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抓住了即将要转身离去的柳糕,“姐姐,我也能跟你一样,在天上飞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怕是不大好练,我练的这功法启蒙有些漫长,不过若是你想学轻功的话不妨问问郭靖。”说完柳糕便抽身离开。
华筝看着柳糕离开的背影出神,身后的营帐内,被动静吵醒的侍女打着呵欠走了出来,“公主!您回来啦?您不是说要去追大汗他们吗?”侍女一眼就看见站在帐篷前的华筝,连忙上前问道。
“没事,有人替我去报信了。”华筝收回目光,“给我准备些热水,我现在好饿,再烤些肉来。”
侍女连忙去叫醒同伴忙活起来。
柳糕在月下辨认了一番方向之后就放弃了,夜晚的草原有些过分安静,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声狼嚎,柳糕索性打开系统追踪李萍的任务点,直接从半空走直线。
不多时柳糕就到了家中,起夜的李萍对柳糕屋内动静就像是没听到一般,柳糕却先喊了一声:“李婶!”
李萍闷声回道:“怎么了?”
“李婶,靖儿今年也满十八岁了吧?他是不是要回南国去了?”柳糕推门进来点上灯,对着屋内歇息的李萍说道。
“是呀,这日子过的可真快,一晃眼我儿竟然也十八了。”李萍这会儿也彻底清醒过来,坐起拿过一旁放置的衣裳披在自己身上,“柳娘,你到时候要跟着靖儿一块儿去宋国看看吗?宋国的山山水水都与这里不一样,那里有好茶叶,有好酒好菜,春天的桃花开的好看,花瓣飘到水里一路流下去,那些读书人都要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花谢了果子也好吃,夏日有荷花看,有菱角吃,早上挑花的小姑娘从街头一路走,香气就一直飘,村口卖馒头的老伯一掀开蒸笼,坐在屋子里都能闻到肉香,你肯定会喜欢的。”
柳糕听着李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回忆,看着那张无意间透出点点乡愁的面庞,李婶这些年来过的并不轻松,柳糕也只是让她的生活能更便捷些,不经意间,当年那个风风火火能吃苦能干活的农村女子也消瘦了身形,鬓边不经意染上了点点花白。
“李婶,你想家吗?”柳糕坐在床边问李萍。
“想啊,可是我更想的是何时能杀了段天德那狗官,用他的脑袋来祭我家男人。”说起家乡,李萍对段天德的痛恨还是占据了大多数,家里不止有熟悉的气味、故人、每一餐饭,更有她的仇人,有她的家恨。
“李婶,靖儿一定能为父报仇,那你呢?你以后是怎么想的呢?”柳糕轻声问道。
“我?在草原上住了这么多年,你也帮我置办了这么多家产,我怕我再回去,也不习惯那边的日子了。”李萍低头道。
“李婶,过些日子靖儿估摸就要去江南了,我想着靖儿这一趟肯定是要回去报仇的,这一南一北,他送信回来定然有许多不便之处,不然你也跟我去江南吧?”柳糕凑近李萍说道。
“我?我的年纪大了,怕是撑不住从这荒原走回家中了。”李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之前被金人驱逐北上所走的路程,当年的具体细节,记忆其实都有些淡化了,但是那段时间挺着肚子还在担重物干活儿,还要被鞭子抽打的痛苦还是深入骨髓,以至于李萍对去别处都有些抵触。
“当然不是走着去,你看靖儿都有小红马,咱们又不似靖儿一般,去南国是带着重任闯荡江湖,长见识去的,咱们家里养了马,套了马坐着马车慢慢走,看看这大好山水,一路走回你家里,你看怎么样?”柳糕笑眯眯说道。
“这,”李萍有些心动,“会不会不大方便?咱们走了,这店怎么办啊?”
“哎呀,店呢不过就是身外物,靖儿为铁木真大汗传递军情这一项也算得军功,定然也会让他在那位心中的地位一涨再涨,谁敢动靖儿家中?况且靖儿不是有个安达还在吗?大不了将这店托付给拖雷和华筝两个,现下靖儿去南国游历,他们自幼与靖儿交好,自然会照拂几分,高娃她们现在也大了,让高娃他们负责经营便是,娜仁也老了,他们不会走的。”柳糕盘算起店内能用的人手来。
高娃是娜仁的孩子,自幼在店中长大,精通蒙汉双语,为人也十分机灵,招待往来的客人都有一套,柳糕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当时辛大爷还在世,柳糕索性也让辛大爷教了高娃一些学识,辛大爷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两方交流久了,辛大爷还是会指点几个大人怎么处事或是跟汉人打交道,娜仁便跟阿古拉商量让高娃认辛大爷为干爷爷。
在娜仁看来,辛大爷既然能扛过战乱和颠沛流离,一个人以如此高龄到了草原上,还能生活的这样好,那辛大爷被神灵庇佑的有福之人,阿古拉从来不会反驳妻子的决定,妻子总是能将家人从一次次险境中拖出来,就像当初娜仁在部落被打败后毅然决然抛下身家,从战场上将重伤的阿古拉拖下来,一家人逃走后,在走投无路时敲响了客栈的大门一样,是个绝对不会出错的决定。
辛大爷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还是对于晚年还能够孙儿绕膝这件事很是开心,证据就是娜仁的其他孩子多多少少都会些汉语,都是跟辛大爷学的,他们对汉人的态度也比寻常牧人好上一些,高娃常常训斥他们,让他们提高警惕心。辛大爷还在世时,弟弟妹妹们被训斥之后都回去找爷爷,辛大爷就从自己屋里拿来一些甜嘴的饴糖哄他们,那还是柳糕给的,毕竟辛大爷帮忙给郭靖启蒙也不容易,所以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都会给辛大爷送一份。
辛大爷走的时候是很安详,他没有得病,也没有什么受伤痛苦的经历,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高娃叫爷爷吃饭的时候发现爷爷怎么也叫不醒,一摸被子怎么冰凉,高娃上前摸了一下爷爷的脖颈,一片冰凉。
辛大爷说过,死的时候想按照汉人的规格礼仪下葬,也不需要多风光,只要有口薄棺,有个碑能刻上他的生平,便知足了。
棺木是拜托柳糕做的,柳糕的手艺好,大家都知道,所以早早便给辛大爷和附近有意向的邻居打了棺材,碑也是柳糕做的,柳糕寻了合适的青石,又花了一下午打磨刻字,字写的不多,只简略记载了辛大爷的来历和寿数。
柳糕帮忙写了祭文,她算得上是这片区域内声望地位最高之人,由她来写理所应当。
高娃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大了,明明比靖儿还要小好几岁,但是为人处世竟然有几分辛大爷的影子,这也是柳糕为什么放心将东西交给高娃的原因,其实李萍这一趟跟着她去南国也未必有机会回来,李萍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中原人对落叶归根的情结异常之深,那边不仅有李萍的过往,还有早就死去的郭啸天。
靖儿也一样,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靖儿去一趟南国也想通了,就要在南国过日子,再也不回草原,又或者郭靖很喜欢草原,报完仇便会回来,那些就不是柳糕要考虑的事情了。
李萍也想不出要怎么反驳柳糕,柳糕说完之后就转头回屋睡觉了,只剩李萍睁眼在床上躺到天明。
店里一开始忙碌,柳糕便将高娃叫走,高娃有些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柳糕只说了几句话:“回头靖儿会去一趟南国,一去或许是数天,或许是很多年。”
“李婶年龄大了,我打算陪着她回家去。”
“店到时候就交给你照看,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父亲或是其他亲人,就只是你。”
“若是日后靖儿要回来,你只管将期间的经营所得分他一半,若是他不再回草原,你的后代就能够拿走这家店。”
“你也知道,整片草原只有我这儿是给铁木真大汗缴税的,税不要断,铁木真大汗一定会保护你们,拖雷王子和华筝公主也会照看你们。”
高娃被这些消息一时砸的有些晕头转向,她看着柳糕的眼眸,不知从何生出了一丝勇气,上前单膝跪地,学着父亲对尊贵之人的礼节一般行了一礼,“柳娘,你对我的信任我无以为报,我会保证,只要我在,我的后代在,这个店永远都会存在,一直到我们家族的血脉从这片草原上消失。”
柳糕并未揽着高娃的行李,待她说完才将人搀扶起来,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雕儿到时候会跟着我一块儿走,这个长柱若是要用,只管拆了去,铁木真大汗的部落不会难为你们,之后就是你们家族要效力于他也可以,我观他颇有些霸主的气度,定然能容得下你们。”
高娃从不怀疑柳糕的话,柳糕又吩咐几句之后便让高娃自己去忙,她则是转头回屋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唉,一晃竟然在这里都待了这么多年了。”绯素停在窗台上感慨。
“是啊,不过想想,我这些年入定修炼的时间居多,其实也没什么时间流转的概念了,只觉得不过是醒了三十来次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恍惚之间我总觉得靖儿还是那个矮墩墩的小娃娃呢。”柳糕搬出一口大箱子,开始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你喜欢这里吗?”绯素扭头看着柳糕问道。
“嗯?喜欢?倒也说不上吧,只是不讨厌。”柳糕手上的活计停了一下,仔细思考一番后说道:“这里的环境很是开阔,人少马多,地广人稀,起初那几年还是挺无聊的,但是渐渐就不无聊了,有好多好多事啊。”
“那你是觉得有事做就不算无聊?”绯素追问。
“当然不是,事情将生活填满也很无聊,那我自己找的事情就不一样了,我怎么样都乐意干下去,这样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才不是什么需要关注的重点。”柳糕打断了绯素的想法,“你想啊,是我天天逼着你用灵力帮我燃火融铁的时候你开心,还是我做首饰的时候你顺手用爪子抓的时候开心?那不一样。”
绯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十日后,柳糕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又霍霍了附近的树林,弄了个需要两匹健马才拉得动的马车出来,但是郭靖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难道是吃了败仗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柳糕暗自在心里嘀咕,呸呸呸!自己乌鸦嘴说什么呢!肯定是报信还没跑过来。
李萍看不懂柳糕心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欢欢喜喜收拾东西,等着儿子回来之后便跟柳糕动身回家去,甚至还抽空给郭靖缝起衣裳来,郭靖习武费衣裳,李萍便收了好皮子来做衣裳,这样结实又好看。
一个月之后,郭靖带着封赏和疑惑回到家中,他和小时候一样,敲响了柳糕的房门,柳糕让他进去,郭靖先是说了一些封赏的事情,最后才吞吞吐吐说道:“姐姐,我不想娶华筝,可是大汗一定要将华筝许配给我,怎么办啊?”
柳糕将灵力灌在指间给绯素梳羽毛,听到郭靖的问题后,反问道:“那你以后还想回草原生活吗?”
郭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不回草原还能去哪儿呢?
“我知道你师父跟别人有过约定,让你在十八岁这年去嘉兴醉仙楼同人比试,你也知道,李婶本就不是草原人,她终归要回去南国的,所以我们准备在你走后也去南国。”柳糕看着还懵懂的郭靖说道。
“你还记得李婶以前跟你说过的,你老家在哪儿吗?”柳糕问郭靖。
“记得,在临安府牛家村。”郭靖赶紧点头。
“好,我们最后落脚的地方就在临安府牛家村,你若是复仇成功,便带着段天德的头去临安城外西湖畔祭拜你的父亲,那是若是还有要事便留下文书在你家的老宅里,我跟李婶看到就明白你来过了。”柳糕对郭靖说道。
“那华筝……”郭靖听明白柳糕的安排了,但是对于大汗赐下的婚事他还是没什么想法。
“唉,靖儿。”柳糕叹气,“你这一趟去宋国,也是为了长见识,你既然无心迎娶华筝,便早早去找拖雷,你安达的脑子一直很活泛,你怎么就知道华筝愿意嫁给你呢?若是华筝也不愿意,你也不愿意,你安达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搅黄了这事,这不比你在这儿找我想办法来的快?”
“再者,若是你以后还想回到草原上,你回来就安心跟高娃经营客栈,碰到什么喜欢的女子,两相欢喜便结为夫妻,实在碰不到,华筝也没着落,就跟华筝凑活,若是你在宋国碰上了,你们俩就商量以后去哪里生活便是了,这都算你将来要考虑的事情,这些事情看着离你很远,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以后你若是碰上了,你就会去想我跟你说的这番话。”柳糕再次语重心长说道,这老东西忒不要脸了,竟然舍得用自己的女儿来套靖儿,难怪华筝待他尊重有余,亲密不足,换她她也不乐意。
“你记住了,你母亲尚在人世,你父亲已经走了,跟你结亲的那家又生的是个小子,没人能强制你娶谁不娶谁,李婶肯定是乐意你娶个你喜欢的,你到时候想娶谁就娶谁,不用被铁木真他们的命令束缚,他们又不能代替你过日子,少听他们的瞎话。”柳糕说起这事都觉得闹心,人家过日子的人自己知道要跟谁过日子,没听过强凑成怨侣啊?索性天地君亲师,铁木真算不得郭靖的君王,那几个师父也越不过李萍去,这件事只要李萍不同意就白搭。
“现在去收拾东西吧,你那七位师父不进来歇一晚?今日店中还没歇客呢,有的是房间。”柳糕拍了拍这个大小伙的脑袋,让他将几位师父都请进来歇脚。
“哦哦。”郭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被柳糕推出去招待师父。
第三日,郭靖就带着李萍给他收拾的细软包袱跟师父他们南下而去。
“李婶,咱们也该走啦!”柳糕坐在马车上远远对李萍喊了一声,李萍将最后一点事情给娜仁交代清楚后就应了一句。
“掌柜,你日后真不回来了吗?”娜仁的头发也白了几分,当年那个明艳的草原女子用那双多情的眼睛看着李萍问道。
“娜仁,我要回家啦,以后这里就全都拜托给高娃,你一定要好好的,别哭,啊!”李萍的声音透着轻快,“我们汉人都在家乡出生,死后叶想葬回家乡,我如今也不再年轻了,我想回去,看看家里。”
“掌柜,你一定要好好的。”娜仁的声音渐渐哽咽,她不懂,但是她看得出来李萍的心不在草原,所以她只有祝福她,身后的阿古拉紧紧抱着妻子的肩膀,娜仁将脸埋入丈夫怀中,阿古拉感受着胸前衣物传来的湿润感。
李萍拍了拍娜仁的手,“一晃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觉得你笑着好看,真不回头看看我?我就要走啦。”
娜仁悄悄将眼泪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李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快去吧,再迟怕是今晚找不到能安全落脚的地方啦。”
李萍对着娜仁挥了挥手,向柳糕走去。
柳糕正在驾车,却听见后边远远的传来一阵歌声,声音嘹亮,曲调却柔和,李萍闻声推开车厢的后窗,眼角也滑下泪珠,她曾经夸过娜仁的歌声好听,娜仁喜欢欢快明亮的歌曲,这样的温柔的歌声都不像她了。
“娜仁啊,三清祖师,希望你们能保佑娜仁一家能够平平安安,不用再遭受战火的纷扰,能够跟阿古拉白头偕老。”李萍关上窗户,在心中默默许愿道。
柳糕听着车厢内的动静,意外的没有多言,绯素也安静的落在前方的马匹上,这一刻不仅是李萍在送别多年的友人,柳糕的心里也升起一种怅然,好像是强行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这种感觉让柳糕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只能远远回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