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的肩上裹着大毛巾，脚下不停踏着单车。时不时有人经过，和他打招呼。

“Laurent？Ca fait longtemps.（好久不见）”

“Bravo pour la qualif'.（恭喜晋级）”

“Merci.”洛朗应道，目光转向单车区域正对着的电视屏。

解说正在介绍另一场比赛的选手。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中国网球公开赛，即ATP1000北京大师赛的预选赛第一轮。我们中国的小将周克言正在场边准备。”

“他在上周刚刚注册为职业选手，并通过J500北京站冠军的资质，进入这次预选赛的球员名单中。截止目前他才14岁7个月，非常年轻。”

“周克言的即时排名是820位，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场比赛。那么他的对手是世界排名152位的新西兰选手，西奥多·怀特，25岁。”

北京大师赛是ATP“超级大师赛”之一，正赛一共12天，96个签位。

其中32个种子签，享受第一轮轮空；46个正常签位，依排名获得正赛资格；12个资格赛名额（Q），从48签两轮资格赛入围；剩下6个外卡名额（WC），给排名达不到的本国选手或利益交换——如其它大师赛外卡。

也就是说，只有世界排名前78，才能保证自己可以直接参加大师赛。

像西奥多这样的排名，才是正常情况下需要辛苦从资格赛出线的，甚至相较某些欧洲大师赛更宽松——

因为一些欧洲球员不想跨洲折腾，他们宁愿就近参加挑战赛。

“西奥多在今年参加了本土的ATP250奥克兰公开赛，是打到正赛的第二轮，并在澳网的资格赛第二轮惜败。他之前的最好成绩是在CH50奥克兰站中夺冠。”

“他是新西兰本土第一位世界排名进入前200的男子球员，被称作‘奥克兰之光’。”

场上，周克言和西奥多开始热身，主持人则继续介绍。

“西奥多的身高有1米93，是重炮进攻性选手，WTE14.77分。他的一发最大时速可以达到235km/h，正手也是主动发力比较多，追求速度。”

“周克言的身高是1米81，左右。WTE12.16分。职业首战就面对世界前两百的球员，可以说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和经验差距。”

官方解说稍作停顿之时，新西兰的转播解说则向本土观众提供了更多信息。

“[E]对面的中国选手在Junior巡回赛中赢得2项大满贯青年冠军，被誉为‘神童’。其实如果他有认真看过去的澳网历年冠军姓名，他会发现上面也有西奥多的名字。”

他感受到了。

洛朗发现周克言在合影时比平常更紧绷的“假笑”。

他不清楚周克言在着急什么。但这么急着“出道”并选择在大师赛资格赛起步，导致面对一位WTE指数14.77的职业选手，这不是一项稳妥的决定。

“我们看到周克言先发…西奥多很大胆，站在了底线上。”

这一举动意味着他认为对手的发球没有威胁，可以大胆迎前进攻。

周克言一发追身，179km/h。

西奥多闪身正手借力，高大的体型十分轻松地挡掉这一发。

斜路，周克言滑步，没完全到位！只能扳回斜线。

西奥多继续打正手，而且提速了。

“豁，一个正手回头球，137km/h。很快啊。”

[0:15]

“[E]周的球有些软，不够有力度。”

“[E]他像给西奥多送菜。”

同样的上旋，落点深、球质重，在青少年赛场上似乎无往不利，但在职业级的对抗里成了两码事。

尤其是西奥多这种习惯了对面给他借力反击一个高速球的选手，周克言的来球像开了慢动作，他可以充分地到位转体，在上升期，在最舒服的击球位置打回他想要的落点。

[3-0]西奥多破发领先。

[15:0]

[30:0]

[40:0]

[4-0]西奥多领先。

周克言站在底线后两米，直起腰呼了口气。

西奥多今天状态很好，也许是心情比较放松，他的一发效率极高。这种一连4个210km/h+的发球直得，让周克言产生了无奈感。

“我们的小将周克言，还在处于观察的阶段…尝试用更多的武器…诶？一个很棒的短球啊，在发球之后。西奥多有点麻痹大意。”

[Deuce]挽回一个破发点。

“[E]周适应西奥多的回球节奏了，但他想给出压力是很难的。”

对西奥多这样混迹于巡回赛中层的球员，日日夜夜在高级赛事首轮或资格赛出局，他渴望每一场胜利，也珍惜每一个赢球的机会。

所以他反而不会出现那种，遇到水平不如自己的球员，会很轻松，轻松到不专心，甚至思考“这里放个水、那里送个分”的地步。

更像护食的猛兽。

“那么最后，比赛是以西奥多[6-0、6-2]晋级资格赛第二轮。我们的小将周克言打得很顽强，尤其是在第二盘的时候，几个很有想象力的发球落点和变线、短球，都非常漂亮。心态也保持得非常稳定。”

“也许这场比赛的结果不如他的预期，但相信他从中收获了许多，来自职业赛场的经验，我们也期待他在后续的比赛中有更好的表现。”

官方解说整场的情绪比较稳定，很多人都从WTE差值上判断出比赛结果了。

场上，周克言和摘下帽子的西奥多握手。

“Nice game.”西奥多拍拍周克言的肩略作安慰，和裁判握手后再也绷不住笑容了。

晋级Q2！

耶！

“相当值得期待啊。”

“表现很好啦。”

“我觉得克言这场整体状态在80%左右，他该有的特点都发挥出来了。就是西奥多状态太高。”

“打得很拼，这股拼劲儿真的值得南翼思考一下，除了身体方面的因素，他欠缺在哪里。”

几个圈内评论员在同频直播间进入赛后闲聊环节。

暖气很足的球馆角落。

两个人坐在墙边的地上，路过的不管是球员、教练还是工作人员都见惯不怪。

一看就是比赛输了，搁那伤心呢。

李明芯沉默地不知如何安慰。周克言披着毛巾，低着头，大毛巾像毯子似的罩住了他还滚烫的脸和双肩。

真蠢。

蠢死了。

周克言在心里压着自己摇晃，宛如里昂被追踪者摁穿地板的力度。

你以为你是谁？

重生小说的主角吗？

金手指？系统？

自以为知道未来的事情，做了很多的训练和准备，就能在网坛横着走？

又不是修仙小说，还“越级”杀怪呢。

眼高手低，不老老实实地练。

哈哈哈哈……

你是在看不起谁啊？

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刚刚拿大师赛奖杯的世界第四？解决一个百大外的“水货”轻轻松松？

哈哈哈哈哈！

笑死人了。

你以为我忘了你早年是个什么货色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你是怎么爬上来的吗！

周克言！

他怒吼着揪着自己的衣领，恨不得再扇两个巴掌。

给我清醒一点！

不要忘了你是谁。

不要去妄想你还做不到的事情。

你该知道的，什么时候可以。

没有时间给你哭哭唧唧了。

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你也应该知道。

去做！

周克言扯掉毛巾起身，吓了李明芯一跳。

“克言？”他伸手，“你去哪儿？”

“…冷池。”周克言回答，“李叔帮我先去按摩室看下。”

“哦，好。”李明芯扫了眼孩子留下的包，拎起来。

东八区的夜晚八点，正是大学寝室的“大返回”时刻。

孟倩兮看完了直播间里周克言的资格赛，怎一个心疼了得。

输得好惨，言言会不会很伤心啊…身边也没有爸爸妈妈的安慰……

“咋啦？”魏旻穿的健身服，秀出好看的肌腱。

她刚刚练完瑜伽回来。

“输了。”孟倩兮失落，“他第一场职业比赛呢。”

“这不很正常？”打网球谁不输球？魏旻以为小伙伴早就习惯了。

“哎……”孟倩兮正想说什么，对门寝室“哐”地一声，疑似桌子HP-1，然后是女声怒嚎。

两人头上冒问号。

魏旻出门探听了一会儿，回来关上门。

“对面的‘哥哥’塌房了。”

“谁？”

“就那个曹谁谁，真人。”

“啊？他不是挺稳的嘛？都红五年了。”

“说是宠粉的签名、每日互动什么的全用的AI。”魏旻耸耸肩，“就塌了。”

emmmm

两人不予置评，看向已经关闭的直播间。

对面还在传来书桌HP-1-1的声音。

现在还是追球星靠谱点。

她们齐齐心想。

第二天大清早，李明芯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的。

他看了眼已经晨跑完，正在自己练体能的周克言，不由感叹小孩那旺盛的精力。

虽然输球了，李明芯似乎什么都不用干，周克言就自己调理好了。

哦，不准确。

他还陪着小孩去自助KTV包间，听小孩吼了三遍《Revolution》、两遍《On My Own》和四遍《Sold Out》。

等要睡觉了，这些超燃到能让人狂跑十公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自动放映。

哎~

周克言今天来看洛朗的第二轮。

等从球场走出，他瞥一眼签表。

比他多走一段路的西奥多止步Q2，击败他的是NO.107。

那位高大的年轻人，现在估计也坐在某个角落，毛巾盖着头难受吧？

曾经是某一届澳网青年赛冠军，而周克言知道他大概永远“仅此而已”。

因为他上周目根本不认识西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