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拉头一次发现，检查食材清单会如此无力。

再看尤兰达提供的餐点菜单，无力感更甚。

食材好说，菜单上除了薯条和三明治，没一个她认识的。

“就是油炸的酸奶，和凝固的牛奶。茶叶确实不便宜，我从东方商队手里买来的。”

埃拉拉认真听完尤兰达的解释，越听越迷糊。

油炸她可以理解，薯条就是油炸。因着薯条爆红，油炸的烹饪方式最近开始流传。

当然，还没人尝试出好吃的油炸食物就是了。

可酸奶怎么放进油锅里炸？

那能吃吗？

而且，酸奶能好吃吗？

那不是病人为了补充体力才吃的东西吗？

凝固的牛奶又是怎么回事？

她所知道的会凝固的牛奶，只有酸奶。

难道它们不是同一种？

埃拉拉眉头紧拧，一股束手无策的焦虑包裹了她。

“抱歉，薯条夫人，我有必要再向您确认，您所有需要的食材都在上面是吗？”她朗读出声：“白面包、鸡蛋、冰块、浆果、果干……”

“当然，请不要担心，都是常见的食材。除了茶叶比较昂贵，我的自制酸奶比较特别，我想它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埃拉拉将信将疑，疑的就是自制酸奶。

“明天我会提前赶去戴维斯老爷家，雉鸡宴正式开始前，我会做出一部分试吃餐点，请管家和女主人定夺。”

埃拉拉的疑虑终于在听到这一句后打消大半。

她收起清单，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期待品尝到薯条夫人的手艺。”

尤兰达目送埃拉拉离开，收摊下班。

当然不是直接回家，她得去劳伦斯家当一小时家教。

推车停在劳伦斯家的院子，菲奥娜不必时刻守着，有了空闲，她说什么也不愿留下干耗着，带上零花钱出去逛街。

小吃摊生意好起来后，尤兰达干脆给西芙拉和菲奥娜涨了工资，每周到手的银币足够应付她们的小爱好。

否则，她们才不会乖乖听话，每天一大早忙活什么削土豆切土豆。

虽然也没有特别乖就是了。

尤兰达嘱咐她记着时间早些回来，转身进了面包坊。

一走进厨房，就看见劳伦斯正对着一锅黑乎乎的油发呆。

锅里漂着几根歪歪扭扭、炸得焦黑的土豆条，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糊味。

尤兰达探头瞅了一眼：“失败的很彻底。”

劳伦斯苦着脸转过身，耸肩摊手，语气无奈：“夫人，我明明照着您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的，火候也盯着，可……或许是我没有学习薯条的运气吧。”

尤兰达眉头一竖，神情颇为不赞同：“那可不见得，我光是学怎么用刀就足足学了几个月，你才第二天，已经很棒了。”

尤兰达哪敢说真话，多说一句都怕他不学了。劳伦斯的学费她还没捂热呢，舍不得退。

“再来一遍吧，我领着你一起，从削土豆开始，我做一遍你跟着做一遍。”

劳伦斯叹气，招来学徒清理锅灶，重又拿起菜刀。

尤兰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咬着牙夸了一句：“姿势不错，挺标准的。”

显然，劳伦斯信了她的言不由衷，挺起胸膛。

“说到这，我昨晚可是练了许久呢，绝对有一整晚。您瞧着吧，我会切出漂亮的薯条。”

说着，劳伦斯高举菜刀，气势汹汹地展示自己苦练一晚的刀工。

最后，看着案板上歪歪扭扭、厚薄不一的土豆片，尤兰达扶了扶额，扬起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实在找不到角度夸了。

对比之下，西芙拉和菲奥娜真是两个有天赋的好孩子。

今天的家教课程依然糟心，好在结果不错，劳伦斯终于有了进步。

在发现老外学不会看油温看成色，尤兰达转变思路，将所有步骤统统变成可视的数据。

教老外数阿拉伯数字是不能了，用沙漏也不现实，平民是用不起沙漏的。

于是，尤兰达选择教劳伦斯背拉丁字母表，只需规定好停顿间隙，找准节奏后，背到哪个字母下土豆，背到哪个字母捞薯条，难度直线下降。

劳伦斯照着做，果然顺利掌握了技巧，连着七八次下土豆条都没翻车。

尤兰达夸了两句不错，劳伦斯立刻得意忘形。

他信誓旦旦夸下海口，下星期二之前必定完全学会。

尤兰达嘴上不置可否，心里恳切希望他赶紧学会。

她是真不想退钱。

课程结束，尤兰达准备离开，顺便去附近的帽子店找找菲奥娜。

劳伦斯自认为小有所成，实在高兴，给她包了两块白面包。

“尝尝我做的面包，老实说，我的水平还不错，只是不擅长用菜刀。”

饱含善意的庆祝行为，硬是被他说的充满了挽尊味，尤兰达没有推辞，接下面包。

临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厨房。

“劳伦斯，有件事我需要向您打听一下。”

“请说，夫人，我会知无不言。”

尤兰达便将自己准备开店，急需招聘可靠学徒和杂役的事告诉他。

面包坊和餐馆同属餐饮行业，区别不会太大，劳伦斯的提点对她来说具有可参考价值。

劳伦斯确实知道，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你想加入行会，可以请行会为你挑选，不过你得支付一笔不小的工钱，我说的是每周、给工会的工钱，做为聘请学徒的费用。行会会为学徒做担保，这是最可靠的办法。”

尤兰达一听到行会连连摇头，两头剥削的组织，她不想沾。

劳伦斯见状，说出另外几条途径：“看来你不喜欢行会，没关系，还有办法呢。

可以试试去码头招工，不过那里多是短期工，招两三个足以应付刚开店时的忙碌。”

“另一种，可以去街道附近的教堂瞧瞧，教堂会帮助贫困的平民，为他们找到适合的工作，不需要付出很高的薪水，足够他们吃饱，有屋顶遮身即可。不用担心他们来历不明，教堂为他们担保。

不过那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有急活找他们最合适。”

“最后一种我觉得很不错，假如薯条夫人愿意传授技艺的话，其实可以去修道院。

你知道的，那里有很多孤儿，一旦超过10岁，他们就没办法留在那里了，得想办法养活自己，他们很欢迎店主去招工。”

尤兰达说不上多失望。

她找劳伦斯打听，是听说过行会和修道院这两个主要渠道的，她想了解有没有她不知道的更好的途径。

行会不提了，修道院全是小孩，十岁的孩子这不妥妥童工嘛。可选择的情况下，尤兰达不太想雇佣童工。

但如劳伦斯所言，找一个有厨师基本功的成年学徒，太难了。

“本是修道院出来的吗？”她扭头看向柜台后忙碌的身影。

劳伦斯点头：“是的，石桥街的修道院，他是个好孩子，已经在我这里帮忙3年了。”

尤兰达试探着问：“假如我去石桥街的修道院招工，需要特别的准备吗？”

劳伦斯一脸惊讶，“当然不，带上你的店铺租赁凭证就好了，很容易的。”

“如果是女修院呢？我想我应该会聘请至少两个女学徒或者女杂役。”

劳伦斯顿时卡壳。

像机器突遇程序之外的指令，出现了片刻茫然的沉默。

几秒之后，他挠挠头，语气也不如先前那么笃定：

“你要招女学徒女杂役？噢——我不确定。”

“坦白的讲，从来没有人主动要求招收女学徒。即便是裁缝和纺织的铺子，大家也更乐意招男学徒。”

顿了顿，劳伦斯补充一句：“请不要担心，不管男修还是女修，修道院很乐意孩子们有个好前途，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尤兰达想，城外的女修院，无论如何也得走一趟了。

回到矮人巷，时间刚过16点。

蚝郎送来的两桶海带，全部交给大约翰处理，顺带清洗苹果和梨子。菌菇和野韭菜由西芙拉和菲奥娜负责。

谁先忙完了谁加入另一队继续忙，这个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趁这会工夫，尤兰达取出另外五种菌种发酵出来的酸奶，盛进小碗排排放。

没有特别加工，连蜂蜜都没加，直接端去院中，三人轮流品尝。

“好了，投票吧，五份酸奶，你们觉得哪碗最好吃？”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转头看尤兰达。

“它们……应该有什么不一样吗？”菲奥娜无辜眨眼。

“都很酸啊，不过比修道院的酸奶好吃。”西芙拉不懂差别，一味夸赞。

大约翰心虚不已，刚才光顾着吃了，根本没仔细品味。

他回味片刻，发现实在吃不出差异。

他低声附和：“都、都好吃。”

尤兰达就多余问他们。

她索性端回厨房，自己一个个尝。

她比三个孩子讲究，每尝完一份记得漱口避免影响判断。

五碗分辨尝过一遍，尤兰达一一对比，最终挑选出一份单一菌种发酵的酸奶。

通常情况下，双菌种发酵的酸奶会比单一菌种发酵的酸奶更好吃，口感上也更细腻顺滑。

比如市面上售卖的优质酸奶，包括老酸奶，绝大多数是双菌种或者复合菌种发酵。

但眼前的两份双菌发酵酸奶，没有达到1+1＞2的效果，基本可以判定为失败。

至于失败因素，那可太多了，可能是菌种比例没调好，或者没有达到恒温的标准，尤兰达暂时不打算深入研究。

反倒是单一菌种的酸奶，有点北欧酸奶的味了。

选出最佳发酵酸奶，尤兰达暂且叫它老酸奶，先盛满一大盆静置，留着明天带去戴维斯府上。

玉米淀粉也装了一小罐带去用。

鹰嘴豆没泡够，不到制作的时候，做晚饭又太早，尤兰达寻摸一圈，看到笸箩里越堆越多的鹿耳韭和洗干净的苹果梨，正好趁这会空闲调泡菜酱。

厨房里，灶台边，一锅艳红的浓稠酱汁咕嘟咕嘟。

木勺搅着锅底，香辣味源源不断逸散。

她偏头去拿盐罐，余光扫过朝向街道的小窗。

窗外，夕阳橘红的光线朦朦胧胧，几道扭曲的鬼祟身影映照在窗上，几颗脑袋挤挤挨挨，闹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尤兰达吓了一跳，小心地凑过去竖起耳朵：

“好香啊……是不是在熬酱？”

“我就说是吧！这味道，闻着就馋人……”

“你去问问？”

“你怎么不去？”

“我上次去过了，这回该你了。”

“怕什么，费尔南多夫人又不吃人。”

“那你去啊！”

几个人压着嗓子推推攘攘，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把，谁也不肯先冒头。

尤兰达莞尔，便当没听见，招来大约翰腌泡菜。