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没有重新亮起来,片刻之后,柳糕将人背在背上准备出发了,刚出了门,身后就传来女子的声音:“你要怎么将我带走?”
柳糕回头,女子衣衫整齐,显然是在房中枯坐许久,她手中托着烛火,微弱的火光在跳跃着,柳糕展颜一笑道:“既然你愿意跟着我走,那我自有办法,你要收拾一些行李吗?这一路也许不会太顺遂。”
女子将手中的烛火放在一旁的桌上道:“我的东西已经被他们都夺走了,我没什么行李,只要不在这贼窝中,去哪儿我都痛快。”
“好!”柳糕点点头,随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截绸子递给女子,“你将这绸子系在腰上,给自己捆结实了。”
女子不明所以,照着柳糕的话用那块绸子将自己绑好,随后柳糕将绸子的一头绑在自己的手上,随后她示意女子牵着绸子跟她走,女子磕磕绊绊摸黑走出门,“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闭紧自己的嘴巴,不然被那些还没睡下的山贼听到痕迹,咱们几人就算完了。”柳糕叮嘱女子道。
女子点点头,柳糕将背上的人颠了颠背好,随后默默念起轻身咒,女子只觉得自己被腰上的绸子拽着,像是飞起来了一般,女子死死咬住衣袖才没有喊出声来,世间竟然有这般高手,竟然能通过一根绸子就这么带着两个人走,女子回头望去,只见山上的那些火光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燕子,正在跟着柳糕飞往南方过冬一般。
柳糕为了不让自己的法术显得太过于惊世骇俗,只飞了片刻便落在山下一处没人的空地上,这次柳糕可吸取了方才的教训,特意先用灵力扫了一遍,又调动内力灌注给自己的五感,确认没有活人活动之后才落了下去。
女子踩在地面上,先是脚下一软直接倒了下去,随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恩人,我们如今是逃出贼窝了?”
柳糕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道:“还没呢,这还在山上,对了,你是哪里人?如今我将你救出来,你想去哪里?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定然会将你送回去。”
女子听到这个问题后呼吸一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家人远在千里之晚,就算是被人救出,她也没机会回家了,想到这里,女子悲从中来,不由得掩面而泣。
“诶,你别哭啊!好吧好吧,那你小声点,咱们还没出人家的底盘呢!”柳糕这忙了大半夜,再听到人哭都觉得脑仁开始疼了,手忙脚乱地安慰起女子来。
女子哭了半晌,柳糕一边给地上躺的那个加衣裳一边安慰女子,最后柳糕都开始累了,却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人来,听气息,是三个功夫不弱的人,柳糕站起身摆起了防卫的架势。
“柳娘!”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柳糕当即反应过来,是小远!
“这儿呢!”柳糕一时想大声喊,但是思来想去还决定小声回应一番,不过她不确定师远有没有听到,索性从空间中翻出一火折子,用长刀裹了绸子,再淋上一些桐油,一个简陋的火把就做成了,只是这次之后这长刀要么重锻,要么重新打磨,不过这对她来说也只是小事,她马上就回家了,无论是重锻还是打磨都不在话下。
眼见柳糕这边的火把燃起,那头的师远三人连忙跑了过来。
“柳娘,我们之前在寨中放了一把火,你怎么不在那个时候跑出来啊?”师远到了之后一看在场多出来的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后才问起柳糕来,“你不是去帮忙救人了吗?地上躺着的那个是你救回来的少侠?”
“天快亮了,别多耽搁,先撤回去要紧,白帝城这边的水贼哨岗几乎是挨着的,先前木鱼寨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清风寨那边过来查探的人马上也要到了。”唐大哥到之后连忙让几人先别急着叙旧,十二连环坞虽然内部大大小小矛盾不断,但是几乎都能做到守望相助,昨夜木鱼寨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不得白帝城中的人都要来估量损失。
“那行,我带着这位娘子,唐大哥你们帮我将这位少侠带上,咱们先回去吧。”柳糕当即敲定了行程,久洛和师远帮着在前方手持火把照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就这么回到了码头附近,夜间的码头已经安静了下来,一行人的脚步声格外响亮,柳糕听着不由说了句:“幸而是在城外码头,不然这会儿咱们几个都算犯宵禁了。”
“城里什么都好,就是这宵禁烦人啊,还是我谷中自在,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还有不少灯笼照明,谷中的师兄师姐还会主动巡夜防着火将灯笼给燎了,还有不少师兄师姐就喜欢半晚上去听琴听水,偶然兴致来了小酌几杯,还会在月下舞剑奏萧,那才叫自在呢。”师远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万花谷弟子行事洒脱自在,所以他也没那么喜欢城里的生活,起码宵禁这事儿他不喜欢。
“犯宵禁也无事,不会有人抓你的。”唐大哥不经意间好像说了一个很大的消息。
“哇!难怪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唐门竟然能将西南掌控至此?”柳糕小小惊讶了一声,却引得唐大哥发笑。
“我唐家在蜀中扎根不知道多少年了,况且蜀中人生性闲散,最讨厌被束缚,犯宵禁这点小事于巡夜的官兵而言都是一件寻常事,只要不太过分他们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又不是什么不守律法的刁民,只是宵禁的时间比之长安要稍晚一些罢了。”唐大哥否定了柳糕的说法,他总觉得柳糕是个缺心眼,之前只是疑惑,今天他是确定。
柳糕他们所在的船舱还有船夫在帮着看守灯笼,见几人回来后连忙迎了上来,“郎君,您回来了,可要让厨人上些吃食垫垫肚子?明日一早就要解缆,这会儿正巧能赶个早和船工们一道用饭。”
“都上一些道各个房中吧,今日又添了两个新客,若是还有醒着的船工,便让他们收拾两个房间出来。”唐大哥随口吩咐道。
“我那份就先不用了,给这位姐姐上一些就是。”柳糕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这位姐姐先跟我凑活一晚吧,我屋中有小榻,暂作歇息不难,我先带她去休息了,唐大哥背上那个少侠烦请你们照顾一番,明日先不急走,看看要不要给他们买点药材什么的。”柳糕说完就拉着有些害怕的女子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这一觉睡得好长,等柳糕醒来之后太阳已经穿透了小窗,直直落在自己的脸上,柳糕挣扎着起身,屋内的女子已经不见了人影,柳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之后便起身拿过床旁昨夜睡前取出的干净衣裳穿了起来。
等柳糕到甲板上之后船已经开始南下了,柳糕左右望去,只见昨夜救下的女子正坐在一侧甲板上看着江水发愣,柳糕故意加重了自己的脚本朝她走去,她果然被柳糕惊动,回头见是柳糕才松下一口气来,“你醒了?”
柳糕点头,顺道坐在一旁的凉椅上,“说起来虽然我救下了你,但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也是被十二连环坞的主人抓去上贡的美人吗?”柳糕闲适地躺下,抄起一旁矮几上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女子又呆了一下,见柳糕那边还看着她才缓缓说道:“我本是洛阳一商户的女儿,我姓曹,前些年我阿耶将我嫁予城南一贫寒举子家中,去岁他中了举,说带我一道去忠州赴任县尉,路过白帝城时,他说想下船看看,我便随着他一道下船,谁知道在城中逛着,突然有几个女子用几块布帛将我罩住,等我再有意识时,已经被关在那山中了。”
柳糕听后疑惑问道:“你丈夫既然是新任县尉,为何不去附近官府带兵来救你?”
“不知道啊,我就一直被这么关着,有饭吃,有衣穿,只是窗户被钉死,门也被上了锁,偶尔会有人来放我到院子里走走,可是我拍门没有人回应我,我喊人也没人来看看我,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我这么多日子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女子白皙的手掌接住一缕日光,对着柳糕认真说道。
“你就不怀疑是你丈夫动了什么手脚?”柳糕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有些被关傻了的女子问道,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离奇了,她听上去也不是什么武林世家的人,但是就这么将一个人关着,她丈夫还是剑南道新上任的官员,怎么就没人救她呢?
“想过,可是我丈夫温柔体贴,他连杀鸡都不敢看,他做不出来这种事的。”女子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发说道。
“那你现在是想回洛阳还是我找人将你送去忠州?”柳糕问了女子的打算,谁知这问题又让女子愣住了,“我不知道。”她说,“我父亲去岁就过世了,我弟妹也不喜欢我回去,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活着。”
这倒是让柳糕一时觉得扎手,他们这船一路往南下,若是这娘子后面又想去忠州,那她还得想办法给人送回来,这一来一去大半年的时间都没了,况且她一个人上路也多有不便,柳糕抓了抓头发道:“不然这样,我找人帮你去忠州问问如今的县尉是个什么情况,你听完之后再作打算行不行?”
女子呆呆点头,随后又转头去看着江水,她给柳糕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是具体是哪儿她也说不上来,正在这时,师远一路小跑着过来了,“柳娘,昨天你救下的那个人醒了。”师远嗓门大,话比人先到,他远远招呼完柳糕之后就在一旁等着柳糕过来找他。
“是吗,我这就来看看。”柳糕从凉椅上一跃而起,方才处在这让人有些难以言说的沉默中,柳糕都觉得人都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好,师远这个消息可算是救了她的性命。
柳糕一溜烟就跑走了,那女子先是盯着柳糕的背影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但是转过头去,她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
“诶,你醒啦?你还记得我吗?”柳糕过去时门正开着,躺在床上的少年正在喝粥,房内的久洛将自己随身带的一些瓶瓶罐罐收好,看着进来的柳糕道:“他昨日失血有些多,身上多处殴打伤我已经帮着上了药了,血气只能慢慢养,江上条件有限,待到了下一处码头我再入城去买些药材。”
“谢谢久洛阿哥!”柳糕由衷说道,有个大夫朋友一道赶路正好啊,什么病都能看,救下的人也能立马被医治,“厨人那边做了新糕点,久洛阿哥也去试试吧?之前你说他们菜没什么滋味,我昨日跟小远去采买时碰到山民在卖山货和腊肉,有厨人说可以用腊肉做点心,今日也算是尝鲜了。”
久洛点头说了声好,那张常年不见表情的脸上也慢慢柔和下来,“昨夜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她……”久洛话说到一半,随后在柳糕的疑惑的表情中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他毕竟跟柳糕他们相处了也没多久,万一是他感觉出错了也不一定。
待久洛走后,师远不由得说了一句:“久洛阿哥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不会是你昨日带回来的那位娘子身份有什么问题吧?”
柳糕闻言道:“不要乱说,那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她方才又跟我说了她的身世,实在也是个可怜人,待我到地方请人去忠州打听一番就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了。”
床上的少年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碗,他看着柳糕和师远,最终还是不确定地说了一句:“粟粟?”
柳糕立刻转过身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柳糕问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床前,双手捧起少年的脸仔细查看一番。
少年也被柳糕突然靠近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后又因为柳糕的动作碰到了脸“嘶嘶”出声,昨日他被那些山贼打了好多下,尤其是脸,哪儿哪儿都疼,还隐隐觉得有些胀痛,都说打人不打脸,这山贼实在是太过分了!
“叶想?”柳糕实在没办法从这张青青紫紫还略微变形的脸上看出什么,最终还是靠着那双跟叶翎像了八成的眼睛才勉强认出了他的身份。
“对对!”叶想疼的呲牙咧嘴。
柳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松开手问道:“你怎么会在瞿塘峡这边?之前我去藏剑山庄的时候小翎说你出门去长安那边远游了,怎么一下又来了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