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得知白林拿了国一的消息,念叨了好几天,想让他回初中一趟。
正好这周五市二中被用作考场,下午放假。白林安顿好穹景昼,才一个人回了初中。
白林回初中那天,原本只是回去看一眼老陈,顺便见见周远,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他穿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白卫衣,书包也没背,只揣了手机和门禁卡。
结果刚进校门,他就后悔了。
门卫大爷看见他,忽然一拍大腿笑起来:“哟,这不是白林吗?”
白林有点意外:“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大爷把访客登记本推过来,“以前天天跟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明星一起放学走。现在上高中了吧?”
白林低头登记:“嗯,二中。”
“二中好啊!有出息!”大爷挥了挥手,“快进去吧,陈老师在三楼办公室等着呢。”
进了校园,熟悉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
操场还是那个煤渣跑道的操场,教学楼外墙重新刷成了米白色,比他记忆里干净明亮了许多。
几个初中生挤在楼梯口说话,看见白林,声音一下就小了,凑在一起偷偷指指点点。
“我靠,染发?好酷啊。”
“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上届那个白头发的学长?”
“对对对!上一届校草!”
白林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老陈的办公室比他记忆里挤了不少。
他正埋着头批试卷,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白林的一瞬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白林,可算来了!”
白林站在门口:“陈老师好。”
“快进来坐!”老陈把红笔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着他,“四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二中伙食不错啊!还拿了个国一?”
“还行。”
“还行?”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总分第一叫还行?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谦虚。”
白林清了下嗓子:“老师过奖了。”
“你说得轻巧。”老陈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来都来了,别着急走。去我班里跟孩子们说两句?就五分钟,给他们打打气。”
白林皱起眉:“我不会讲。”
“你以前也这么说。”老陈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不用长篇大论,你往台上一站,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白林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老陈半拉半拽地带去了初三(4)班。
正是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乱糟糟的。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还有人偷偷在底下传小纸条。老陈一进门,班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半,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白林。
靠窗位置的周远正在低头写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白林的一瞬间,笔差点掉地上。
老陈敲了敲讲台,笑着说:“今天给你们请来了一位特别的学长,白林。也是我学生,现在在二中读高一。”
老陈继续说,语气里满是骄傲:“他刚拿了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教室里轰地一下炸了。
“高一就拿国一?这是人吗?”
“卧槽……好帅!”
老陈拍了拍讲台,忍着笑:“文明点!”
他把讲台让给白林:“来,白林,跟学弟学妹们说两句。”
白林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讲台前。
下面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兴奋,有好奇,有崇拜,还有一点怯生生的打量。
白林开口:“我没什么特别的学习经验。”
第一句就把老陈听笑了,扶着额站在旁边。
白林顿了一下,继续说:“别太早觉得自己不行。初中阶段的差距没那么大,能把每天该弄懂的东西都弄懂,就够了。”
说完,他看着老陈:“好了,就这些。”
老陈:“……”
同学们:“……”
前排一个男生没忍住,举手:“学长,这就完了?”
白林一脸认真:“嗯。”
老陈连忙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行,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学长的?抓紧机会。”
前排一个女生问:“学长,你平时一天学多久啊?会学到半夜吗?”
“不固定。”白林说,“以前会熬夜,现在尽量不。”
老陈立刻在旁边点头:“听见没!尽量不熬夜!别一个个晚上躲在被窝里偷玩手机,第二天跟我说自己学习到半夜。”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问了几个学习相关的问题后,班里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后排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忽然举手:“学长,你有联系方式吗?我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片压不住的起哄声。
“哇——勇士!”
“太勇了吧!”
“我也想要!”
周远坐在后排,笑得肩膀直抖。
白林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两秒。
老陈也没忍住笑,敲了敲讲台:“别问无关的,人家学长很忙的。”
那个女生脸红了,却还很顽强:“就是问学习问题!”
白林面无表情:“问你们老师,他比我讲得好。”
班里又笑成一片。
他补了一句:“我一般不加陌生人。”
“哦——”
起哄声更大了。
白林从讲台上下来时,靠过道的几个学生还在小声议论。
“他真的好冷啊,但好帅。”
“上一届也太幸福了吧,还有个穹景昼,两个都是神仙颜值。”
“听说他俩现在还在一个班!”
白林没回头,跟着老陈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下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隐约传来学生们兴奋的讨论声。
老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很温和:“白林,能站在讲台上,也没什么不好。以前你总是躲着人,我还担心你。”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这所曾经满载着痛苦和难堪,让他恨不得永远躲开的学校,此刻并没有让自己像想象中那么难受。
那些阴暗的过往,好像真的在慢慢褪色。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两人刚回到办公室,校长就推门进来了。
看见白林,校长立刻笑着走过来,伸出手:“白林同学!我可是天天听陈老师念叨你!”
白林和他握了握手:“校长好。”
“了不起啊了不起!”校长笑得合不拢嘴,“全国一等奖,真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能不能拍几张照片,发在学校公众号上,给学弟学妹们做个榜样。”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陈连忙打圆场:“白林这孩子性子淡,不喜欢太张扬,咱们拍个照留个念就行。”
校长愣了一下,笑道:“好好好,听陈老师的。就拍个合照,内部留念。”
白林这才点了点头。
老陈拿出手机,让白林站在校长旁边。
“来,笑一笑白林!”老陈举着手机喊。
白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陈:“……算了,就这样吧。”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校长又夸了白林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白林原本想去走廊尽头等周远,脚步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再往上,是天台。
那条楼梯他记得太清楚了,他那年就是沿着这几级台阶一步步走上去的。
白林站在楼梯口,抬头望着昏暗的楼梯间。
通往天台的铁门没锁,虚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下午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不知为何,他停了几秒,还是慢慢往上走。
天台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粗糙的水泥地,掉了漆的旧栏杆,角落里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作响。
风比楼下大很多,吹乱了他额前的白发,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
那一天,这里像世界尽头。
现在再看,也只是学校楼顶而已。
他慢慢走到栏杆附近,没有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往外看。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初中操场,能看见远处的体育馆,也能看见那条他以前和穹景昼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放学路。
原来从上面往下看,是这个样子。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白林拿出来,是穹景昼的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画面刚亮起来,穹景昼原本正靠在床头,脸色还算正常。
下一秒,他看清了白林身后的天光和栏杆,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白林!?”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白林怔了怔:“嗯?”
穹景昼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你在哪儿!?”
白林低头看了眼手机画面里的背景,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天台。我上来看看。”
穹景昼的呼吸停了一拍。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不是……”白林立刻解释,“我就是顺路上来看看。”
穹景昼那边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离栏杆远一点。”
白林没再解释,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铁门旁边,后背几乎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才把手机举稳:“可以了吧?”
穹景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靠在了床头。
“可以。”
“我真没事。”白林看着他,“我就是随便走走。”
穹景昼闭了闭眼,再睁开。
“白林,你真的能把人吓死。”
白林垂下眼,乖乖挨训。
“你想想你当时蠢不蠢?”穹景昼越说越气,“你被天鹅咬一下都要缩手,上药碰一下都要僵,你那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掉下去不疼死你啊?”
白林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知道。我当时就是蠢。”
穹景昼本来还想再骂他几句,听见这两句软乎乎的认错,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放软了声音:“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了。”
“嗯。”白林点点头,“不去了。”
风从铁门缝里穿过去,发出一点很轻的呜咽声。
白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屏幕里的人,好奇地问:“不过你那天怎么突然来学校了?你不是在片场吗?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穹景昼的眼神猛地一顿。
屏幕那边忽然安静下来,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白林疑惑地皱了下眉:“穹景昼?”
“啊?”穹景昼回过神,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拍摄拍到一半,发现有个重要的证件落在家里了。本来想顺路回学校看看你,再回去取东西。”
白林看着他:“然后呢?”
“来了学校,就听见有人说你被通报批评了,去教室找你,发现你座位空着。”穹景昼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桌上的东西都不对。李璐和王子逸也在到处找你。”
他顿了顿:“……我就感觉不对。”
白林没有怀疑。
或者说,他太习惯相信穹景昼了。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谢谢,那天要是你没来,我已经……”
“别说了。”
穹景昼猛地打断他。
白林立刻停住了话头。
穹景昼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好好的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白林眼睛有点发酸。可他已经不是那一天的白林了。
那一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走到哪里都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现在不是了。
他低声说:“知道了。”
“有你在,我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
这句话落下去,视频那边忽然安静得可怕。
穹景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白林以为自己说过头了。
他喊了一声:“喂?”
穹景昼仍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怎么。”
他看着屏幕里的白林,勉强弯了弯嘴角,随后关掉了摄像头。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穹景昼的声音传出来:“赶紧下去吧。你脸都冻红了,再吹一会儿要感冒了。”
白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穹景昼说,“下楼。我看着你走。”
白林没再追问,把手机拿稳,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穹景昼那边一直没挂电话,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白林走到三楼走廊,远处传来学生们喧闹的说话声,穹景昼才低声说:“行了。”
“我去找周远了。”白林说。
“嗯。”
“你睡一会儿,别一直玩手机。”
“知道。”
白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你别又胡思乱想。我真的没事。”
穹景昼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
白林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事。以后也不做傻事了。”
“嗯。我信你。”
视频被挂断了。
白林站在走廊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外面下课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撞在墙上,又很快散开。
白林收起手机,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