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糕的嘴张了张，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多的就当是送了，找人办事总得给中间人的窟窿填上，不然人家嫌我开价不实诚怎么办，我这儿又没秤，先就这样吧，到时候再说。”柳糕也顾不上那么多，赶了一天路她这会儿也乏了，刚才那点活动量虽然对她来说不算太大，但是身上被扑了一身灰尘，布料又金贵，她都没敢上手摸，只将空间当作口袋一样往外倒了一些包好的布料草草横在盐袋上。

闻言唐大哥也不再多言，跟着柳糕后边，送她进屋之后自己才悄无声息地摸了回去，他动作本来就轻，但是他可没对里面两个人遮掩过自己的动作，这番进出都没吵醒同屋的两个小子，警惕心这样差，回头定然要被人好生教训一番。

这倒是真冤枉师远和孙飞亮了，师远第一次出门是跟柳糕一起的，他的武力值偏低，而且都是守着前半夜，后半夜由柳糕守着，柳糕后边想了个做陷阱的法子，他们这才睡了个整觉，而且柳糕自发担负起了巡夜的责任，对夜间的动静比他清楚多了，他早就习惯有人帮忙守着能睡整夜的日子，并且现在还在一处来过的村寨中，这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孙飞亮，自幼在忆盈楼中就被年长的师姐们护着，警惕性自然会低一些，第一次出门，碰到柳糕他们之前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张罗，自然吃了不少苦，现下有个认识的人同行，唐大哥这人也很靠谱，赶路累了不少日子的人一下放松下来可不就一点都顾不上警惕了。

第二日一早，柳糕带着寨中的小伙子们去清点了马车上带来的盐，至于这车厢重量跟前一天对不上的事情，冉阿婆并不关心，反正都是柳糕的本事，她既然能瞒天过海将盐带过来，那她就能笑着收下这批货物。

不过最后冉阿婆惊讶地发现盐竟然比她预定的还要多上将近一石的量，柳糕只是解释道：“十石是请蛊医出手的费用，其他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冉阿婆愉快地收下了这份大礼，不过原本盖在盐上的那些布料让冉阿婆还是很在意，方才搬东西时其中一匹布不小心落在了地上，露出里面干净的布料，这料子虽然比不得上次柳糕带来的布帛，但是也是一些好料子，今年是个好年景，寨中新添了不少人口，若是柳糕也愿意将这批料子交换给她……冉阿婆想想寨中能用来的交易的东西，随后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上次柳糕已经将寨中存下的草药交易走了不少，他们寨子比不得总坛，看柳糕这个架势，这些布料多半是要带去总坛交易的，也对，他们那边好东西更多。

清点完成之后寨中的妇女也早早为儿郎们准备好了食水，这趟冉阿婆要亲自帮忙押运，寨中其他人都还不够资格，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冉阿婆也不愿意透露。

柳糕她们骑着自己带的马，正好四匹，越往深处走，日光能透进来的部分就越少，密密麻麻且种类繁多的虫子更是让人汗毛倒立，柳糕跟着押送的队伍走了三天，硬生生是给自己看麻木了，别说她，就是师远和孙飞亮两个小子都有点扛不住，孙飞亮一想起师姐余生都要过这种日子更是偷偷摸摸地擦眼泪。

“唉。”柳糕熟练地将掉入碗中的杂物挑出去，她已经能做的很熟练了，只要不细看那东西，她就能安慰自己，这应该只是一片枯叶，将筷子在面前一碗清水中涮过之后，柳糕面不改色地接着吃起饭来。

“应该快到地方了。”唐大哥在一旁安慰道，这倒是让柳糕也起了搭话的心思，开口问道：“唐大哥你怎么知道快到地方了？难道你之前来过？”

“想什么呢！”唐大哥市口否认，“你看寨主阿婆的状态，这几日咱们碰到的巡逻教众也越来越多，这会儿她都顾不上吃饭，还在跟那人对接，按照这个频率，咱们差不多也应该到苗疆腹地了，深入腹地之后，你们都老实点，尤其是你！”说着唐大哥专门指了指师远。

师远还有几分纳闷，摸了摸鼻子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很隐蔽，五毒教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据我所知苗人信奉的宗教还有好几个，其中最为心狠手辣的是香巫教，近年还有一只非常神秘的‘天一教’发展极为迅速，他们对汉人的态度都非常排斥，但是他们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生什么较大的冲突事件，你那些小动作想搞也等出了这地方再说，你绘制的东西若是不甚落入他们手中，只怕五毒教都只能选择将你交出去平息那些教派的怒火。”唐大哥向来是个靠谱的人，既然他这么说，那就定然是有其道理。

柳糕也想到了上次师远那些写写画画的小习惯，也隐晦地看了一眼师远，师远抓了抓脸，只能说自己知晓了，绝对不在这期间随意拿出东西记录。

众人都歇息够了之后冉阿婆就继续带着众人前进，在天色要昏下去之前，在巨木之后，突兀地出现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土路，冉阿婆招呼众人牵着驮运的牲口一道过了一道也非常宽阔的木藤桥，柳糕悄悄打量了一番，这用来编桥的藤蔓竟然是青绿色的，趁人不注意掐了藤蔓上边的叶子一捻，竟然还是新鲜的。

这让柳糕大大长了见识，世上竟还有这样藤蔓，还活着都能拿来造桥，难道不怕藤蔓长变形或是突然断掉吗？还不等柳糕想明白，一旁的唐大哥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一下她的手，随后瞪了她一眼，柳糕讪笑着取出帕子将手擦干净。

不多时，一个身着紫色苗疆衣裙、头戴银冠，身姿极为妖娆的女子冲着几人走了过来，她赤着脚，手上还拿着一杆看不清什么模样的兵器，身后还跟着一只硕大的蜈蚣。

“你们是谁？”那女子眉眼妖冶，唇色深红，头发乌黑，皮肤却白得吓人，她张嘴说话虽然说的是汉话，却带了些西南人的口音，这倒是让她的声音极有辨识度，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带头的冉阿婆。

冉阿婆恭敬上前道：“老身是青竹寨寨主，前些日子已经通过教中留下的蛊兽向艾黎长老报过信，这几位中原人愿意以十石好盐为代价，请教中的蛊医前去中原救治一个女子，还请使者明察。”

女子的手摸在一旁的巨大蜈蚣身上，略皱起眉似乎在想些什么，随后才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你先跟我来吧。”说着女子就转身在前面带路，身后的冉阿婆示意众人跟上。

这女子似乎在教中极有地位，她路过的地方，那些在田亩中劳作的苗人都纷纷向她行礼，这处似乎是总坛的药田，柳糕一行人跟着往里走去，走过长长一段路后，就到了一个石阶前，从石阶以上，就驻守着无数五仙教弟子和大型蛊兽，石阶的左右竟然是做了两条蛇兽，这处地方应该就是总坛了，总坛整体的地面居然都是用石头打出来的，地面平坦，左右还有非常多具有地域特色的高大石屋。

只见那女子带着众人走过教众朝拜的石雕台，至一处石屋前，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我去让人通传右长老，不要乱跑。”女子说这话的时候略略偏头思考片刻后道：“总之，不要乱跑，就不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不然右长老和我都会很为难。”她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直盯着冉阿婆。

冉阿婆也恭敬道：“我定然会约束寨民，不会乱跑，请使者放心。”女子这才点点头，随后才转身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柳糕闲不住已经在能看到的地方左右看了起来，师远的嘴闲不住，先头唐大哥的警告他听进去了，这会儿干脆跟孙飞亮待在一处闲聊，柳糕眼尖，瞅见从广场下边上来了一群身着黑衣的苗人，一旁的冉阿婆显然也看到了，连忙招呼小伙子们将四个人掩在人后。

柳糕虽然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是也还是照做，四人就藏在石屋高耸的台阶后边，那群黑衣人似乎注意到这边的青竹寨寨民，柳糕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些交谈声，不多时那些人就离开了，柳糕大着胆子探出头去，只看到了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其中那个领头的男子好像察觉到了一般，回头望去。

“使者可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冉阿婆连忙问道。

领头那人四下张望一番，确实没有看到别的人影这才罢休，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那人才收回视线带着部下往灵蛇使的石屋走去。

柳糕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一旁的唐大哥也不打算出声，他偏着头听那些人远去的声音，“唐大哥你怎么知道他会回头看啊？”柳糕小声问道。

“他们这一支的五毒教众是五支使者力以武力著称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属于‘灵蛇’一脉，他们代表的是五毒教中最传统的那一脉，五毒教的前任教主魔刹罗失踪之后，灵蛇使者一脉基本掌控了五毒教对外的话语权，对汉人的态度也格外恶劣，他年纪轻轻就能够行于人前，说明他的武功是这批人里最高的一个，高手对于他人的注视是非常敏感的。”唐大哥眼皮都没抬一下，给几个小崽子科普了江湖的基本常识和一点西南地区的情报，出来走江湖这么基础的情报都不知道，他们家里都不教的吗？

柳糕点头，原来如此。

“他们人呢？”先头那个女子折回来了，略带了些诧异地问冉阿婆，“这儿呢，这儿呢！”柳糕连忙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的位置。

“走吧，师父已经点头要见你们了。”女子也不卖关子，直接招呼几人跟着她走，“使者，有一事我想得先告诉你。”冉阿婆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给女子汇报她们方才遇到的人，冉阿婆略带忐忑问道：“我们就这样进去，不会碰上那几位使者吧？”

女子闻言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后道：“不用担心，右长老的住处跟左长老的不在一处，玉蟾使今日恰好也在教中，她会帮着你们掩护踪迹的。”说完之后便在前方带路。

柳糕几人被围在人群中跟在那女子身后，绕过几个大石屋之后，便见到了一位气质极为温柔的苗女，她身上的紫色衣裙更加华丽繁复，腰带上缀满了孔雀羽毛样的银饰，没有像是带路女子那样华丽的银色大发冠，只是用绣满花样的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同样独具特色的银色耳饰，最瞩目的当然还是她身旁那只硕大的玉蟾。

“求医的人吗？”她问道。

“是，玉蟾使。”女子向她恭敬行礼，“只是方才他们正面撞上了图然，图然生性多疑，待会儿若是他找过来，还要麻烦您帮我们遮掩踪迹。”女子倒是对自己特意绕道来找她的目的直言不讳，毕竟玉蟾使凤瑶是教中出了名对汉人友好的使者，她一定不会拒绝。

“去吧，我会帮你的。”凤瑶倒是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只让他们先走，耽误的越多，让图然反应过来就不好了，玉蟾一脉的武力值虽然整体不如灵蛇一脉，但是若只是拖延片刻那也不是什么难题，何况只是图然而已，又不是左长老出手。

这次女子的脚步更快了，丝毫不打算照顾那些普通的寨民，柳糕他们也只能紧紧跟上，“你先去吧，我知道路。”冉阿婆这会儿也不打算勉强，反正这次谈判的主力军不是她，她已经将柳糕带来的货物和条件都转达给了右长老，柳糕她们先到就让她自己跟右长老说便是。

在林立的石屋中穿行一阵，待到守卫也渐渐多起来的时候，“到了。”女子停下脚步，身后柳糕几人也放缓了步子，女子带着他们径直上了石阶，石屋的门还开着，听到动静的艾黎长老抬头看去，道：“人带来了？”

女子行礼后道：“师父，都带过来了。”

“好，你先去歇息吧。”艾黎吩咐弟子，随后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划过，直至看到孙飞亮时，艾黎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后问道：“你是忆盈楼的弟子？”

孙飞亮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被发问的人，镇静上前一步道：“是，我是忆盈楼弟子孙飞亮，此行我是来找曲云师姐的。”

艾黎盯着孙飞亮看了好一阵才道：“那你先去屋外等着，我将事情办完之后带你去见她。”

孙飞闻言极为欣喜，随即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师远他们，柳糕摇摇头，示意他先出去，但是孙飞亮思索之后还是道：“长老，这几位都是我朋友，我能不能留下来一起听听？”

艾黎不在意道：“随便你，你说说，你这次是来做什么的？”他看着柳糕问道。

“前辈容秉，这次我等跨越山河来苗疆，只为求一位蛊医帮忙给家中长辈疗伤，除了那十石好盐，您若是还有别的什么条件也只管说来。”柳糕上前一步说了自己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