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林栀比谁都清楚，陈艺不比谁笨。

甚至可以说，因为她是从人类转化成半妖，所以她比任何人的承受能力都要强。

最重要的是，在陈艺的所有记忆里面，都是模糊不清的，都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就连书桌上的书本上的字都被层层浓雾覆盖着，而且在大部分时候阿青和陈艺说话的时候，林栀只能看到她们的嘴在动。

除了容易在小孩子心里留下印象的，一些在生命中反复出现的，日复一日相同的对话外，其他的对话都是模糊的。

因此，林栀想，模糊的记忆以突兀出现的清晰，将会是最好的选择。

说干就干，林栀靠近陈艺和阿青。

阳光斜斜从窗台外照射进来，在纸面上留下几团毛茸茸的光晕。

每一个光晕中间都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字。就像是写在沙滩上没有被海水冲干净的字一样。

只能够依稀辨别。

林栀穿过抵着墙壁的桌子，灵力涌入指尖，轻轻一勾，在窗户落下阻挡阳光的同时，林栀把灵力收回。

这个小插曲立马就引起了阿青的注意力。

林栀看见阿青拍了拍陈艺的后背，然后起身绕到桌子一旁，侧着身子艰难地想要把窗户再次推开。

趁着这个瞬间，林栀灵力再次汇聚到指尖，握住陈艺的手，在本来被毛茸茸看不清其形状的字上面，快速且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这是幻……

才写完“幻”字，纸面上的所有字猝然消失。但林栀也确定了，外力干扰的结果在这个朦胧幻境里是清晰的。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栀心一横，拉着陈艺的手，不管身体里灵力的迅速亏空，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我们在外面等你醒过来！

小小的陈艺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和纸面上自己写出来的字迹。

不，不对，这不是她的字迹。陈艺扔开手中的笔，蹲下身去就是抱头痛呼起来了。

头好像被无数个人拿着针用力扎进去，陈艺本能地想要躲避。

一度痛呼出声：“母亲，母亲……”

脑海中本来混沌的记忆都被过于清晰的那一句话劈开，所有记忆都随着那句话的出现，一同慢慢浮现。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过往的记忆里出现清晰，清晰到她能够猜到有问题的句子，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更何况，陈艺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牙齿痒痒的，就好像还有牙齿尚未破土而出。

跟随着她的声音推门而入的陈夫人唇角还沾着血迹，没有整理好的衣襟下，是若隐若现的纹样。

那是剥皮妖的印记。林栀顿时感到脊背都跟着发凉。这么早，这么早陈夫人就被妖给夺舍替换了。

但是小镇上，那些自诩清高的大宗门，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管。

也就是说，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都有人在被妖夺舍，然后出现源源不断的半妖，源源不断地给“大户”们提供资源。

林栀的指尖不住地颤抖，她不适合有时间，有空隙让她去反应。因为她反应过来之后对她来说也只是更深切的痛苦。

心口传来阵痛，喉咙中涌上点点腥甜味。林栀头回觉得，觉得好恶心，好恶心啊。

凡人的命在“大户”眼里不算命，半妖，妖，妖兽在“大户”眼里也只是资源。

那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呢？那些尸位素餐的高门大户中的人吗？

林栀压下心口一阵一阵泛起的恶心，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此番算是让她明白了，她最想要做的，是把那些“大户”拉下马。

最好是，让整个世界不再有人，妖，仙之分。

身旁的陈艺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看似满眼心疼的陈夫人，轻声问：“母亲，你怎么不哭了？”

“母亲，你怎么唇角有血？”

“母亲，我是在幻境里，对吗？”

三连问，一个接着一个，“陈夫人”的脸白了起来，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腰抵在书桌的一角。

陈艺垂眸，站起身来，轻声道：“她们在外面等我呢。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幻境里面了。母亲。”

说完，身后的景象霎时扭曲起来，所有景象变成沉黑色的漩涡，吸卷着把陈艺抽离这个幻境。

林栀的眼前景象也随之一黑。

尖细不满的声音自耳边炸响了起来：“凭什么！我都动手抹去了！”

“你们这些人类修士就是歹毒！歹毒万分！”

镜梦水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栀眼前，只不过这次不再优雅美丽，反倒是像炸翻的颜料盘了。

全身上下的颜色交叠混杂成一种极为难看的杂色。

镜梦水月更加崩溃，猛地从混乱的身躯中挣脱出来一双有着尖利指甲的手，直直就冲着林栀的眼珠子而去。

却被林栀侧身避开。林栀单手扼住镜梦水月的手腕，轻声道：“说话算数，现在这剩下厌哥哥的幻境了。”

镜梦水月回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地嗤笑，从低低的笑，笑到连带着林栀的手臂都更着剧烈抖动起来。

镜梦水月抽出手臂，抱着自己的腹部狂热地笑了起来，笑得身上的颜色混杂地更加严重，某些部分甚至呈现出了黑色。

这才让镜梦水月堪堪止住笑，指尖隔空点着林栀的额头，“就凭你所剩无几的灵力？好啊，我说话算数，你要是失败了，我会第一个吃掉你！”

“第一个吃掉你！”

声音逐渐远去，林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后坠。

很快后背就抵在了一处柔软地地面上。林栀睁开眼睛，入目却不是兰厌，是宋师兄。

是比初见是更年幼稍许的宋师兄，宋苍生。

宋苍生一身上清宗外门弟子的统一服制，但同样的白衣中，他就是昳丽得有些突出。

周围的弟子有些喧闹，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将小话。只有宋苍生一个人站在树荫下，离林栀不过两尺的距离。

其中还有一个弟子抱着一柄剑，林栀看不清剑的模样，也看不到那个弟子的脸。站在一个角落里，被强行拉着参与某场剧烈的讨论。

头顶上传来一道用灵力加大的声音：“恭喜你们考入内门，将会更具所修门类分配给十二峰的峰主长老。”

林栀顺着声音仰头看过去，逆着光，一个少年踩在一柄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人数不过寥寥十几的弟子们。

林栀认得这柄剑，认得这张脸，是靳沧，靳师兄。

加上靳师兄身后一同御剑来的弟子，刚刚好和底下的那些外门弟子数量一一匹配。

靳沧再次开口了：“此次的第一是……”

声音顿了一下，靳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红纸，似是有点不可思议，“练气初期，刚进入外门三天的符修，宋苍生。列入桃花峰峰主随卿沨门下。”

话出口的刹那，底下的弟子顿时一片哗然，更有甚者，大喊出声：“大师兄，长老们是不是判错了！怎么可能！第一不应该是兰家小公子吗？”

闻言，林栀立马就顺着说话的那个人看了过去，入目的却不是兰厌，而是一个和兰厌有三分相似的少年。

林栀蹙眉，就听见靳沧忽略了底下的言论，“此次第二是筑基初期，兰厌，剑修。列入清莲峰峰南九奕主门下。”

“第三，筑基后期，入外门一年之久剑修，兰万意。列入梅花峰峰主梅佑潜门下。”

……

名次挨个宣报着，最后靳沧总结道：“对长老们有意见的可以直接去找长老，现在请随我与各峰派出来接引的弟子前往对应的峰主居处。”

就在靳沧喊身后师弟来接弟子的瞬间，林栀猛然听到了靳沧说：“林师兄，林川！你带着那边那个弟子一起回璇玑峰吧。”

林栀猛地抬头看过去，对上的却是一张面具，面具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但就是那双眼睛，让林栀确定，那个人就是师父！

听起来，师父的辈分似乎比靳沧师兄更高，但靳沧师兄又是大师兄……林栀的脑中乱乱的，上清宗的辈分叫法她搞不清楚。

但就在林栀困惑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了林栀一把。

林栀蹙眉看过去的时候，身旁却没有人，也就是说不知道是谁，拉了她一把让她回神。

林栀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看到靳沧走下长剑，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林栀下意识就想要往树后面躲，虽然她知道是在幻境里，可是靳师兄带来的压迫感还是太强了。

只是略略走近林栀就能大概感受到，金丹巅峰的威压。

宋苍生往前走了一步，不偏不倚在林栀前方挡住了林栀，抱臂挑眉，“嗯？靳师兄，我似乎不是你所在的峰的弟子。”

靳沧沉声道：“随师叔出门游山玩水了，所以最近三个月你都跟着我师尊去清莲峰修行。”

宋苍生脸上依旧是闲散的表情：“啊……可是我是符修欸？”

说着，嘴角扬起来了一个笑，微微仰头看着那个能把照到自己身上的阳光都挡住的少年。

林栀捂住嘴，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个形容，宋师兄像是烈火，张扬肆意，奋不顾身；靳师兄则是寒冰，理智冷漠不近人情。

可偏偏这样不相似的两个人，在初见是却是一起出现的。林栀眨了眨眼睛，就看着靳沧冷着脸抬手轻挥，本命剑落到脚边，“那你就自己走过去。”

话虽如此，却只是单脚踩在长剑上，似乎是在等着宋苍生上来。

而宋苍生笑了笑，回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直就看向了林栀，就好像看得见林栀一样，微微冲着靳沧的方向歪头。

然后主动站上了靳沧的剑，又刻意靠近靳沧站，在身后留出来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站别人都不太行，林栀站上去刚刚好。

显然就是为林栀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