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骤然凝结。
林恒和蒋婉面面相觑,二人都说不出话来。
半响,林恒小声道:“那这件事,她知不知道?”
林恒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陆丹华。
秦若之缓缓摇头:“她只信手中那带路的灵器,即便我与她说了,她也不会信。青州地界的这十万大山,到处都是浓雾,林子又密,如今又处处都是魔气。即便有本地人带路也容易迷失,很难分辨方向。可是她……”
林恒面色变得极不好看:“幽冥宗那两个人,本应该留着再说,她却嫌累赘,说杀就杀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没头没脑的继续走下去。”蒋婉有些焦急,“这鬼地方,连御剑飞行都没办法!今日已经处处凶险,如果再遇上厉害些的魔物,又如何是好?”
秦若之又道:“还有今日之事,你们难道不觉得有些古怪么?”
林恒犹豫着说道:“确实古怪。虽说山里头确实不干净,但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路,这些魔物就好像盯上了我们一样,一路紧追着……”
“不是我们!”
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出现。
沈方愈看去,有一位瘦长高挑的青年男子也来到他们身旁,加入了他们的“闲聊”之中。
沈方愈认出此人的服饰,应该是来自凌霄剑派的弟子,和秦若之属于同门。
“常叶泽,怎么是你?吓我们一跳。”蒋婉捂着胸脯舒了一口气。
常叶泽浮现几分戏谑的表情:“我都在你们身后好一会了,是你太投入,没留意到我。”
秦若之面容平静,明显很早就看到了他。她朝着常叶泽说道:“好了,说正事。常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嗯,我有一个猜测。”常叶泽收敛了神色,目光偏向那马车处,“我们今日连续三四波魔物,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转向了那马车处。
林恒忍不住说道:“你是说……是马车里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常叶泽点了点头:“我留意过,那些魔物总是试图靠近马车。”
蒋婉面露困惑之色:“可是,马车一直至今都是好端端的,我们几次陷入危机,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血傀儡,他们为何不上手抢夺?”
常叶泽道:“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秦若之沉吟片刻,说道:“这猜测并非不可能。马车中的血傀儡,本就是幽冥宗以旁门左道练就出来的邪门之术,恐怕它们的气息,对这些魔物有天然的吸引。”
林恒有些着急:“那怎么办?昆仑的那一位,是铁了心的要把这些东西带上。马车过不去的地方,还让我们耗费灵力推着向前。恐怕就算这些玩意儿有危险,她也舍不得丢弃。”
“她既然舍不得,让她带着便是。”秦若之淡淡道,“我们与昆仑,本就不同路。若真到了他们不顾我们死活的地步,那就只有提前分道扬镳了。”
其余三人闻言,顿时静默了下来。
四人目光相对,眼神之中都有了决断。
常叶泽目光中透着坚决:“明日一早,我们便一同离开。”
“好!”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沈方愈的目光落在了马车的方向。
真的只是因为血傀儡吗?
不,恐怕并非如此。
血傀儡或许能吸引来魔物,可他们躺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又如何能够牵引方向?又如何能够扰乱昆仑带物灵器的磁场?
想来,还有别的原因,在带领这一群人走向大山的深处……
他心头忽然一动。
似乎有什么正在靠近,让他感觉到了头皮发麻。
这是身体对危险的感知,远超他从前。这个反应……不对劲!
沈方愈凝神戒备。
方才那股蠢蠢欲动的不安,现在越发明显了。
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恐怕就要现身了。
结界之外的大山,突然变得很安静。
这跟寻常的安静有所不同,非要说的话,就像是突然被故意消去声音的那种静谧,很刻意,又很危险。
风雨欲来。
篝火上的火苗猛地一跳,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很快就缩了下去,只剩一点幽蓝的火星。
坐在旁边的陆丹华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手上多了一把剑。
她锐利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面上的表情充满了警惕。
见她如此表现,其余闲聊着休息着的众人一下子也感知到了不妥,收起了原本懒懒散散的模样,立即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你们快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都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清朗的夜空,如今已是黑云涌动,云层越积越厚,巨大的漩涡缓慢转动,沉沉的压下来。
“怎么回事?”
“又有魔物了?!”
“戒备!”
……
一声巨响。
在那黑云的中央,忽然劈下一道闪电。电光如龙形利爪,直直的撕向那结界。
“咔嚓!”一声,这以昆仑术法布下结界,瞬间被撕碎殆尽,光幕碎成流光,保护着他们的罩子,没了!
众人惊恐的看向四周。
“难道魔物盯上我们了,又来?”
“怎么追着我们杀?”
此时,空气之中,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渐渐弥漫。
“这什么味道?”众人抽了抽鼻子,那种不详的感觉越发浓烈。
又有些细碎的声响出现。
忽然,篝火旁的泥土塌了一块,火光全然消失了。无声无息中,一滩漆黑如墨的液体从地底翻涌而出,静静地流淌着,贴着地面迅速蔓延。
很快,这一片地面全被黑水所包围。
“有水,这里怎么有水?”惊恐的声音响起。
“不对不对,这不是水,大家赶紧躲开!”
“我知道了!……这是血月城暗河的鬼水啊……”
“这鬼东西怎么会跟上来了?”
“别碰!千万别碰!”
那些弟子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过,好在这些人有了之前遇袭的经验,反应倒快,只见十几道剑光接连冲天而起,这个御剑空中,险之又险地避开那滩黑水。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全都见识过暗河黑水的厉害,知道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个结果。
躲在一旁的赵远吓得腿都软了,还没来得及叫,后衣领一紧,整个人被沈方愈拎了起来,稳稳落在一棵古树枝干上。
“先别出声。”沈方愈低声交待。
半空中,陆丹华长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结阵!”
十几人迅速聚拢,背靠背站定。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却见头顶的漩涡里,有四五道黑影正缓步现出身形。
这些人,全都披着暗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们身形颀长挺拔,较普通人都要高上一截,周身萦绕着一股非人非魔非妖的诡异气息。这四五人缓缓落下,飘在半空之中。虽然此刻还未有任何动作,可那种属于高手的压迫感便已倾轧而下,让前方那些年轻子弟们如临大敌,紧张的氛围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修罗?
沈方愈挑了挑眉。
没想到啊,还是跟他们撞上了。
果然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伙人!
这回那魅娘倒是不在……
刚才那几个人的猜测没错,他们之所以被追着杀,确实是被血傀儡吸引来的。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猜错了,这帮修罗族想要的并非真正的血傀儡,而是他这具躯壳!
得想办法甩开他们。
不过……
甩开容易,但自己这一走,这帮仙门弟子恐怕就遭殃了。
两边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这十几名弟子,恐怕连半分活命的希望都没有。
不行,既然是自己惹的麻烦,绝不能让这帮无辜之人遭殃。
但是,要如何在隐藏身份的情况下,出手相助呢?
沈方愈正在凝神思考之际,那一边,修罗族的人已经出手了。
好消息是,他们只派了一人出马。
不过,坏消息是,就这一人,也足以致命!
那是一个老头,露在外面的手臂形如枯木。他虽然拄着拐杖,但速度却快的很。几个闪现,已出现在了那些仙门子弟的身侧。
他一人硬扛他们布下的阵法,如老叟戏顽童一般,游刃有余的应对。无论那些弟子祭出什么样的法宝,他只以最强悍的实力,一把破之。
这边打的如火如荼,然后另一边,其余那些修罗也没有闲着,转瞬间已经来到了装着血傀儡的马车旁。
带头的那一位,依然是那个圣使。之前他对着马车做了一个什么手势,很快,马车里头便起了异动。
“咔嚓!咔嚓!”
马车窗户,一只黑黢黢形容枯槁的手,突然破窗而出,尖利的手指疯狂抓挠。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那被昆仑专门符咒专门加铸过的马车,原本水火不侵,没想到,竟然完全无法抵挡这由内而外的撕扯,很快便裂成了碎片。
木屑横飞。
八具血傀儡从残骸中滚落出来。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是一个人形的怪物。原本包裹在身上的白布条,已被他们用力挣开,一些碎条挂在身上,露出了浑身暗红的皮肤。一堆干扁可怖的身体上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咒,看着让人不舒服至极。
那几个修罗,就这么静静的盯着那些渐渐苏醒的血傀儡,试图从中找到他们的“尊上”。
正在打斗中的陆丹华,觉察出了不妥。她转过头来,正好看到那几名修罗放出去血傀儡的一幕。
这些血傀儡,是她好不容易收到手的“宝贝”,一路不辞辛苦的也要带回昆仑,眼见着这些怪物就要逃脱控制,哪里会甘心?
她心急如焚,也不再顾及阵法走位,抛下同伴,迅捷的身影急冲着血傀儡而来。
那本与他们打斗着的修罗族老头,见此情形,冷笑几声,却也不拦着她,任由她离去。
她这一走,这些仙门弟子一起布下的阵法便失了主心骨,变成一盘散沙。那修罗族老头缓了一口气后,立刻连出杀招。
剩下的那些年轻弟子,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时间,哀叫声连绵不绝。
祸不单行。
那些被唤醒的血傀儡,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对血液和生肉的渴望压过了一切,开始朝着活人的方向,直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