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梦境来得很深。
穹景昼像被一股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水卷了进去。耳边的一切都被慢慢隔远,呼吸声、心跳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里。
冷白色的灯光从极高的穹顶落下来,冰冷地打在他身上。环形的看台一层层往上铺开,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电子屏上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联邦青年理论科学竞赛最终答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腕侧贴着一枚透明的身份贴。
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穹羽。
一个透明的全息终端悬浮在他面前,四枚泛着微光的光环在半空缓缓旋转,彼此咬合,交错成一个稳定而完美的模型。
每一枚光环旁,都标着一个词。
灵魂。
情感。
记忆。
□□。
穹羽站在答辩席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神态里有一种藏不住的轻快和锋芒,像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连兴奋都没来得及收干净。
主席台中央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穹羽,你提出的核心理论,是人由灵魂、情感、记忆、□□四部分共同组成。你将它命名为四相模型。”
“没错。”
穹羽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终端。
四枚光环同时亮起,柔和的光在他指尖流转。
“人不是单一的、可拆解的机器。”他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一个人会痛苦,不一定只是身体坏了。也不一定只是大脑里某个神经递质的数值不对。”
“记忆会影响情感,情感会影响□□,□□的状态又会反过来篡改记忆。它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抬眼,目光扫过整个评审席。
“而灵魂,是连接这四者最深的枢纽。”
屏幕上,巨大的项目名称缓缓浮现。
【SEMBI 灵枢】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率先举起手:“焦虑症和抑郁症呢?你在报告里写到,SEMBI 可以根治这类心理疾病?”
穹羽笑了一下:“至少比告诉病人‘别想太多’靠谱。”
看台上也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他很快收了笑意,指尖一划,切出第一个模拟模型。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情感区像紊乱的电流一样疯狂闪烁,记忆区反复回放着几个破碎的片段,□□的各项指标也随之剧烈波动。
【焦虑症/抑郁症模型】
“我不是说要把痛苦删掉。”穹羽的声音沉了下来,“痛苦不是垃圾文件,不能一键清空。强行删除,只会制造出更大的空洞。”
“很多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他们的痛苦来源于情感和记忆的死循环。”
“一个人明明已经离开了危险的环境,可他的情感还困在过去的记忆里。他的身体不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于是一直保持着紧张、戒备的状态,失眠、呼吸困难、浑身疼痛。”
他指向模型里那道断开的、扭曲的光谱。
“SEMBI 要做的,是直接和灵魂交互,找到情绪失衡真正连接的那个节点。把痛苦挪到一个可以被安放的地方。”
第二位评审立刻接上:“那阿尔茨海默症呢?记忆衰退是明确的脑部退行性病变。你总不能说,灵魂能把丢掉的记忆全找回来吧?”
“当然不能。”
穹羽答得太快,提问的人反而愣了一下。
他切出第二组模型。
一个老人形态的模拟体出现在光网中央。他的记忆区像一片破损的星图,大部分光点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可情感区,却残留着几块明亮的、顽固的光斑。
【阿尔茨海默症/记忆退行模型】
“记忆不是硬盘。”穹羽说,“不是坏了,复制一份粘贴回去就行。”
“很多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他们会忘记名字,忘记地点,忘记昨天发生的事,甚至忘记自己的孩子。”
“可他们仍然会对某个人的声音、某种气味、某个熟悉的触碰有反应。他们说不出为什么,可就是觉得安心。”
他指向那些微弱的光斑。
“这说明,具体的事件记忆在塌陷,但情感锚点未必完全消失。”
“如果 SEMBI 可以通过灵魂接口找到这些锚点,再从情感反向唤醒沉睡的记忆,就有可能大幅度延缓衰退,甚至重建一部分已经丢失的连接。”
有人追问:“如果患者忘记的是童年创伤呢?现实中有这样的特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会受影响?”
穹羽看向那个人。
“遗忘不代表消失。”
“一个人可能忘记三岁那年被锁在黑屋子里一整天,可他长大后仍然会怕密闭空间,怕黑。
“他不记得了,以为自己只是天生胆小。”
“但灵魂记得。”
会场静了一瞬。
穹羽抬手,灵魂环与记忆环之间,浮出一道极细的、发光的线。
“SEMBI 不会粗暴地掀开创伤。它要做的,是在灵魂能承受的范围内,重新建立连接。”
“让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
“也给痛苦一个可以被安放的位置。”
军部医疗署的方向,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渐冻症呢?癌症呢?”
那人盯着穹羽,声音冷得很:“心理创伤和记忆问题,至少还和意识有关。”
“渐冻症是运动神经元不可逆的损伤,癌症是细胞的恶性增殖。这些是纯粹的□□病变。”
“穹羽,你是灵魂学博士,不是医学博士。你怎么敢讨论这些跨领域的东西?”
会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穹羽身上。
他眨了一下眼,甚至还笑了笑。
“我做过功课,而且SEMBI并非只能用在医学领域,我今天只是主要讲解该领域的应用。”
他说得坦然,“当然,我在医学上确实没那么专业。有一知半解的地方,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评审席上有人皱起了眉,也有人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
穹羽抬手,切出第三组模型。
两个模拟体并排浮在屏幕上。
左边的那个,神经控制信号不断断裂,肌肉的响应越来越弱,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右边的那个,黑色的异常细胞群像潮水一样不断增殖,吞噬着周围的健康组织。
【渐冻症/□□控制退行模型。癌症/恶性细胞异常增殖模型】
“我从不认为 SEMBI 可以立刻治愈所有□□疾病。”穹羽说,“那不是科学,是神学。”
“但□□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会被灵魂、情感和记忆深刻地影响。”
“长期的恐惧会摧毁免疫系统,慢性的痛苦会改变睡眠、激素、代谢和炎症反应。当情绪长期处于失衡状态,□□一定会被拖垮。”
他指向四枚光环中央那个最亮的交汇点。
“既然负向的影响可以摧毁□□,那么稳定的灵魂锚点、情感回路和可承受的正向记忆整合,就一定有可能反向激发□□的自我修复潜能。”
“对渐冻症,SEMBI 会尽可能唤醒残存的神经通路,让□□重新响应大脑的控制。”
“对癌症,SEMBI 会作为辅助,让身体重新识别并修复异常细胞,让免疫系统不再一直被恐惧和耗竭拖垮。”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传统治疗是在房子外面救火。”
“SEMBI 想做的,是在房子内部安装防火系统和自我修复材料。”
没有人立刻反驳。
会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过了很久,公共医疗管理局的人才开口:“这套理论如果要落地,需要极其强大的理工科基础,尤其是计算机工程、神经建模和灵魂谱系计算。你一个人,能完成这么庞大的项目吗?”
穹羽低头笑了一下。
“不能。”
这个答案太干脆,太出人意料。
随后他抬起眼,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我有帮手。”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落进梦里时,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掉了。
声音还在。
口型还在。
可名字本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空白的噪音,像档案里被烧掉的那一块。
会场却听见了。
刚才最严厉地质疑他的军部代表,表情都变了变。
有人低声问:“你说的是……那个天才?”
穹羽点头。
那人皱起眉:“据说他本人冷得很,他愿意加入你的项目?”
穹羽笑了笑,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加入。”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终端中央那个旋转的计算核心。
“他本来就是我的搭档。SEMBI 的核心算法,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就是他写的。”
底下彻底静了。
“我负责提出模型,建立理论基础和应用路径。他负责把所有天马行空的理论,变成能真正跑起来的东西。”
“所以今天你们问我,一个人能不能完成。”
他笑意更深。
“答案是不能。”
“但我们可以。”
会场里那种低低的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
这次比刚才更重,也更复杂。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穹羽口中的那个名字是真的,那么 SEMBI 就不再只是一个疯狂、漂亮、遥不可及的理论模型。
它真的能被做出来。
有人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说这个系统潜力无穷。那你说说,它的理论极限在哪里?”
穹羽抬眼。
那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可眼底的光却更亮。
“比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了整座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死而复生。”
会场轰然一静。
他像没觉得这句话有多惊世骇俗,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或者,永生。”
这一次,连最前排的几位老评审都变了脸色。
主席台中央的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穹羽!注意你的措辞!”
穹羽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理论极限。不是明天就把谁从坟里拉出来。”
“而且……这甚至不是极限。”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穹羽的神色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如果灵魂可以被稳定定位和存储,情感和记忆可以被完整提取和接回,□□也能被重新激活,那么死亡就不再只是一个不可逆的瞬间事件。”
“它可能只是一段暂时断开的链路。”
他看向屏幕中央那一点永恒的白光。
“而只要是链路,就有重新接上的可能。”
会场里再没人笑。
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个站在答辩席上的少年,不是在说疯话。
他在重新定义“人”。
也在重新定义“死亡”。
巨大的电子屏上,评分开始疯狂跳动。
理论创新性:10/10。
应用价值:10/10。
工程潜力:9/10。
伦理风险:极高。
屏幕切换出最终结果。
【联邦青年理论科学竞赛】
【总排名第一:穹羽】
【项目:SEMBI 四相灵枢终端理论】
掌声响起来。
起初只有零星几处。
很快,从第一排到最高处的环形看台,掌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
有人低声说:“联邦第一。”
有人说:“十六岁。”
有人说:“他会改变整个世界。”
也有人压低声音:“或者,他会毁掉整个伦理体系和世界。”
穹羽站在答辩席前,终于露出了一点毫无掩饰的笑。
有人过来同他握手,有人拍他的肩,有人说“前途不可限量”,还有那位军部医疗署的代表,把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他,说希望后续能深入谈一谈系统的工程化可能。
穹羽一一接了。
接得很自然,也很漂亮。
像所有的夸奖,他都当之无愧。
答辩结束后,人群从会场向外散开,掌声和议论声逐渐远去。
穹羽抱着厚厚的资料,沿着安静的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会场冷得多。
窗外是联邦主城的夜景,无数悬浮轨道在高空穿行,流动的光线像一条条银色的河。
穹羽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烫金的获奖证书。
他弯了弯嘴角,眼里满是欢喜。
他在等那个人,等那个人夸他。
下一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又一个第一。”
穹羽的脚步猛地停住。
走廊里的灯光很冷,落在证书的边缘,照出一点银色的光。
那人又说,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真厉害。”
眼前的所有画面,忽然开始剧烈地晃动。
走廊、灯光、证书、窗外的夜景,全都像被水冲散的墨色,一点点模糊、消融。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
梦里的掌声已经消失了。
可那句声音,还清晰地停在耳边。
又一个第一。
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