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小时，整个温泉园区几乎像被他们包下来了。

临近九点正式开放时间，园区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先是几对牵着手的情侣，再是抱着孩子的家庭，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原本空旷安静的园子，很快就变得热闹喧嚣。

白林的肩背肉眼可见地绷了起来。

有许多路过的人，视线在他雪白的头发和挺拔的身形上停了停，又很快低下头窃窃私语。

他脸色没变，只是默默把身上的浴巾搭在了脖子上，遮在身前。

穹景昼看见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自然地站起身：“走。”

白林抬头看他：“去哪？”

“换地方。”穹景昼伸手拉了他一把，“我订了室内私汤区。早就猜到你不喜欢人多，而且我继续在外面晃，也不太合适。”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正偷偷举着手机往这边看的人。

室内私汤区在温泉村最深处，需要刷专属房卡才能进去。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种满翠竹的长廊，打开了最里面一间独立汤屋的门。里面空间很大，靠窗是一方用天然青石砌成的大温泉池。

池边嵌着一块触控面板，可以调节水温，还能选择不同的汤包：舒缓安神、暖身驱寒、薰衣草助眠、草木清汤。

另一侧是休息区。

铺着软垫的软榻、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嵌在墙里的小冰柜，还有两张温热的石板浴床。冰柜里整整齐齐地放着矿泉水、冰糖梨汤、温牛奶，还有几瓶白林常喝的饮料。

温泉池边还放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按一下就能叫工作人员送新鲜的水果和点心。

白林站在门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穹景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满意了吗？”

“还行。”

“那就还行。”穹景昼笑着走到控制面板前，“你选个汤包吧，想泡哪个？”

白林走过去，盯着那几个选项看了半天，最后伸手点了“薰衣草助眠汤”。

系统自动开始换水，淡紫色的汤包缓缓沉入池底，很快，空气里就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水温也被自动调到了38度。

白林先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转头对穹景昼说：“可以了，下来吧。”

私人汤屋里太安静了。

窗外有竹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室内只有轻微的水流声。

电视开着，穹景昼放了一部很老的文艺片，调了静音，只有画面在屏幕上慢慢流动。

白林看着面前氤氲的水汽，他意识到穹景昼真的什么都想到了。

早场人少，是因为知道他怕吵。

一个个汤池慢慢逛，是因为知道他第一次来，觉得新鲜。

人多了就立刻转来私汤区，是因为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从他被从清淮基地接出来到现在，几乎没有一件事是真的临时起意。

白林坐在温热的泉水里，手指轻轻碰到冰凉的池壁。

穹景昼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再泡十分钟就上去，不能久泡。等会儿你去石板浴躺一会儿，听说对腰好。”

白林看着他。

明明穹景昼才是那个更该被照顾的人。

明明他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刚才在外面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缓一下。明明他自己才是最需要休息、最需要被人放在心上的那个。

可他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白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穹景昼。”

“嗯？”

穹景昼抬起头，看向他。

白林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穹景昼看时间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垂着眼，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林抬头看他，眼神格外认真。

“从接我开始，到来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酒店，衣服，早茶，温泉，你都安排好了。”

穹景昼指尖轻轻划过水面，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我以前也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前不一样。”

白林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穹景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低声开口：“因为我想让你好一点。”

“我哪里不好？”

“你绷得太紧了。”

白林的动作一顿。

穹景昼靠在冰凉的石壁上：“训练营的苦也好，比赛的压力也好，喜欢什么也好，不舒服也好，你从来都不说，都先往自己心里压。压到扛不住了，也只会一个人躲起来。”

“我不想你这样。”

“我想让你能放松一会儿。不用想任何事，就只是安安心心地玩一会儿。”

白林的手指一点点在水里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自己不也是。”

穹景昼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所以我们互相监督，好不好？”

白林低头看着水面，心口有点酸。

这不是什么正式的答案。

也没有那个他最想听，又最不敢听的字。

可它比所有的话都更重，更真诚。

他抬起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开的话题：“别泡了，到时间了。”

穹景昼乖乖地点点头：“好。”

两人上了岸。

白林把拧开的水塞到穹景昼手里，盯着他喝了两口，才把人赶到石板浴那边躺着。

石板是温的，熨帖得浑身都舒服。房间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穹景昼躺上去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外面隐约传来远处的水声，还有人从走廊尽头经过的脚步声。

私人汤屋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和外面的喧嚣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温热，安静，又有点不真实。

穹景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久没出来玩过了？”

白林过了几秒才说：“嗯。”

穹景昼偏过头看他。

白林躺得很直，手臂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连休息都带着一点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从我爸离开以后，就没有了。”白林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妈状态不好，家里也没钱。后来也没什么机会出来。”

穹景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以后每个假期都出来玩，好不好？”

白林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每个假期？”

“嗯。”穹景昼的声音很认真，“不一定非要走远。附近的古镇也行，去山里住几天也行。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白林没有看他。

这句话太像“以后”了。

而穹景昼最少说的，就是“以后”。

白林的喉咙动了动，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穹景昼看着他的侧脸，笑道：“说好了。”

白林闭上眼，声音有点闷：“你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好。”

穹景昼应了一声，慢慢睡着了。

——

白林坐起身，拿过旁边的浴巾，小心翼翼地盖到穹景昼身上。

他自己也重新躺回旁边那块温热的石板上。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林拿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本来只是想看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怎么追男生。】

搜索结果瞬间跳了出来。一眼望过去，全是“女生追男生的10个小技巧”“女追男聊天话术”“让他主动倒追你的秘诀”之类的标题，看得白林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他飞快地把搜索词删掉，又重新输入：【男生追男生。】

这次的搜索结果变得更奇怪了。

有乱七八糟的经验帖，有吵得不可开交的问答，还有一堆他从来没见过的网络热词。最显眼的，就是反复出现的两个数字：“0”和“1”。

白林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半天。

他以前听说过一点。学校里总有男生拿这些词开玩笑，说得脏兮兮的。他以前不爱听，也从来没认真了解过。

可现在，这两个数字明晃晃地摆在屏幕上，和他刚才搜的问题放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最上面的那个回答。

里面写得很乱。有人说那是恋爱关系里的主动方和被动方，还有人吵来吵去，说不能用这么简单的标签定义任何人。

再往下翻，内容就越来越不正经。

白林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飞快地按了返回键，把手机屏幕按黑。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生怕吵醒旁边的人，“还有这种讲究。”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睡着的穹景昼。

穹景昼还睡得很沉。

他确实比自己矮一点，也瘦一点。生了病看起来更脆弱，肩背被浴巾盖着，薄薄的一片。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出一点柔和的光晕。平时那些嘴欠的、游刃有余的懒散样子全都散了。

白林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确实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类人。

白林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下一秒，他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白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腿上那点清晰的痛感，终于把刚才那个荒唐的、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依旧睡得很沉，一点都没被刚才的动静吵到。

白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又一次放轻动作，伸手把盖在穹景昼身上的浴巾，往他的肩膀上又拉高了一点。

“你不是哪一类人。”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

“你就是穹景昼。”

“独一无二的。”

白林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手指停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穹景昼的脸侧，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停了很久很久。

白林的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不该这样。

他不能趁人之危，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里不停地说：他也许也喜欢你。

白林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屏住呼吸，轻轻碰了碰穹景昼的脸颊。

只是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

穹景昼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温热，触感软乎乎的，比白林想象中还要真实。

白林的心跳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他正要收回手，躺着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穹景昼没有睁眼。

只是像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熟悉的温度，脸很轻地往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像小白一样，迷迷糊糊地找到了温暖的地方，便下意识地贴了过去。

白林的脑子一瞬间空了。

所有的思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一路窜到心脏。

下一秒，他听见穹景昼很低很低地叫了一声。

“白林……”

白林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以为穹景昼醒了。

巨大的羞耻和慌乱一齐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手往回收：“对不起。”

白林死死地盯着穹景昼的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几秒，他才发现，穹景昼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只是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没醒。

可他还在梦里叫他。

“白林……”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更模糊。

白林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喜欢和追捧的少年，在梦里叫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名字。

白林垂下眼，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刚才碰过穹景昼脸侧的那一点温度还留在皮肤上，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这次没有再碰。

只是把浴巾的边角又仔仔细细地压好，掖得严严实实，像这样就能掩盖刚才所有越界的心思。

穹景昼依旧睡得很沉。

白林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直到时间又过去了十几分钟，他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穹景昼的手背。

“景昼。”

穹景昼的睫毛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白林立刻收回手，脸上飞快地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起来，不能再睡了。”

白林伸手，把他身上松垮的浴巾重新裹紧：“已经中午了，再休息五分钟，出去冲个澡，换衣服吃饭。”

“遵命。”穹景昼揉揉眼睛，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换回常服出来，温泉村的餐厅正好开始供应午餐。

餐厅临着一片茂密的竹林，落地窗外是还没散尽的乳白色水雾。

午饭比早茶清淡许多，清蒸鲈鱼、清炒时蔬、鲜菇鸡汤，还有一小碗蒸得软糯的米饭。

白林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露出满意的表情。

穹景昼拿起筷子，笑着调侃：“审核通过了？”

“吃你的。”白林夹了一筷子蘑菇。

穹景昼刚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就听见白林低声说：“刺。”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

白林伸手，把他碗里那块带小刺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对着盘子里最嫩的那块鱼肉，仔仔细细地挑了起来。

他一点点把藏在肉里的细刺挑出来，确认一根都没有了，才夹到穹景昼的碗里。

穹景昼看着碗里干干净净的鱼肉，忽然没动筷子。

白林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穹景昼低下头，把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不多，白林也没逼他，只盯着他喝了半碗鸡汤，又吃完了大半碗米饭，才放心地移开视线。

餐厅里人不算少，却都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都压得很低。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久了，连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下来。

白林刚想开口说下午回酒店休息，忽然看见穹景昼抬手，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一下。

两下。

然后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白林手里的筷子也停了：“怎么了？”

穹景昼的眼神有一瞬间很轻微地飘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白林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穹景昼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笑：“白……林。”

“说。”

“呃……我好像……”

“好像什么？”

穹景昼轻咳了一声：“忘带中午那格药了。”

白林看了他两秒。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穹景昼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但不严重！回去吃也行，最多晚一个小时——”

“又这样。”

白林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硬得厉害。

穹景昼立刻闭嘴，乖乖地低着头。

白林站起身，转身往餐厅门口的存包区走。

穹景昼心里一紧，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我真不是故意的！早上出来太早，药盒放在酒店床头柜上忘了装。我现在打车回去拿也行，很快的——”

白林没理他，低头在包里翻着什么，动作不快不慢。

穹景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声音放得更低了：“要不你在这等我，我自己回去拿，二十分钟就回来。”

白林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没什么温度。

穹景昼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下一秒，白林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分装药盒，递到他面前。

穹景昼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药盒，又抬头看向白林。

白林把药盒塞到他手里，脸上还绷着：“我给你拿了。”

他推着穹景昼往座位走，又把桌上的温水杯递过去：“吃。”

穹景昼回过神，低头看着药盒，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弯了起来。

“白林。”

“干什么？”

穹景昼举了举手里的药盒，刚才那点惊魂未定已经看不见踪影了：“你现在学坏了。”

白林皱眉：“什么？”

“先板着脸把人吓个半死，再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穹景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不是跟我学的么？”

白林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

“谁跟你学了。”

“不是？”穹景昼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那你刚才故意吓我？”

“你忘带药，还不该吓？”白林别开脸，“长点记性。”

“该。”穹景昼笑得更开心了，“特别该。吓多少次都该。”

白林被他笑得有点恼，伸手把那碗汤往他面前狠狠一推：“闭嘴，喝汤。”

“好好好，不笑了。”

穹景昼低下头乖乖喝汤。

白林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也偷偷弯了弯嘴角。

他其实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穹景昼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盒了。

当时没说，就是想看看这家伙什么时候能发现，顺便吓吓他，让他长长记性。

没想到，还真把他吓着了。

白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心里偷偷地想。

下次，还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