我没有那个能力。”
“行。”穹景昼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无所谓。”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更残忍的兴味。
“备选方案,我可以让他强制脱离这个世界。”
摆渡人的面具微微偏了偏。
“你是说……”
穹景昼挑了下眉。
“你肯定比我清楚吧。只要扮演者的情绪产生足够剧烈的波动,就会被强制移出当前世界。”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我只要稍微刺激他一下就好。”
“你别碍事。”
摆渡人的声音冷了下来:“维护扮演者的意志和灵魂稳定,也是我的职责。”
“他会被你弄疯的。”
这句话像真的把穹景昼逗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抬眼看着摆渡人。
“不是。你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逼自己信吗?”
“他可比我狠毒多了。”
“就他那个精神力,就算全世界都疯了,他也不会疯。”
穹景昼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刀尖垂在身侧,声音很轻。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我被他压制的这段时间,看到过一点他灵魂深处的碎片。”
摆渡人没有动。
穹景昼忽然回头,看着它,笑得意味深长。
“这个世界,不是第一轮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瞬间凝固了一样。
“上一轮啊……他可是为了不让我出来,眼睁睁看着白林,在阳光房里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轻轻啧了一声。
“真狠啊……血流了一地,我都看不下去。”
摆渡人说:“我只看到过部分档案。”
穹景昼眼底掠过一点意外的疑惑。
“你居然没跟着他?”
摆渡人安静了片刻。
“我不清楚。”
这四个字,说得异常平淡。
穹景昼看着它,忽然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绕着床边,慢慢走到摆渡人面前,仰着头,仔细打量着那张空白的面具。
“看来你也不完整啊。”
“连自己给谁打工都不知道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可悲。”
“当狗都当不明白。”
穹景昼笑了笑,又很快失去兴趣似的收回视线。
“算了。”
“闲聊到此为止。”
他重新看向床上熟睡的白林。
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完全不知道身边站着什么东西。
穹景昼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最早的锚点不是他吧?”
“怎么换人了?”
“奇怪。”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根本不重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刀尖重新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落下。
“我不杀他。”
“找个地方,开个口子。”
“等他疼醒了,睁开眼看见自己最爱的人,正拿着刀站在他床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恶意的愉悦。
“想想就刺激。”
“他肯定会开始怀疑自己吧?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眼,喜欢错了人。”
刀尖悬在白林紧闭的眼前,冰冷的金属离睫毛只有几毫米。
“一只眼睛?”
穹景昼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
“不好,这双眼睛太纯情了。”
刀又慢慢移到白林的耳侧。
“一只耳朵?”
他皱了皱眉。
“也不好,看着不协调。”
刀尖最后停在了白林光滑的脸侧,轻轻蹭了一下。
“还是毁掉这张脸吧。”
他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最怕弄脏别人吗?那就让他自己先脏一点。”
摆渡人站在床尾,白袍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当心点,别让他死了。”
穹景昼闻言笑了一下,刀尖顺着白林的脖颈往下滑,慢慢停到他小腹的位置。
“那直接废了他?”
话音刚落,摆渡人已经闪烁到他面前,钳住了他的手腕。
“那样他会死。”
穹景昼弯着眼睛看它,眼底满是讥诮:“动作真快,所以只要他不死,你就不管我对他做什么,是吗?”
摆渡人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
穹景昼的笑意更深了。
“好啦,我开玩笑的。”
他看着床上毫无防备的人,声音很是温柔,“我可舍不得,连脸都舍不得划花。”
“但说实在的,我现在对小宠物的兴趣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
“我只是……想报复那个混蛋罢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摆渡人和“穹景昼”就那样站在白林的床前,一个穿着圣洁的长袍,一个披着温柔的皮囊。
他们都看着床上的少年。
像看一个冰冷的锚点。
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像看一场早已被写好结局、只等着被推动的悲剧。
穹景昼终于选好了位置。
刀尖慢慢落向白林锁骨的位置,冰冷的金属已经碰到了睡衣的布料。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他的手猛地顿住。
穹景昼的瞳孔骤然缩紧。
“哐当——”
刀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混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还真能……出来。”
下一秒,那张脸上所有漫不经心的恶意和残忍,像被人硬生生撕掉了假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恐、愤怒和崩溃后的惨白。
——
穹景昼、或者说穹羽,回来了。
他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白林。
随后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握住白林的手。
“白林。”
没有反应。
“白林?”
他又喊了一声。
白林还是没有醒。
穹景昼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刀,看见了床头柜上空空的小瓷碟,粉色的安眠药盒,看见了那杯被白林喝了大半的温水。
所有的线索瞬间拼在了一起。
他眼前一阵发黑,跪倒在地上。
“白林……”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对不起……”
白林依旧沉睡着。
穹景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传来,确定他只是睡着了,没有流血,没有伤口,没有被毁掉。
他才喘出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落稳,恐惧和自责立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如果他晚回来一秒呢?
如果刚才那一刀真的落下去了呢?
如果白林醒过来,睁开眼看见自己拿着染血的刀站在他床前,用那种陌生又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呢?
穹景昼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绷起,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刀的冰冷触感。
他忽然觉得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得想把这只手砍下来,恶心得想吐。
摆渡人仍旧站在床尾,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穹景昼猛地抬头看它,眼底红得几乎滴血。
“你为什么不制止他?!”
“我制止过了。”摆渡人平静地说。
穹景昼像被这四个字气笑了。
“制止过了?”
他跪在白林床边,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剧烈发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林现在躺在这里,吃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
“然后你告诉我,你制止过了?”
“我没让他杀死锚点。”摆渡人说,“这是底线。”
“那伤害呢?”
穹景昼死死地盯着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毁掉他呢?让他醒来以为是我做的,这些都不算,是吗?”
摆渡人没有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穹景昼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看着白林安静的睡颜。
这个少年下午还在商场里,认真地告诉他,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晚上却差点被他这张脸,这双手,亲手推入地狱。
穹景昼伸手,把白林的手慢慢放回被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把被角掖好,一直盖到他的下巴。
“滚。”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摆渡人看着他,没有动。
穹景昼没有抬头,也没有再看它。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白林的手,把脸埋在被子边缘。
“在我还没真的想办法,把你和那个鬼东西一起杀掉之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