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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岁岁长明,故人入梦

冬日的江城落了第一场冷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割过法医鉴定中心的玻璃窗,把外面的楼宇晕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冷雨敲在玻璃上,发出连绵细碎的噼啪声响,混着解剖室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构成日复一日沉闷的背景音。距离那场发生在法医鉴定中心地下实验室的爆炸已经过去三个月。

顾清晏依旧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之中。

一身干净的白色法医大褂套在砚星禾纤细单薄的身上,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露出细白的腕骨。乌黑长发被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贴在鬓角。外人眼里,这就是那个经历重大案件创伤、性情沉静内敛的年轻法医砚星禾。可只要她抬眼,眼底流淌而出的,却是属于顾清晏刻入骨血的刑警的审慎、果决,偶尔在独处失神的刹那,会掠过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哀伤。

爆炸留下的痕迹不止存留在那场毁灭一切的地下实验室,也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场事故之后,魂引青铜碎片被封存进市局绝密物证库,双重锁保管,卷宗编号被重重加密,除了张局长、李建国、沈若瑜、砚子墨、赵小雅寥寥数人,世上再无人知晓那段魂魄错位、相爱却生死两隔的残酷过往。对外的卷宗记录永远定格为:刑警顾清晏,在抓捕重犯刘东的行动中,为阻拦凶犯□□,壮烈因公牺牲;法医砚星禾亲历现场,受严重心理创伤,继续坚守岗位。

刘东重伤之后颅脑留下永久性损伤,部分关键记忆永久缺失,庭审之上,他可以对连环杀人案、雇佣赵永强行凶的全部罪行供认不讳,唯独关于魂引古物、布局灵魂互换的细节,时断时续,多数时候陷入癫狂呓语。法庭采纳精神病司法鉴定,数罪并罚,判处刘东死刑;赵永强数起命案从犯,判处无期徒刑。

正义得到宣判,可那份藏在少数人心底的遗憾与伤痛,从来没有随着判决书的落下而消散。世间再也找不回那个鲜活热烈的砚星禾。

解剖台的无影灯冷白刺目,灯光完整笼罩住台面之上的无名遗体。是昨夜城郊河道打捞上来的溺水女性,年龄约莫二十六岁,落水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全身衣物被河水冲刷得凌乱不堪。顾清晏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指尖捏着细长的解剖镊子,动作沉稳轻柔,遵循着砚星禾无数次练习打磨出来的法医操作规范;可大脑之内,运转的却是顾清晏多年刑警生涯训练出的现场逻辑,一边解剖尸表,一边在脑海推演落水前后的全部可能性。

“死者口鼻处见少量蕈状泡沫,肺部水肿明显,初步符合溺水征象。但是,”顾清晏镊子轻轻拨开死者脖颈处的皮肤褶皱,眉头微微蹙起,“颈侧皮下存在多处不明显的软组织压挫伤,形态为指端压迫形成。也就是说,溺水之前,死者很可能遭受过外力扼颈,存在被人按入水中谋害的可能性,并非单纯意外落水。”

站在一旁的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观察尸检创口,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既抓住法医尸检的细微损伤,又第一时间联想到刑事案件可能性。小砚,你现在是真真正正把刑侦思维和法医技术揉到一起了。”

顾清晏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镊子继续细致地提取死者指甲缝之中的微量残留物。橡胶手套之下,是砚星禾纤细的手掌,指腹保留着常年握持解剖刀打磨出来的薄茧。每一次拿起解剖器械,她都会恍惚一瞬。脑海之中会浮现出砚星禾握着同一把解剖刀的模样——那个女孩眉眼柔和,专注于尸体之上,坚信法医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

如今握着这把刀的灵魂,却是顾清晏。

她替她站在这里。

“指甲缝内检出少量蓝黑色化纤织物纤维,不属于死者身上穿着的衣物。全部物证分袋封存,送检微量物证实验室,做纤维比对、DNA筛查。”顾清晏的声音平静,是砚星禾独有的柔和声线,条理却锋利如刑警的案卷笔录,“另外,做全套毒物化验,排查落水之前是否被人使用镇静类药物控制。”

“明白。”一旁记录的年轻技术员低头飞快记下全部尸检要点。

尸检持续接近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冷雨依旧没有停歇,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黄昏的天光被厚重雨云彻底遮蔽。顾清晏脱下沾满消毒水气息的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收集桶,走到洗手池前反复冲洗双手。水流哗哗冲刷掌心,镜子映照出砚星禾清秀的脸庞,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在无人的解剖室里,再也不必刻意掩饰。

爆炸之后这三个月,日子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白天,她是法医砚星禾,泡在解剖室,处理一具又一具遗体,解读尸体留下的无声证词;一旦支队出现疑难大案,凭着张局长特批的特邀顾问身份,前往刑侦支队会议室,参与案情研判,用刑警顾清晏的逻辑梳理线索、划定侦查范围。夜晚回到那套承载了两个人无数回忆的公寓,书桌之上,一半堆叠法医病理报告,另一半铺满刑侦案卷。

两份人生,两份理想,两份回忆,沉甸甸压在一具单薄的躯体之上。

她一边继续完成砚星禾尚未结束的医学院学业,准备法医资格证考试;一边接续顾清晏生前遗留下来的一桩桩悬案。那桩纠缠顾清晏七年的7??12儿童拐卖积案,成为这段时间投入最多心血的案子。

沈若瑜带领技术组完成城郊福利院被褥纤维比对,现场物证提取到的棉麻混纺纤维,与福利院旧批次被褥样本高度吻合;颅骨复原技术,根据无名遗骸复原出失踪孩童的面部样貌,成功匹配到两名当年失踪儿童的DNA信息。线索一点点撕开陈年积案厚厚的迷雾。

可积案的主犯依旧如同人间蒸发,线索推进到福利院之后,再度陷入停滞。

解剖室的手机轻轻震动,屏幕弹出沈若瑜发来的微信消息:【福利院当年的院长已经退休,定居邻市。我们拿到他的出行记录,明天一早出发去邻市走访讯问。李师父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顾清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指尖微微发沉。

走访讯问,是刑警的外勤工作。曾经的顾清晏,无数次奔赴各地走访嫌疑人、证人,不畏奔波。现在,她顶着砚星禾法医的身份,作为特邀顾问,也完全可以参与。只是每一次站在刑侦讯问室,坐在侦查员的位置上,都会提醒她那个血淋淋的现实:真正的顾清晏,已经作为一名牺牲的刑警,永远长眠。而躯壳之内活着的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佩戴属于顾清晏的警徽。

她回复消息:【明天我和你们一同前往。今晚我把尸检报告整理完毕,把溺水死者的全部物证移交技术科。】

按下发送键,顾清晏关掉手机屏幕。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静静地回望自己。清秀的眉眼,乌黑的马尾,属于砚星禾的外壳,灵魂却是顾清晏。无数个深夜,她会对着这面镜子发呆。幻想如果那场荒村雷雨从未发生,如果高压归位实验成功,如果砚星禾没有为了守护她,冲向爆炸的火光,如今的人生,又该是什么模样。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现实是冰冷坚硬的。砚星禾的魂魄,已经在爆炸与魂引器物紊乱能量的冲击之下彻底湮灭,再也无法归来。

走出解剖大楼,冰冷的雨水迎面扑过来。顾清晏把外套的帽子往上拉高,隔绝漫天飞舞的冷雨。雨丝打在脸颊,冰凉刺骨。停车场,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雨幕之中。坐进车内,关上车门,隔绝外面哗哗落雨的世界,车厢之内瞬间陷入安静。

发动汽车,车灯刺破灰蒙蒙的雨雾,缓缓驶出鉴定中心的停车场,汇入城市晚间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商铺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流光漫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江城依旧喧嚣如常,市井烟火生生不息,普通人上班下班,吃饭归家,过着平淡安稳的朝暮。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法医队伍之中,藏着这样一个背负双重命运的人。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熄火,推开车门,冷湿的地下车库空气扑面而来。乘坐电梯上楼,打开公寓房门。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即刻倾泻而出。

玄关,依旧摆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砚星禾常穿的软底棉拖鞋,另一双,是当年顾清晏外勤归来习惯穿的黑色防滑作训拖鞋。爆炸过去三个月,她始终没有把这双作训拖鞋收进储物柜。哪怕再也没有人会穿上它。

客厅茶几上,摆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砚星禾喜欢的米白色陶瓷马克杯,另一个,是顾清晏常年使用的黑色不锈钢保温杯,杯身有几道浅浅磕碰划痕,是无数次外勤磕碰留下的印记。

书房是整个公寓最特殊的地方。靠墙两大排书架,泾渭分明又彼此交融。一侧摆满刑侦卷宗、犯罪心理学、现场勘查学;另一侧堆满法医病理学、解剖图谱、物证检验技术。书架正中间的隔板,并排安放两件信物:顾清晏代代相传的铜质警徽挂件,还有砚星禾二十岁生日兄长赠送的银质解剖刀书签。

每一个物件,都是一段鲜活的过往。

顾清晏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走到厨房,烧上一壶热水。等待水烧开的间隙,她走到书房,站在书架之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铜质警徽。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曾经,这枚警徽无数次被顾清晏揣进上衣口袋,奔赴一个个凶案现场。如今,再也没有属于顾清晏的躯体来佩戴它。

她又转过目光,看向那把银质解剖刀书签。脑海之中浮现砚星禾握着解剖刀,专注凝视解剖标本的模样。女孩眉眼安静,眼底满是对真相的虔诚。

“今天河道溺水案,死者颈侧有扼压痕迹,大概率不是意外。”顾清晏轻声开口,房间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回荡,像是对着两个再也无法回应的灵魂诉说日常,“明天要去邻市,走访7??12拐卖案退休福利院院长。线索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冷雨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

水壶的鸣笛声从厨房传来,尖锐的嗡鸣打破书房的寂静。顾清晏收回思绪,转身走向厨房,把沸水倒进米白色马克杯,放入少许干桂花。桂花是李建国时不时会送来的,是顾清晏最喜欢的味道。热水冲泡之下,桂花的甜香缓缓在屋内弥散开来。

捧着温热的杯子,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摊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顾清晏的刑侦笔记,笔锋刚劲凌厉;另一本,是砚星禾的法医笔记,字迹清秀柔软。爆炸之后,闲暇的夜晚,她会交替翻阅两本笔记。阅读顾清晏写下的侦查思路,也细读砚星禾记录下的解剖感悟。有时候,会在两本笔记空白处,写下自己当下的思考。

手机再度亮起,来电显示:砚子墨。

顾清晏指尖微微一顿,按下接听键。

“星禾,晚上好。”听筒里面传来砚子墨温和沉稳的嗓音,背景音隐约是沪城办公室翻文件的声响,“刚结束一场律所的会谈,看到天气预报江城今天下冷雨,提醒你注意添衣服,别着凉。法医那边经常接触低温解剖室,更要保重身体。”

“嗯,我知道,哥。”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嗓音轻声应答,捧着桂花水杯,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江城雨下得很大,我已经回到公寓了。”

“法医资格证备考复习进度怎么样?”砚子墨继续问道,“复习资料我又给你邮寄了一套,明天就可以送达江城。还有,爸妈最近总念叨你,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沪城过年。”

过年。

顾清晏心头重重一沉。

距离春节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将是爆炸之后的第一个新年。砚家父母始终被蒙在鼓里,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砚星禾,只是经历恶性刑事案件,心理遭受巨大创伤,性情大变。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砚星禾,魂魄早已消散在那场爆炸之中。如今和他们维系亲情的,是寄居在砚星禾身体里的顾清晏。

“过年……”顾清晏语速放得很慢,斟酌着措辞,“案子手上还有积压,7??12拐卖案还在攻坚,不确定能不能抽身回沪城。我尽量安排时间。”

听筒对面的砚子墨沉默片刻,他听懂了话语之中的为难。“我明白,案件优先。”他的声音放轻,带着兄长的体谅,“但是爸妈年纪越来越大,心里很挂念你。如果实在回不去,我会找借口安抚二老。另外,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讲。”

“刘东的二审判决书下来了,维持死刑原判。”砚子墨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沉重,“全部复核流程走完之后,很快就会执行。这个害了你们两个人的人,终于要得到最终的惩处。”

顾清晏闭了闭眼睛,胸腔之内翻涌上来复杂难言的情绪。大仇得报,可没有半分大快人心的狂喜。砚星禾再也回不来,顾清晏的人生也彻底被摧毁。凶手伏法,仅仅是给苦难画上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句号,却无法抹平灵魂深处永恒的伤口。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答。

“我下周会去江城出差,处理一桩法务案件。”砚子墨继续说道,“到时候我过来公寓看你。不用有压力,只是想过来看看你的状态。”

“好。”顾清晏轻轻点头。

又闲聊几句日常,电话挂断。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桂花的甜香依旧在空气缓缓漂浮。顾清晏把手机放到茶几,捧着马克杯望向窗外滂沱的冷雨。雨点疯狂敲打落地窗,城市霓虹被雨幕揉碎,化作一片片晃动的彩色光斑。

脑海之中,无数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红砖教学楼走廊,那次相撞,散落一地的《人体解剖学》;话剧社排练厅,两个人演绎刑侦话剧,指尖不经意触碰,心底泛起悸动;40届运动会红色跑道,顾清晏被恶意绊倒,膝盖淌血,咬牙跑完三千米,砚星禾在终点张开双臂接住满身疲惫的她;校园僻静草坪,无人之处,那个青涩的吻;银杏林的月光之下,两个人许下往后岁岁年年的诺言;荒村废墟,雷电撕裂夜空,青铜古物迸发紫色电光,魂魄就此错位互换;货运仓库抓捕,砚星禾寄居顾清晏躯体,面对持刀嫌犯,刀刃擦过胸口的生死一线;赵家村祠堂,爆炸与埋伏;法医鉴定中心地下实验室,高压脉冲仪器启动,爆炸轰鸣,魂魄湮灭。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甜蜜,那些惶恐,那些煎熬,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轮番在脑海盘旋。

她偶尔会害怕,时间一天天流逝,自己会不会慢慢淡忘砚星禾说话的语气,忘记她微笑的模样,忘记她每一个细微的小习惯。明明灵魂深处刻骨铭心记得一切,可记忆终究会被漫长岁月磨损。

她翻开砚星禾的法医笔记本。扉页那句字迹清秀的话:法医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藏着真相。

顾清晏拿起细杆钢笔,在这句话的下方,又一次写下那行熟悉的字迹:此后余生,以你我之名,守人间正义,赴未竟之约。

写完,合上笔记本。夜色越来越深,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简单吃过晚饭,顾清晏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溺水案件完整尸检报告。屏幕冷光映照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法医的客观描述,损伤记录,毒物化验申请,一条条条理分明。写完法医部分,她又以刑侦顾问的视角,在报告末尾,附上侦查建议:重点排查死者社会关系,优先调查有暴力前科的亲密关系人员,比对送检纤维物证,查找作案凶器。

一份报告,融合法医专业判断,加上刑警的侦查推演。是独属于如今的她的东西。

报告全部整理完毕,保存文档,发送到支队技术科的共享文件夹。处理完工作,已经接近午夜。

洗漱完毕,顾清晏躺倒在床上。卧室床头柜,依旧摆放两张小小的照片。一张是话剧《真相之刃》谢幕的合照,舞台灯光之下,顾清晏一身道具警服,砚星禾穿着白大褂,两个人并肩而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爱慕与欢喜;另一张,是运动会结束之后,沈若瑜偷偷拍下的,砚星禾蹲下身,给膝盖受伤的顾清晏消毒处理伤口的抓拍。

黑暗之中,顾清晏侧过头,目光落在两张小小的相片之上。

夜深人静,卸下白天所有对外扮演“砚星禾”的伪装,心底的悲伤才敢肆无忌惮地漫上来。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会做同一个梦。梦里,荒村的雷雨再度降临,青铜碎片幽蓝微光闪烁,雷电轰鸣,她们的灵魂重新归位。顾清晏回到自己高大的刑警躯体,砚星禾回到属于自己的纤细身体。她们不再错位,不再背负死亡的阴影,依旧并肩,刑警奔赴案发现场,法医守候解剖台,闲暇的时候,可以一起漫步在警校的香樟大道,去银杏林看月光,去滨江路看江上日落。

可每一次梦境发展到最美好的时刻,下一秒,爆炸的轰鸣就会轰然响起,火光吞噬一切,砚星禾的身影在火光之中消散无踪。她猛地惊醒,浑身冒出一层薄薄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眼前是公寓熟悉的天花板。

今夜,又是如此。

不知道睡了多久,顾清晏陷入沉沉梦境。

依旧是江城警校的秋天。香樟大道铺满金黄落叶,秋风卷起落叶,簌簌飞舞。阳光和煦,不燥不热。远处操练场传来学生整齐的口号。

前方,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并肩缓缓向她走来。

顾清晏看见——那是原本模样的自己,二十六岁,一身藏蓝色作训服,眉眼英气,肩膀挺拔,口袋揣着那枚代代相传的铜质警徽;而她身侧,是真正的砚星禾,乌黑长发,浅灰色针织开衫,杏眼清澈柔和,手里抱着那本封皮印着骨骼图谱的《人体解剖学》。

她们就像一切悲剧从未发生过,没有荒村雷雨,没有灵魂互换,没有爆炸,没有湮灭死亡。两个人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边走边低声交谈,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两个人。明明那一个是原本的自己,另一个,是她日夜思念,已经永远逝去的爱人。

“星禾。”梦里,顾清晏听见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砚星禾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她,唇角扬起熟悉的温柔笑意。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身旁本体模样的顾清晏,眼底也是一片温和。

没有争吵,没有哭诉,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只有秋风吹动树叶沙沙声响,阳光温暖,岁月安然。

“案子要好好办完。”梦里,砚星禾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像晚风拂过耳畔,“不要太苛责自己。答应你的事,我们都记着。不必永远沉溺悲伤,好好看遍人间的万家灯火。”

本体模样的顾清晏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一如往昔:“7??12案,那些还没有找到的孩子,拜托你。守护这座城市,我们的理想,交给你。”

顾清晏想要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她们。可无论怎么迈步,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光雾,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我会的。”她听见自己在梦里回答,喉咙微微发紧,“我会替你们,好好活下去。”

两道身影,就站在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之间,浅浅地笑着,慢慢向后退去。秋阳的光芒一点点笼罩住她们的轮廓,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薄雾一般,一点点消融在温暖的阳光之中。

“星禾!不要走!”

顾清晏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秋风。

梦境在此刻碎裂消散。

她猛地从睡梦之中惊醒,大口喘着气,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依旧是沉沉的深夜,冷雨还在不停敲打着玻璃窗。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城市霓虹微光。床头柜的两张照片,安静地躺在昏暗之中。

又是一场故人入梦的梦。

顾清晏仰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胸口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酸涩余韵。明明知道只是梦境,可那短暂重逢带来的慰藉,又让她舍不得彻底清醒过来。

她慢慢侧过身,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明天一早,就要和沈若瑜、李建国驱车前往邻市,讯问拐卖案退休福利院院长。

再也睡不着。顾清晏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书桌。她坐下来,翻开顾清晏那本刑侦笔记,翻到7??12拐卖积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多年侦查线索。指尖抚过一行行旧字迹。

“我会把案子办完。”顾清晏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喃喃,“你们的执念,不会白白搁置。”

天边,在雨幕的尽头,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漫长的江城雨夜,终于走向尾声。

清晨七点,雨势渐渐减弱,化为蒙蒙细雨。顾清晏简单洗漱,换上法医的浅灰色通勤外套,把案卷资料整理进公文包,出门驱车前往刑侦支队大院。

支队大院清晨已经一片忙碌。警车进进出出,警员步履匆匆。李建国和沈若瑜已经提前在大院门口等候。李建国一身作训服,两鬓白发在清晨微雨之中格外显眼,手里拎着厚厚的讯问预案;沈若瑜背着黑色办案背包,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

“来了。”沈若瑜看见顾清晏的身影,挥了挥手,“天气预报邻市今天阴天,气温很低,车上备好了热水。”

“嗯。”顾清晏点头,走到车前,拉开车后座车门坐进去。

黑色办案警车驶离刑侦支队,驶入城市主干道,朝着邻市方向疾驰而去。车窗之外,江城的城市街景飞快向后倒退。蒙蒙细雨笼罩天地,远方的楼宇蒙上一层薄薄水雾。

车内,李建国把打印出来的退休福利院院长王善明的全部资料,递到顾清晏手中。

“王善明,现年六十一岁。当年福利院任职院长,任职期间,福利院接收多名被解救的被拐卖孩童。七年前福利院关停,他办理退休,搬去邻市养老。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证据,把他和拐卖链条联系在一起。当年很多证人,要么失踪,要么已经离世。”李建国的语气沉下来,“今天讯问难度极大。老狐狸,心思缜密,反审讯经验很强,很难轻易开口。”

沈若瑜在一旁补充:“我们摸排到,他退休之后,经济状况异常优渥。退休金微薄,但是名下两套房产,存款数额巨大,来源不明。极大可能性,是当年拐卖团伙给他的封口酬劳。但是缺少直接转账证据,资金全部是现金交易,很难落实。”

顾清晏低头翻阅手里厚厚的资料,指尖划过一页页口供记录、人员背景。刑警的思维快速运转,脑海推演讯问的突破口。

“当年被解救的孩童,其中有一名女孩,名叫小芸。”顾清晏指尖停留在一行档案文字,“当年被解救之后,心理创伤严重,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心理疏导。她当年在福利院,亲眼见过王善明和陌生的外来男人私下会面。这是我们手上,为数不多的人证。小芸现在在邻市工作,我建议,讯问结束之后,我们同步去找小芸,做补充询问。”

“我也想到这一点。”李建国点头,“已经联系好,今天下午可以约见小芸。”

警车在高速路上平稳疾驰,雨雾笼罩窗外。车厢之内,三个人继续反复推演讯问策略,梳理全部线索。

一路奔波,上午九点半,警车驶入邻市城区。按照前期摸排的地址,车子停靠在一个老旧居民小区楼下。王善明居住在小区六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

三个人带上案卷材料,沿着楼梯一层层向上攀登。楼道光线昏暗,墙壁墙皮多处剥落。敲响六楼住户防盗门。

隔了许久,房门才被缓缓拉开。

门后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身形微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藏着老狐狸的警惕与精明。正是王善明。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位公安人员,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王善明的声音沙哑,身体挡在门框,并没有主动邀请众人进屋。

“王老先生,我们来自江城市刑侦支队,有一桩多年前的旧案,需要找你了解情况。”李建国亮出警官证,语气平稳,“我们进屋谈。”

王善明沉默几秒,不情愿地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屋内陈设老旧,客厅摆放老式木制家具,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报纸。空气中弥漫一股陈旧烟草的味道。三个人走进屋内,在沙发上依次坐下。顾清晏作为特邀顾问,坐在沙发侧边,手里捧着案卷,安静观察王善明的每一个细微神态、肢体动作。

正式的讯问就此开始。

李建国主导问话,一条条询问当年福利院的运营情况,被解救孩童接收流程,外来人员探访福利院的管理制度。王善明回答滴水不漏,说话圆滑,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已经离职的其他工作人员,反复强调自己恪尽职守,从来没有和不法分子勾结。

“我当年一心扑在孤儿福利事业上面。”王善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态,“警察同志,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又翻旧账?福利院关停这么久,人证物证早就找不到,不能凭空诬陷我。”

沈若瑜抛出纤维物证这条线索,告知他福利院被褥纤维,和当年案发现场提取的物证高度匹配。

王善明依旧面不改色,轻飘飘地搪塞过去:“福利院的被褥大批量对外采购,外面很多工厂都能买到同款布料。江城别的地方,也有可能买到一样的棉麻布料,怎么能单凭布料,就认定是我的问题?”

几番交锋下来,老狐狸守得密不透风,拒不吐露任何实质性口供。

讯问陷入僵局。

李建国微微蹙起眉头,和沈若瑜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再顺着常规讯问思路继续耗下去,很难撬开他的嘴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很少开口的顾清晏,缓缓抬起头。

砚星禾清秀的面孔之上,流淌的却是顾清晏属于刑警的冷静锐利。她没有直接抛出新的证据,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切入角度,用砚星禾柔和的声线,语速不快不慢地开口。

“王老先生,我们不仅仅是来调查当年福利院拐卖中转的事情。”顾清晏目光平静,直视对方的双眼,“我们还查到,你退休之后,除了不明来源的存款。三年前,你孙子患上白血病,巨额治疗费用,全部是现金支付。”

王善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尖猛地一紧。茶杯内壁的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茶几桌面上。这个细微的肢体反应,没有逃过顾清晏的眼睛。

“现金来源,你说全部是亲戚朋友的捐助。”顾清晏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不带压迫感,却句句直戳要害,“可我们全部走访过你名下所有亲戚。你的兄弟姐妹,经济条件普通,没有人可以拿出几十万的现金给孙子治病。亲戚捐助,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进攻心理防线:“你心里很清楚。当年那些被拐卖的孩子,被辗转卖到全国各地。这么多年过去,有些孩子,一辈子再也没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很多亲生父母,耗尽一生,颠沛流离,走遍大江南北,苦苦寻找自己的骨肉。”

“你作为福利院院长,明明知道孩子会被再次转卖,你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取黑钱,助纣为虐。”顾清晏的声音依旧是砚星禾的柔软音色,但是话语重量千钧,“如今你的孙子身患重病,生命垂危。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那些被你亲手推入深渊的孩童。”

心理防线,被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王善明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茶杯从指尖滑落,“哐当”一声重重磕碰在茶几桌面,茶水泼洒出来,流淌在老旧的木质茶几上。他的脑袋深深埋下去,双手捂住脸庞,肩膀不停微微颤抖。

长久的沉默,在客厅之中蔓延。

过了足足数分钟,他才放下双手,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圆滑与伪装彻底土崩瓦解,声音沙哑苍老:“是……是我做错了。当年,我鬼迷心窍。”

突破口,终于打开。

接下来的讯问,变得顺利很多。王善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供述出全部当年的罪行。他承认,当年和拐卖团伙暗中勾结,把部分解救回来的孩童,假借“领养”的名义,再次转手交给人贩团伙,收取巨额现金贿赂。福利院的被褥,确实是中转标记,方便团伙识别目标。退休之后,团伙依旧定期给他送来现金封口。孙子白血病的巨额治疗费,正是来自当年拐卖的赃款。

一条条口供,全部如实记录,同步录音录像。

中午十二点多,讯问终于结束。王善明在讯问笔录之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走出老旧居民楼,外面蒙蒙细雨已经停下。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淡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照在小区的柏油路面之上。

李建国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释然。“总算撬开他的嘴。7??12拐卖案,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沈若瑜脸上也是难掩的欣喜:“拿到这份口供,顺着王善明供述的人贩联络链条,我们可以继续深挖,抓捕余下团伙成员,查找还在失踪的孩子。”

顾清晏站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之下,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脸颊的温度。眼底有一丝浅浅的宽慰,心底却依旧沉甸甸。口供拿到,但是还有当年消失的主犯,还有尚未找到的孩童,前路依旧漫长。

“下午,我们按照计划,约见小芸。”顾清晏轻声说道。

下午两点,在邻市一处咖啡馆的包间。三人见到当年被拐卖解救的女孩小芸。如今二十出头,已经长大成人,经历过往的创伤,性格依旧带着几分怯懦。提起当年福利院之中,亲眼所见的那些黑暗,她的眼眶泛红,把埋藏心底多年的所见所闻,全部如实讲述出来,补充大量关键证词。

全部询问工作结束,已经是黄昏时分。

黑色办案警车踏上返回江城的路途。夕阳西下,橘红色落日铺满高速路远方的天际。车厢之内,不再是白天讯问时紧绷压抑的氛围。

“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李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落日,感慨万千,“清晏……”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意识到口误,轻轻叹了一口气,改口,“小砚,今天讯问,你抓心理突破口抓得太准。明明是法医的身份,讯问博弈,却还是当年顾清晏那股味道。”

顾清晏听见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清晏”,心口微微一涩。

“只是刚好抓住他内心的软肋。”她轻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橘红色晚霞。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在落日之下,铺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沈若瑜坐在一旁,看着顾清晏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案子一点点推进,可你也要多休息。你一个人扛两份人生,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我知道。”顾清晏浅浅笑了笑,笑容落在砚星禾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沧桑。

车子一路疾驰,夜色慢慢笼罩大地。等回到江城刑侦支队大院,已经是晚上八点。

处理完案卷归档、录音录像材料封存,离开支队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告别李建国、沈若瑜,顾清晏独自驱车返回公寓。

推开公寓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玄关的两双拖鞋,客厅茶几上的两个水杯,书房书架之上,警徽与解剖刀书签并排安放。

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顾清晏走到书房,打开台灯。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透过窗户流淌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邻市讯问得到的全部新线索,分别誊写进两本笔记本。顾清晏的刑侦笔记,记录团伙链条、人员供述;砚星禾的法医笔记本,记录今天溺水案尸检的物证研判。

笔尖在纸页之上起落,刚劲与清秀的字迹,在同一张书桌之上交相辉映。

写完所有记录,顾清晏合上两本笔记。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整片江城的璀璨灯火。千家万户的窗户透出温暖光亮,无数普通人,平安度过朝暮。

她想起荒村废墟,想起话剧社排练厅,想起跑道终点的相拥,想起银杏林下的告白,想起爆炸火光之中,砚星禾冲向危险的那一瞬间。

逝者已经归于尘土。活着的人,还要背负两份执念,继续往前走。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小雅发来消息:【星禾,毕业论文初稿写完了!就是我们之前定的题目《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已经发给你邮箱,有空看一看。马上就要过年,等忙完这阵子,我们找个时间,去墓园看看吧。】

墓园。

顾清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对外的墓碑,刻着“因公牺牲刑警顾清晏”。那一方冰冷墓碑底下埋葬的躯体,内里消散的,却是砚星禾的魂魄。寥寥几个知情者心里清楚全部真相。

她回复消息:【好。等过完这阵子,我们一起过去。】

发送完毕,放下手机。深夜的风,从窗户缝隙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边角。

顾清晏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又浮现起那个梦境。警校秋日香樟大道,漫天金黄落叶,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温暖阳光之下,浅浅地向她微笑告别。

岁岁人间烟火长明,故人时常入梦。而人间这条漫长的道路,只剩她一人,以你我之名,步履不停,一往无前。

窗外,江城的万千灯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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