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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机缘巧合

方木直起身,苍老的眉眼间翻涌着极致的后怕与滚烫的感激,接连对着谷小雨深深作揖,礼数恳切,动容不已。

“姑娘大恩,老朽没齿难忘!”方木嗓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今日若不是姑娘出手,我方家便要断了香火,老朽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日后姑娘但凡有任何难处,但凡老朽能搭把手的地方,必定倾力相助!”

“老伯言重了,您快些带孩子回屋换衣暖身、煮汤静养,切莫着凉落下病根。”

方木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啜泣的小孙子,满心都是后怕与感激,再三道谢后,才转身离去。

待方木抱着孙儿走远、岸边村民尽数散去,周成才低声开口,“姑娘,方才救人的老者,正是我们此番专程寻访的隐世匠人——方木。方才人多嘈杂、场面慌乱,属下未曾及时言说,怕扰了您施救。”

谷小雨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了然。

果然是他。

这场偶遇救人,竟是这般机缘巧合。

她轻轻颔首,神色淡然无波:“我方才也有所猜测,只是咱们现在去求人家帮忙,会不会让他觉着咱们挟恩图报呀?”

“姑娘,这是老天爷在帮咱们呢!”周成难免有些急切,“他刚刚承诺说要报恩,你恰好有所求,不正好顺水推舟吗?”

谷小雨浅浅摇头,“不可,我怕起反作用。”

“他半生傲骨、隐世避俗,最厌人情裹挟、功利交易。今日我若借着救命之恩逼他破誓出山,他纵然碍于情面应允,心底也必会存芥蒂,这么难得的人才,不能是一锤子买卖。”

周成闻言一怔,明白谷小雨的意思,“姑娘思虑深远,是属下目光短浅了。咱们先去方老家看看,时机而动。”

稍作整顿,一行人稍稍整理衣衫、平复心绪,便顺着干净的村中小径,缓步朝着方木家的僻静宅院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一座朴素的农家院前,低矮的竹篱围着一方整洁小院,院内草木修整得齐齐整整,不见半分杂乱,足以窥见主人心性严谨、品性端正。

谷小雨驻足站稳,抬眸望着紧闭的院门,稍作沉吟,抬手轻轻叩响了院扉。

院内片刻寂静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

开门的正是方木。

他一抬眼望见门外伫立的谷小雨,眉眼瞬间全然舒展、阴霾尽散,眼底发亮,藏不住发自内心最真挚的敬重、热忱与感激,再无半分隐士常年拒人于千里的淡漠疏离。

“是恩人姑娘呀!”方木语气轻快又真挚恳切,全然没有往日的冷硬孤僻,连忙侧身礼让、抬手殷勤相邀,“姑娘快请进、快请进!今日救命大恩尚未答谢,姑娘能登门到访,是我方家天大的荣幸!”

他态度炙热真诚,满心都是对恩人的敬畏与感念,连忙将一行人恭恭敬敬迎进院中,反手轻轻关好院门,生怕稍有怠慢,委屈了自家救命恩人。

堂屋内,年迈的方老母亲正坐在榻边,轻轻拍抚着熟睡的小木头,眼底依旧萦绕着未散的后怕与怜惜。

方才方木抱着气息奄奄的重孙狂奔归家,她才猛然得知,自家宝贝重孙方才在河边溺水遇险,险些一命呜呼、天人永隔。

短短片刻,她历经了从极致惊恐、绝望到劫后余生的狂喜,一颗心几度悬在半空,迟迟无法安定。

也是重孙命大、福泽深厚,濒临殒命溺水、险遭不测,万幸被这一位心性良善的姑娘救回来了。

方木快步上前,轻声在老母身侧介绍:“娘,这位便是今日救下小木头性命的姑娘,是咱们方家天大的恩人!若非姑娘出手相救,咱们的小木头,今日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方老母亲闻言,连忙撑着身子起身,颤巍巍走上前,目光落在谷小雨身上,满是慈爱与滚烫的感激,连连作揖道谢:“多谢姑娘善心、多谢姑娘救命!我这小孙孙是我方家的命根子,今日若是没了他,老婆子我也活不下去了!姑娘恩德,我们母子二人永世铭记!”

老人家历经一场惊心动魄的虚惊,此刻看着安然熟睡的重孙,再望着眼前温润得体,心美人美的谷小雨,心底的感激浓烈至极,待人格外热忱亲近,连忙抬手让座、张罗茶水,半点不敢怠慢。

院中氛围温和真挚,满是淳朴的谢意,没有半分客套虚情。

一旁的周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深知自家姑娘素来温润谦和、不喜强人所难,做挟恩求报的事,如今难得氛围恰好、对方满心愧疚感念,正是开口道明来意的最佳时机,生怕谷小雨白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见方老母子二人态度热忱、满心感念,院中气氛融洽真挚、毫无疏离,当下便觉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好趁着这份恩情暖意,顺势道明来意、敲定合作。

见谷小雨迟迟不开口,周成便主动上前一步,拱手直言:“方老,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姑娘登门,除却专程探望您与孩童,确有一事相求。我们姑娘打造山野农场,急需精巧木艺匠人施工,听闻您手艺冠绝天下,特来恳请您出山相助……”

话音未落,方才还满脸热忱、笑意温和的方木,眉眼骤然一沉。

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周身温度仿佛骤然降低,方母也是微微一怔,瞬间看懂了儿子骤然冷脸、心生抵触的缘由,当即笑着想解围。

谷小雨也敏锐捕捉到方木的神色的骤变,当即轻声开口,打断周成的话语解围。

“方老莫要误会,您先听我细说。”

“今日登门,我绝非想要挟恩图报、逼迫您报恩做事。救命只是本心,我从未想过要用一条人命,换您为我做工出力。”

“我方才救孩子,是见危施救、理所应当,与后续所求之事,本是两码事,绝不混为一谈。”

“您不必将我视作救命恩人,只需将我当做一个寻常前来求艺、求匠的普通人便可。”

“我今日前来,只是真心寻访一位手艺精湛、心有责任、能吃透新式构造的匠人。我农场规划的这批无动力游乐木艺设施,寻常匠人无从落地。”

她目光诚恳,坦然直言:“我们走访遍了县城内外所有匠人,尽数无人敢接、无人能懂,这批物件形制新颖、构造特殊,放眼周边州县,或许真的只有您这般身怀皇家顶尖匠艺的高人,才能做得出来。”

“恩情归恩情,匠艺归匠艺。您大可抛开报恩的枷锁,不必为难、不必勉强。您只需静下心,好好看看我的图纸,若是您对这份新式巧艺心生兴致、愿意尝试,我们便诚心合作;若是您依旧不愿出山、不喜这份活计,我绝不纠缠、绝不勉强,恩情依旧纯粹,你我依旧坦荡。”

一番话落落大方、通透豁达,不邀功、不逼迫、不捆绑,既给足了方木极致体面,又彻底卸下了他心底沉重的人情枷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木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般渐渐舒缓开来,眼底的冷意消融,但神色依旧清淡平和,看不出明显的松动与应允,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心底真实的考量与抉择。

“姑娘通透豁达、处事得体,我儿子性子执拗死板,还望姑娘多多包涵,姑娘的请求,他会好好考虑的。”方母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赶紧帮着缓和屋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谷小雨不再多言辩解,抬手将怀中备好的全套细化图纸轻轻放置在桌案之上。

全程坦荡从容,只留匠心、不留人情,不掺半分功利裹挟。

“这是我闲来无事勾勒的山野游乐木艺全套草图与细化构造,您闲暇之时可慢慢翻看、细细斟酌。”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逗留,与方家母子告辞,从容转身登车,带着周成、惊蛰缓缓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城郊山村,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方家屋内,气氛彻底沉静下来。

方木安顿好熟睡的小木头,替孩子仔细掖好被褥,独自坐在屋前石阶上久久静坐,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他反复回想今日相救孙儿的谷姑娘,只记得对方心性良善、本事惊人、通透豁达,救人不图回报、处事干净磊落,半点没有寻常世人的趋炎附势、功利算计。

可他隐居多年、甚少与人往来,竟全然不识对方来历,不知姓名、不知居所、不知来头,满心厚重恩情无处安放,心底愈发焦灼愧疚。

他当即起身出门,循着乡邻街坊试着打听,想问问是否有人晓恩人的身份。

这一问,所有疑惑尽数落地,他也终于彻底知晓了恩人的身份。

原来那位救了自家孙儿性命的姑娘,正是山泉村谷家的姑娘,也就是那位多次改进农具,被朝廷嘉奖的谷家。

谷小雨能被人认出来,还是因为此前她来村子教大家种红薯、传授种植干货。

方木向来闭门隐居、不问俗世,也没参与红薯种植,故而没见过谷小雨。

谷家做了不少造福乡邻、惠及百姓的实事善事,也能看出来谷姑娘及其家人是心怀大义、敦厚热忱的良善人家。

他默默回到了家中,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那叠图纸,随手取来细细翻看,瞬间被牢牢吸引。

图纸上别出心裁的构造设计、新颖独特的玩乐理念,打破了他固守半生的传统木作思维,新奇又贴合自然意趣。

这些看似简约质朴的原木结构、巧妙的重力榫卯设计,无需外力驱动、全凭自然借力,能做成孩童嬉戏玩乐的趣味设施,巧思精妙、脑洞大开。

纯天然的运转逻辑、贴合孩童天性的设计理念、兼顾安全与趣味的细节考量,处处新颖独特,全然超脱当世匠艺认知,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尘封十余年的匠人心血轰然复苏,沉寂多年、早已习惯闲置的双手骤然发痒,心底沉寂多年的匠艺热忱,掀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陷入了极致两难的纠结与拉扯之中。

一边是重如山的救命恩情——谷小雨救的是他方家唯一的根、是他晚年唯一的慰藉、是方家延续的香火,此恩不报,良心难安、余生愧疚。

一边是他坚守半生的封刀誓言——厌弃官场污浊、世俗纷争,立誓隐世清居、不再出山做工、不再涉足任何匠事纷争与人情纠葛。

报恩便要破誓出山,守誓便是亏欠大恩,两难境地,让他彻夜辗转、心绪难平、无从抉择。

得知全部真相,方木心中满是愧疚与羞愧。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此前两次冷脸拒之门外的访客,竟是救了自家孙儿性命的恩人。

可一想到出山做工、重涉匠艺、再度与人打交道、卷入世俗琐事,他心底多年的执念与防备,便下意识地筑起高墙。

当年京城构陷、权贵倾轧、人心险恶的阴影,盘踞心头多年,早已让他厌倦了所有世俗邀约、匠事纷争。

他早已发誓封刀隐世,只守老母幼孙,清贫度日、安稳终老,此生不再为任何人造园筑景、精工细作。

一边是救命之恩、祖孙亏欠,一边是半生坚守、避世本心,方木站在原地,心底拉扯纠结、反复博弈,百般为难。

这份极致的纠结拉扯,整整萦绕了方木一夜一日,让他茶饭不思、心绪不宁。

他回想谷小雨今日的所作所为,她没有半分逼迫,更没有趁热打铁、顺势提出请他出山的诉求,只是温柔浅笑、分寸得体,语气松弛淡然,句句体谅他的难处。

这般通透格局、坦荡心性,让他愈发羞愧,也愈发动容。

只是临行前,她看似随意留下的几页图纸,却精准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压抑多年的热爱与执念。

那不是全套繁复晦涩的详图,只是几页随手勾勒的无动力设施草图,原木滑梯、林间攀爬架、亲子秋千的简易构造与核心榫卯,寥寥几笔,却新意尽显、巧思暗藏、格局开阔。

方木伫立桌前,一遍遍摩挲图纸,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

往日权贵重金相邀、乡绅厚礼相求,他皆冷眼回绝、不为所动,可今日谷小雨仅凭一场善意、几分匠心、一身坦荡,便撼动了他坚守十余年的本心。

他犹豫再三,指尖细细抚过纸上流畅利落的线条,眼底的挣扎愈发浓烈。

两难之间,屋内内室,年迈的方老母亲缓缓扶门走出,看尽了儿子一日一夜的沉郁纠结,终是轻声开口,“孩子,咱们要知恩图报。”

方木抬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嗓音沙哑:“娘,我知晓恩情该报,可我实在不愿再出山、再碰匠事,怕重蹈覆辙,怕再入纷争、再遇人心险恶。”

老母亲缓缓落座,目光通透慈祥、洞悉世事,字字句句温柔却有力,彻底解开他心底的枷锁:“孩子,你避世隐居、封刀藏艺,厌的从来不是匠艺本身,是朝堂污浊、权贵倾轧、人心叵测,是身不由己的裹挟与算计。”

“可今日这姑娘,与你往日遇见的所有俗人、权贵全然不同。她救你孙儿性命,不图回报、不邀功德、不挟恩自重,待人赤诚、心性纯粹,眼底干净坦荡,无半分功利算计。这般通透善良、格局开阔的孩子,值得你真心相助。”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方木的手背,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遗憾与委屈:“你封刀隐居十余载,看似清闲自在、安稳度日,可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日日手痒、夜夜难安,空有一身冠绝天下的通天手艺,却只能藏巧于拙、做些粗笨农具敷衍度日,你心里比谁都憋屈、都不甘。你这一生,最爱的从来不是名利浮华,是手中刻刀、是毕生匠心、是精益求精的匠道初心。”

“如今这姑娘不求名利、不搞奢靡享乐,只想打造一方山野乐园。你若愿意出手,一是报答孙家救命大恩,无愧良心;二是圆你自己压抑半生的匠心执念,不负己心;三是让你毕生绝技重见天日、造福世人,不再蒙尘闲置,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一番温言细语,句句通透、字字诛心,彻底打散了方木心底最后的执拗与纠结。

是啊,他避的从来不是匠艺,是污浊人心、世俗纷争。

方木低头看着手中图纸,眼底的纠结挣扎彻底散去,所有犹豫尽数化为滚烫的热忱与笃定。

他半生傲骨,宁折不弯、不向权贵折腰,却甘愿为良善低头、为匠心入局、为本心破誓。

“娘说得是。”方木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多日的浊气,“是孩儿执念太深、固步自封,困在过往阴影里虚度多年。”

“这局,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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